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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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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悄然流逝。
端午前后,小舟再次约兰玛珊蒂在西明寺见面。这回,她滔滔不绝的抱怨发生在侯府的腌臜事,侯爷的侧室乃已故原配夫人陪嫁的媵妾,格外有体面,与侯爷的长子媳妇一向不对付,却因小舟的到来,她们休战言和,处处与她作梗。说来好笑,她可从没碍到这两个女人的事啊。尤其是少夫人,根本一点威胁都没有;谁知道,也许她以为,让一个欢场女子入府就是莫大的丑事,使她跟其他贵族女眷聚会的时候特别丢脸,回来拿她出气——可她小舟又岂是好相与的?
一定是这些女人的阴谋。前两天,侯府招待一位罗姓的“高人”,据说他上知天文、下识地理,还会相面,有预知之能,故唤了几个姬妾婢女出来,让他相看。小舟是其中之一,罗山人的评价不大中听,把她气得半死。
“……无非说我出身低贱心胸轻浮,若不修身养性,怕有短命早夭之虞。”小舟冷笑,“这点货色,算什么高人……他以为我不知道么。”
罗山人,名令则。最近,他在上流社会颇有名气,结交的都是贵官显宦,乃至在十王宅都不算陌生。所谓山人,就是山中的隐士,却在长安的名利场中打滚,兰玛珊蒂着实费解。
这一天,她送走小舟,一转身,又见路廷安,从厢房外的假山亭中走出,向她行礼——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前些日子,海东来打发路到外地办差。差事没完他就回来了,因宫里有事要他协助——五月中,有今上的母后沈夫人的诞辰。
路向统领递了假条。他很爽快地批了:
“……路司阶,宫里可缺不了你哪。”
“统领过誉。卑职深受皇恩,是竭尽辛劳也回报不尽的。”
“为何不直接为皇家效劳?”他不无假意和恶意地笑道,“你关禁闭的那几天,月将军可是来过,为你求情的。”
“卑职愧不敢当。”
“原来,最早教你功夫的人,是她呢。果然,名师高徒。”
他一言不发。海东来又道:“前几年,你还在她手下,在禁军的底层历练。我说怎么没在你的档案里看到,她说,你跟她打声招呼就去了,而且,用了一个化名……
“沈二。”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满意地看到,终于有一丝不安,掠过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
“月将军也很奇怪。你若留在禁军,真有大好前程……深怕你在我手下受委屈呢。”
“卑职向往内卫,也有月将军的一份原因,”路廷安镇静地接口。“月将军武艺高强,卑职以为绝无仅有。她却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满长安人才济济,谁也越不过师承深厚的海统领。”
“……哦?你也向往这,长安第一吗?”
“不是现在。”
路抬起头来,安定地与他对视。
杀意,一股强烈的杀意自心底升起,简直无法控制。海东来盯着年轻的宦官,后者已规规矩矩地垂下眼,柔顺的姿态,一贯的模样。
可惜啊可惜。终究杀不得。
“……路郎有力争上游的心,令人感叹。后生可畏。”
兰玛珊蒂曾经问他,路郎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反问,连你我都知道了,那精乖的小家伙,自幼在宫里长大的,还会不知道吗?
她默然。
禅房外、花园中,幽风细细。猛然又见这张过于单纯秀美的面庞,兰玛珊蒂竟有些不寒而栗。“……路司阶,宫里的事都忙完了吗?”
“要忙的话,哪里闲得下来,”他浅浅笑道,“其实,小人就是想出来散散心。娘子千万别告诉统领。”
“那,为何到这边来呢?”
“小人带来一些礼物,送到府上。闻说西明寺这边在讲《贤愚经》,就想听听。当然,”他欠欠身说,“能接到兰娘子,就更好了。”
“……何必呢?”兰玛珊蒂蹙紧了眉头,“没有人想袭击我。无论是海统领、还是路郎你,都可以省下这份心。”
“啊,您知道了?”他柔和地睁大了漂亮的眼,“那个松州的部落。”
“是的。”
“但小人现在越发怀疑,当晚,他们的目标,的确是您呢。”
她愕然。
“那次,小人在统领之后……随行。感到有人跟踪。”
“除了你以外的人吗?”
