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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六 ...


  •   说到这,海东来停了停,他想,有些事,终究不适合让兰玛珊蒂知道,因其必定有违她的道德准则。譬如,韦令公历多年恩宠不疑,一来有宠妃给他疏通,二来他精于诗文音乐,与主上兴趣相投,由此打开许多路线,把他那些搜自西南各国的奇珍异宝输向后宫的每一位有力之人。海东来深知自己和整个内卫的存亡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亟需一条可靠的门路,把握宫中瞬息万变的动向,奈何在这方面,宦官每每给他作梗。所以,他盯上了宋氏姊妹,她们不是宦官也不是嫔妃,在宫廷的地位独立而超然。虽说他早想抓宋氏的把柄,也知道假墓的疑点,但找不到五娘本人,这些都是枉然,谁知会这么侥幸,让他在追索兰玛珊蒂的时候碰到?
      “……等等,”舞姬忽然警觉,“难不成,你想告诉我,这宋氏五娘,就是我的王先生吧?”
      “正是。”
      “天啊,你怎会认出她?”兰玛珊蒂目瞪口呆,“不会是那一次,你闯入学馆……不会就是那一次吧?”
      “就是那一次。宫里那几位标榜自己不以色事人,平素不施脂粉。故而,可见相貌的肖似。我没有认定她是五娘,只当一条线索往下查;不料,竟挖出这些东西。”
      兰玛珊蒂的眼越瞪越大:“你拿到她的印章,你拿到她姐姐的印章,你还打听出这些事……”猛然,她倾身捉住海东来的手腕,“你对我的师傅,到底做了什么?”
      “……放心,”他轻拍舞姬的手臂,“我使人请她到外地教一所客馆,搜了她的包裹、也搜了她的家;”单看一个‘伯’字,当然不能肯定是宋尚宫的东西,但他还有其他佐证——算了,以后再说。“总之,王娘子人身无碍。相信我,真把她抓来审问,才叫省事,查出这点东西,何须恁多工夫。我没有这样做,也不会这样做……毕竟,她也是你师傅。”
      “所以,你还是照顾了我的面子?……”兰玛珊蒂气急反笑,“其实,我也想问,那天,你认出了五娘,安知五娘没有认出你?”
      此言一出,海东来也陷入了沉思。
      十五年前,他跟几位弟兄调查河朔三镇归来,顺便送奉诏进京的宋氏姊妹一程。印象中,大娘和二娘都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架势,四娘和五娘仍是小孩,很乖,很听两位长姐的话,很怕他们这些杀气腾腾的侍卫……就三娘还有些梦幻少女的样。
      “……我想没有。那时,我们不用本名,都以排行相称。何况,也没跟她们说过几句话。”
      想想,又笑:
      “王娘子也算‘大隐隐于市’了。平时举动也算小心。若非,你是她的学生……可知女子读书,终究不是没有用处。”
      兰玛珊蒂斜他一眼,双手用力一拍。
      拨奏骤停。
      门边,新罗女放下琵琶。这妆扮艳丽的女子,敛衣垂首、小步趋前;细细打量,不是王先生,还能是谁?
      他阴沉地望向舞姬素白的脸。
      “……你算计了我。”
      “分明,是你自己掉以轻心;”兰玛珊蒂冷笑。
      “五娘当然记得你。那可是长安前五的才女。”

      王先生,不,宋氏五娘跪伏于地,郑重行礼:
      “妾若荀拜见海统领。”
      兰玛珊蒂连忙下去搀扶。她不肯起,继续陈词:
      “那日见过统领,妾知死生有命,逃亦无用,检点所余时光,偷生至今,所念唯有家人,同在一座皇城,直如海角天涯,不得相见。再后,妾偶然发觉,不知何人、何时换过了印信,此为吾姊所遗之唯一念想,不可或失,无计可想,乃告以娘子;兰娘子心善,作此安排。妾不敢侥幸,乃求郎君;死则死矣,断不能连累几位姊妹,望君成全。”
      说罢,再三顿首。
      他一言不发。兰玛珊蒂拉着五娘,执着地望入他的双眼:
      “海统领,请让她们姊妹团聚。”

