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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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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兰玛珊蒂的要求,海统领给路司阶派了更多差事,以令他无法常来履行护送的义务。不过,海东来说,哪怕路改天离了内卫,她的行动仍要十分当心,因为他们已经认识,何况她对内卫统领而言,是个特殊而重要的人,这使她已然引起许多人的注意。比方说,她不能再去看王先生了。海东来就是通过她才发现王先生的真实身份——女官宋尚宫在十三年前埋葬的小妹,她还活着,就是宋尚宫欺君之罪的明证,若是连危险的假死药一并拿来追究,牵扯的人就更多了。纵使海东来自己不去利用——兰玛珊蒂不许——也挡不住其他有心之人。所以,宋若荀还是早早地隐姓埋名,搬去外地为好。
宫中的宋氏姊妹还在犹豫。尤其是尚宫,极想给失散已久的小妹一点补偿。海东来没法在这件事上太过用心。很快,他又投入到繁忙的公务中去了。
兰玛珊蒂结识了宋氏姊妹,私下时有往来。某日她在宜春院,宋四娘施施然而来,观其歌舞,赞赏不绝,拉着几位艺伎问长问短,最后,才状似不经意地跟兰玛珊蒂搭话。三姊妹各有分工:若莘是严谨端方的学者做派,若昭在后宫妃主中左右逢源,若宪则交际广泛,心思更加活络。“……我还在劝说大姐,”四娘叹了口气,“她实在不舍,她说,刚认回妹妹,不是为了从此再也不见的……我们又何尝舍得呢?”
无解的问题。兰玛珊蒂听着她说:
“……五娘自己也不愿离开。重新相认,就意味着她要离开吗?……唉,普天之下,哪里比得上帝都长安?”
她怅惘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我不该拿这些事向你抱怨。”
“四娘何必见外。”
两人走得远了些。“今天我来,其实有事对兰娘子你说,”她盯着一群舞姬,队列变幻,红袖翩跹。
“你知道,吐蕃也派使者入朝,贺太后诞辰了吧?”
“听说了。”
“能否请你劝说海统领,让他暂时离开长安?”
“这又为何?”
兰玛珊蒂大感惊讶。
“因为,宫里有人在讨论,那天该不该请海统领到场。”
大概只有宫里人才能听出这种神秘的言下之意。舞姬理所当然地困惑无比:
“那又怎样?”
“吐蕃人要去大安国寺为太后祈祷。安国寺是奉密教的,吐蕃人也是——你知道。据说他们还会带来很灵验的巫师,据说,使者论频热自己就是个巫师。同时,他们此行其实是向朝廷低头示忠,朝廷也要派一些宗室和官员陪同。除了掌礼的官员,就是一些涉及吐蕃事务的官员。这就关系到,要不要请海统领的问题。”
“……这有什么问题?”
“大家知道,海统领对吐蕃作战……有功,”四娘含蓄地点出。“但那些认为不该请他的人觉得,现在需要与吐蕃和好,而海统领,因其工作的性质,直接对吐蕃作战的将领都没有像他这么遭恨的,吐蕃人也记仇,所以,不宜在那个场合出现。”
“那就不请他了?”
“也不行。另一些人觉得,无需考虑吐蕃人怎么想,海统领在场就是足够的震慑,恨又如何?还不是得臣服于大唐的天威?”
“那就请他好了?……”
她越发费解。
“兰娘子,我看你真不明白,”四娘皱着眉头说。
“本来,这个陪同吐蕃使者去安国寺的名单,也就是交给礼部去拟,上头看一遍批准的事,海统领去不去也是两可,但有人特地拿请不请他来说,那么,本来简单的事,就变得不再简单了。说实话,我也讲不出什么道理。可我在宫里多年,自然有种感觉,无中生有,最蹊跷。”
她欲言又止,大概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兰玛珊蒂试探地问道:
“……或者四娘觉得,有人会借机生事?”
“我可不敢断言。只是,兰娘子不妨回去,跟他商量一下吧。”
所以,这天傍晚,海东来又到她这坐坐的时候,兰玛珊蒂就把这一切告诉他。很紧张地看他的反应:“四娘这么说,到底有什么用意?”
“大概听到什么风声,让你提醒我吧。说到底,没有什么用处。”
“为什么?”她又不明白了,“如果有事,你尽可以避一避……”
他笑了起来。
“……以前,我对你说过,无害是你的生存之道;这也适用于宋氏姊妹,她们早已谙熟于心。可这不适合我,不适用于内卫。该抢的活,去抢,该争的功,去争,乃至主动生事,让上头别忘记你的存在、你的用处……这些事,都要做。
“何况,这个场合是我应该去的,我当然会去。不去的话反而节外生枝,叫人猜测我是不是跟某人闹翻了,或者某人想借机排挤我之类。宋四娘可能也想到这一层,才建议我找个借口、出趟远门。这些女人……”他饶有兴味、轻叩手指,“我还不至于这么可怜。”
“可是……”
“你相信我吗?”
海东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兰玛珊蒂垂下眼睫:
“……当然。”
“说谎。”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
“你从来不肯好好地照顾自己。”
“哪有,”他笑吟吟地,把舞姬拉到身前,“我不一直好好地吃药吗?”