“……是的。而且,一路还在增加。”
“你的意思是……”
“十几个袭击者,对付娘子您是绰绰有余,但对海统领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以小人的感觉,其中的高手不多,也就是几个松州人,还有他们手中的药,稍稍难以对付。
“换一种假设。他们本想绑架您,但看到海统领,要么,不肯放弃计划,要么,克制不了与他交手的冲动,临时把绑架改成刺杀,为此,又多叫来几个人手……似乎也说得通。”
“为什么要绑架我?威胁海统领……你们还是这样想的吗?”
“小人以为,可能还有一种动机。或许更加危险;”他神情一肃,“也许,还想通过您,去了解……翡翠草的秘密。”
“怎么可能。翡翠草已经绝种了啊!”
“挡不住有人想试。”
兰玛珊蒂不做声。路廷安很善解人意地说:“内卫统领不曾对小人透一点口风,请娘子放心。”
她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林间幽静,诵唱之声随风飘来,仿佛近在耳边。于是又道:
“路郎在这里。也不知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他精神一振:
“《贤愚经》是佛祖本生故事。世尊在顿悟成佛之前,也曾作为凡人投入轮回,以有限的凡人之躯,历经百劫,都有大功德传世;”语气比往常急促,且不那么慎重保留,倒有些“热情洋溢”的味道了,当真少见。忽又打住:
“……兰娘精通佛门教义,小人是班门弄斧了。”
“无妨。路郎尽管说。”
他有些害羞地笑笑:
“慈力王血施故事,是我最喜的一则。”
——精通佛门教义的,搞不好是路廷安才对;兰玛珊蒂在心里嘀咕。毕竟,他是从寺庙出来的人啊。
想了解路之身世的来龙去脉,关键是把握刘光琦在贞元四年的行踪。那一年,他少有的出宫办差,真实目的则晦暗不明。海东来查过刘出差的路线,发现他要么在重访安史之乱的旧地,要么在调查恣意妄为的强大藩镇——二者高度重合,并不偶然。
当年参与叛乱的安史旧将,一旦受降,大多获得封赏,就地安置。宣武、淄青、淮西等河南藩镇,数十年来动荡不休,追究起来,都赖北面的河朔三镇——安史之乱的策源地——至今如国中之国一般,税赋、任免出于一门,不听朝廷号令。在这样的地方微服私访,可是冒着不小的风险。
海东来的心中有个猜想。直到他亲眼阅过宋尚宫交给他的一封信,此猜想才得以证实。
刘光琦也是出外寻访今上生母的。
沈夫人乃代宗皇帝在藩时所纳侧室。安史乱中,不及从驾幸蜀的她,与一众同难的妃妾一起,被贼人囚禁于东都掖庭。唐军曾一度收复洛阳,但于乾元二年,史思明再占此城,沈氏遂音讯全无。
当年,史氏称帝。然而,不出两年,他就跟安禄山一样,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里。
贼党内乱不止,给朝廷可伺之机。史朝义杀父自立的第二年,唐借回纥兵收复洛阳,允其大肆洗劫作为报酬。史朝义一路溃败,部将纷纷降唐,很快,史朝义横死,历时近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告结。
此时为广德元年。沈氏失踪已四年。
无论代宗还是今上,还在寻找夫人的下落,无人敢揭穿,她仍健在的可能微乎其微。尤其是今上,失去母亲的时候,他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即位时,他年过四旬、饱经风霜,仍不肯放弃与母亲团聚的希望。