      这也是宋尚宫对他说的话。
      她还说:“您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但我必须见到我的妹妹,确认她安然无恙……”骄傲的女官在哀求时也谈不上清高。话说回来,这也不过是她的一张面具罢了;皇帝身边,围绕着优雅的嫔妃、妖娆的倡伎,也少不得几个清高的才女,形形色色,把他的宫廷妆点得花团锦簇,分外令人愉悦。至于海东来本人,嚣张与狠戾,本色还是面具,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本来没打算那么轻易地满足宋氏的请求。奈何,兰玛珊蒂看着他说,你要做正确的事情。
      这个依然天真的年轻女人不知道,在长安,只有符合自己的利益,才是正确的。

      几天后,尚宫姊妹到通化门外的章敬寺祈福,在厢房等来了乔装改扮的兰玛珊蒂和宋若荀。海东来躲在一扇隐门后,看到久别重逢的姐妹哭成泪人,五娘跪下说:“妹不敢有怨……”就离开此处。他最受不了感人至深的场面。
      园林葱郁,香客和游人络绎不绝。他到一个假山亭里坐下,清风飒然,凉意微侵。
      ——敬天,爱人。海东来忽然想起师傅的话。
      师傅博览群书。诸子百家之中,尤其推崇墨家,祖师墨子就出自薛地,一如那狡兔三窟的孟尝君。师傅仿效先贤,不慕权势,舍弃虚名,沉入民间,但求济世救人。年少时,海东来也曾想以师傅为榜样,但他很快发现,这可太难、太难了。
      师傅的教诲还朗朗上口,师傅的精神早已离他远去。思来想去,也只有“非命”一条,他身体力行到底。终于,他功成名就,站到了高处;可他看到了什么?……更多的罪恶,更多的肮脏。
      譬如说这宏伟的大寺,好像从开天辟地的一天起就屹立在长安的东郊,注定与世长存,安知是四十多年前的权宦鱼朝恩所营建,为章敬太后——今上之祖母——祈求冥福,不惜劳民伤财,备极奢侈壮丽之能。那时他深孚皇恩,更以为皇恩永固,而事实远非如此。
      曾经号令天下的人物,如今又在何处?还有几个劝善惩恶、因果报应的传说,引为戒鉴。

      有僧人在法坛讲经。一切众生系属于业,依止于业,随自业转,以是因缘。

      或有业能令众生得短命报。
      或有业能令众生得多病报。
      或有业能令众生得地狱报。
      ……
      复有业能令众生尽地狱寿。若有众生造地狱业已,无惭无愧,而不厌离,心无怖畏,反生欢喜,又不忏悔,而复更造,重增恶业……以是业故,尽地狱寿。