她佯作生气,又忍俊不禁。但海东来的神色变得凝重。
“……你知道,我的生涯充满危险。”
“我一直知道。”
“不只是刀光剑影。在长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
“大话。”
他稍稍用力,将舞姬揽于怀中。两人静静地彼此倚靠。
“你看,有段时间,我没能陪你了。”
“我知道。我不怨你。”
“所以,当我们这样聚首的时候,不要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说着,他随意亲吻她清香的头发与前额,“……倒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想对我说公事呢。”
“——因为,我想对你有用;”他又笑了,但兰玛珊蒂盯着他,无比认真,“……因为,我想接近你。”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海东来微微动容。解开下颌的绳结,摘下帽子、搁在一旁:“……我之需要你的程度,一定胜过,你需要我。”
之后发生的事有些逸出常轨。最后,舞姬气鼓鼓地推开了他,起身挪到妆台镜前,整理松松欲坠的发髻。海东来凭几欣赏佳人梳妆的美景,笑言:“可不是,‘宿昔不梳头,丝发盈两肩’么。”
兰玛珊蒂剜他一眼:
“……风流话真不适合你,海统领。”
他没有气馁,上前将她拥住。舞姬正要作恼,可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心口抵着她的肩胛,于是她就动不了了,不由自主,腮上嫣红一片。
“……你看,我现在就要走了;”他依依不舍地放开。
“怎么……”
“吐蕃人来了,自然得好好布置。”
话是如此。只不过,皇城内外、朝堂上下,一年到头,何尝有太平的时候,还不是从浮生里偷出一点一滴的闲适,片时片刻的清欢?……到底,诗圣说得透彻:“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哪。
兰玛珊蒂怔怔地看着他,有些眷恋,有些迷茫。他的脸贴着她、又温存一会儿,才抓起帽子,从容告别。
“……不用送我。”
她轻轻点头。
簪了牡丹的发鬓,贴了花胜的额角,系了长命索的手腕,着了锦袴的小腿。以至,层层叠叠的丝绸,掩掩映映的春光。她的表情,也完完全全像个大唐的女子,羞涩、温柔、多情的女子。
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兰玛珊蒂沉浸在热恋中。
当她想念情人的时候,遑论她注视他的时候,她放弃了思考、只余下感受,无论心灵还是□□。这种感受并非完全的新奇,好似在无尽的旋转中头晕目眩,又或在畅快地起舞后精疲力竭,却不会让她感到真正的劳累,因她总会马上恢复,信心满满、神采奕奕,渴望更多的喜悦和惊奇。她崇拜自己的情人,不同于女性的热度和力量;是男性,是她在人生头一个二十年所完全未知的、组成这世界的另一半,但也不仅是男性而已,而是,作为男性最好的一部分:他的热不会灼伤她,他的力不会压服她;可是,看到他的时候,她的心融化了,如阳光下的雪。
(是的,在长安,她见到了雪;全然的惊奇和喜悦。)
她感到体内莫名的躁动,因为青春的焕发与爱情的苏醒,与日俱增地高涨。亲吻与爱抚唤起了欲念,但无法将之平息。她的情人亦感到同样的苦恼,一次次耳鬓厮磨的亲昵,渐渐逼近那危险的关口;然而,事到临头,他们又双双退却了,在她是另一种本能——处女天然的抗拒——占了上风,在他则出于,不得已的理智。
年轻、健康、高尚而纯洁,兰玛珊蒂有着他缺少而无比向往的东西。他所有的、一般人以为的长处,权势和财富之类,对她却没有多少意义。
坦白说,面对兰玛珊蒂,海东来有些许自卑。她若知晓这种情感,定会大为惊讶。
此前,她说,“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固然令他感动不已。但也不无疑虑——不是怀疑她的真心,而是,以她单纯的生活经历,是否真正理解这个承诺的分量。
她说,一起走下去。可将走向何处,他自己都无从知晓。这甚至不是一条路,而是一片名为“长安”的险恶沼泽;瘴气弥漫,遍布陷阱,吞噬活生生的人类,而他将拖着她,一起沦陷。
青春的纯洁理想,随着时间流逝而破灭,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也体会太深。就算有顽固的信念,背负它、坚定地走下去,迟早,它也会褪去光彩照人的外表,露出残酷而沉重的真相,乃至罪恶,乃至肮脏。这时,你难免产生深深的怀疑,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这样的坚持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诚如世尊割肉喂鹰的故事。慈悲的尸毗王愿用自己的身体交换鸽子的性命,却发现,自己连皮带骨,连同毛发,连同内脏,竟然都抵不过那鸽子的重。)
所以,他一再推延这场“征服”,是对自己的考验,也是对她的,顾虑重重,近乎优柔寡断。——然而,以他的过往经验来说,这也是一场恋情中最好的时候,一直在渴望,渴望到痛苦的地步,欲念虽未满足,但保留了幻想的一切魅力。同时,也因了克制和舍弃,情欲不得不转化成更深厚的爱意。他们还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来克服横亘在彼此间的鸿沟,还要鼓起勇气,携手并肩,迎面未来而必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