贞元四年,安史之乱已过去二十五年。刘光琦访河南道,追查一条可能有价值的线索。
那是史朝义丧命的前一年。他失洛阳、奔莫州,又将莫州托付给部将田承嗣,北上僭都范阳以求援兵。田见其大势已去,马上献城于朝廷,然而,却有一支叛军不愿投降、仓皇南下。
如今的淄青节度使所辖境内,濮州一带,有一个路姓村落。村民为避乱逃进山中,某天,一个强横的大汉,带着一妇人、一幼儿,闯入一户村民的茅草棚。——妇人娇贵而病弱,很快就死了,他们给妇人起了坟墓,男人留下一些干粮和钱物,以及大约两岁的男童,纵马疾去,再也没有回来。
这户村民的儿子在战争中死去。他们收养了这个男孩,告诉他是不知名的流民之子,山上有个坟包,埋着他不知名的生母——依稀记得,男人好像曾唤她为“阿沈”。男孩作为路氏子长大,无意追寻自己“真正”的身世血统。那年头,人命贱如草芥,家破人亡的悲剧太多,有幸被好心人收养的孤儿……实在太少。他成了养父一样的农夫,娶了养母娘家的一个表妹,耕地纺织,生儿育女。
月黑风高的夜晚,刘光琦带人掘开无名妇人之墓。几枚细巧的宫样首饰,无法确定沈氏夫人的身份,但另外陪葬的几件武器——特别是,一柄刻了姓氏与纹章的弯刀,却可证明其属于史朝义手下一个特别残忍的头目。此事上达天听,主上震怒。很快,一伙土匪洗劫了这个村落,十来户人家,几十号人,大多死于非命。
叛贼的孽种一家,全无幸免。
不久,刘重返旧地,这回投宿在山上的一所寺庙。山寺简陋,僧众寥寥,其中有个五六岁的小沙弥,非常引人注目。住持说他是山下某家之子,不幸为天阉,父母又有其他儿女,遂舍他给了佛祖。也就一两年的工夫,这家人在一次匪盗的袭击中丧生,他还活着,岂不是,冥冥中有上天注定,各人自有缘法?
刘盯着小沙弥的俊秀面庞。古怪的、也是久违的,他感到发自良心的微弱悸动。
这个后来被唤作路廷安的幼童,长着酷似沈氏夫人的面孔。
这份相似,是不容置辩的血缘,还是造化的偶然所致,刘光琦尚且无法定论。面相是靠不住的,他在此子的几个手足脸上并未发现这种相似,而天下尽知今上思母心切,以面貌相似而诈称太后者,屡有出现。他该把此子带到皇帝面前,还是,任他“自生自灭”?……刘光琦思索了很久;终于,赌了前者。
结果,他赢了。赢的不是此子的血缘,而是,存在于主上心中的,血的羁绊。
……如是我闻。
阿难尊者在林间坐禅。他想,既然,万事万物俱有因果,憍陈如等五尊比丘,种何善本,依何因缘,在我佛开悟之时,最先入得法门、闻得法鼓,蒙润法华的甘露?……遂问诸佛祖。佛祖告之,确有一段因缘。
很久以前,有位慈力王,具四等心,恒愍一切,常以十善,教诲民庶,是以国土安宁、百姓长乐。却有五个夜叉——也就是恶鬼,专以人精血为食,因民众敦从十善、百邪不侵,他们近身不得,饥羸困乏,遂至王前哀告。王即刺身五处,放脉饮诸夜叉,更许诺,只要其念修十善,他日得道,必先将之度化,解脱其生生世世的轮回之苦。这慈力王正是我佛如来的前世之身,五比丘——我佛为净饭王太子时的五名侍从——即为五夜叉的后身。我佛之慈悲若此、功德若此,不仅以身解其一时的饥渴,更以佛法解其永生永世的饥渴;承载那神秘的涅槃之道的,正是我佛的宝血。
……
是的,万事万物俱有因果。
何以主上对刘更加重视,何以刘将路抚养长大,不是养子而胜似养子,何以路在皇帝跟前甚得怜爱,一般的亲贵都不能比,何以,他还能够活着。
时间如白驹过隙。安史之乱已过去四十年。除了沈后的独生子,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她青春的容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