      呵,他这一生,贪嗔痴俱全,行诸恶而无悔意,必堕恶道无疑。
      “……海统领,”他听见兰玛珊蒂走近,轻轻坐下。
      “尚宫托我转达她们的谢意。”
      “不要说谎。她们谢的是你,”他尖锐地戳穿。舞姬的脸不禁泛红。
      “尚宫准备重修三娘和五娘的坟墓。她说她查过了,三娘的死因应该正如您的推断。所以,如约将此物给您,”兰玛珊蒂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他也不避忌,打开锦囊,倒出两枚印章;分别刻“仲”、“季”在上。
      “你不好奇吗?怎么不问?……”海东来看着她说,“怎么,不问宋尚宫?”
      “是有一点好奇。可是想来,又是一桩伤心事,就算知道,又有何趣。”
      “那么,我呢?……”他兴味盎然,“喜欢戳人隐痛的坏人?”
      “不,您还不至于此。您只是想利用罢了。”
      海东来斜她一眼。不紧不慢地,他将几个印章,连同“伯”和“宋”一起收好。
      “……对了,尚宫还告诉我一件事,”兰玛珊蒂轻声道,“关于,让五娘假死的那种药的来历。”
      动作顿时停住。
      “我本来也没想知道。但她说,跟我有一点关系,跟我故乡的翡翠部落……有很大关系。”
      “所以,你知道了?”
      她点头。
      “宋尚宫说,在她入宫后不久,从月将军处得知,在成都,有位叫薛涛的美丽才女。她们开始通信,因为都是请月君捎信,宫里人几乎都不知情。某回,薛娘提及,川北之地的松州有个黑雀部落,通晓许多神奇秘药的配方。其中的一种据说有通灵之效,因吐蕃和西南民间广泛信仰萨满巫教之故,此药特别受人珍视,更有人说,此药有起死回生之能。还寄了一点给宋尚宫,因她通读禁中书籍,没准能找到些古老的记载。尚宫确实有所发现,此药除了致幻,还有非常强力的昏迷作用,她认为,所谓的起死回生,就是先让人陷入深度昏迷、形同死亡,并在药效过后苏醒的症状。她通过薛娘的描述和古书上的只言片语,摸索出用药的剂量。只是学术上的兴趣,没法用也没想用,哪知真有一天派上了用场。”
      “哦?这跟你的关系是?……”
      “上一代的神女曾告诉我,在我们逃进深山以前,有北方人——说不清是吐蕃还是大唐的人——定期到翡翠部落,购买一种叫翡翠草的药材。我不知在其他地方有没有,但听她的意思,只有翡翠族人才知道正确培植和炮制这种药材的方法。它非常珍贵,北方人也用同样珍贵的东西来换,是一种特殊的药粉,只消吸入一点点,就能让人进入恍惚、出神和通灵的状态。此药的配制工艺极其复杂,只有那北方人的部族掌握,翡翠草,是其配方中最重要的一味。
      “后来,我们去国离乡,也曾试图在新的地方种这种草。但水土不服,再也没有长成,也因中断了和北方人的交易,所余的一点药粉,上一代神女只许我稍稍看一看、闻一闻。大概,就是这个缘故,我也只能当个半调子的神女;”她苦涩地笑笑。
      “……尚宫跟薛娘的通信持续了几年。她又设法打听这种药粉和那部落的情况,但薛娘似乎很不愿多说。出于某些缘故,黑雀部落已不再配这种药,用一点就少一点。再后来,这个部落也不知所终。也许离开了松州。也许离开了大唐。”
      “你想说,曾用药粉交换翡翠草的北方人,就是那个黑雀部落的族人吗?”
      “是的。我还想说,那日袭击我们的蒙面人所用的药粉中,必然有翡翠草、有那种秘药的成分;不能肯定,但我相信,他们也是黑雀部落的族人。”她直直地盯着海东来,“为什么,他们要做袭击的事?……那个部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确定,你想知道?……”
      海东来面露奇特的笑意。她用力点头。

      于是,他告诉她,他跟“西南王”韦皋达成的交易,以此聚敛数之不尽的财富;也告诉她,在唐吐战战和和的十多年间,内卫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通过起始于瑞丽的走私通道,他们活跃在西南边境并渗入到西南各国,配合唐军做了多少他们不能或不屑的事情,为此拿点报酬,天经地义,韦令公该觉得非常划算才是。不过到去年为止,西南底定,走私通道的存在就显得不那么友善,以至南诏王都向韦公抱怨,因其影响了正常的贸易和官方的往来,更别说他国家的安全。故韦公找内卫统领商量,又以一番利益的交换,取得他关闭这条通道的许诺。由是“恶猪王”,海东来在瑞丽的代理人,也就逃不掉被卸磨杀驴的命,无论其生异心与否。
      或许,正因之故,他才变本加厉,格外丧心病狂的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到恶猪王。这个人曾是笼罩瑞丽多年的阴影,曾让献乐团陷入险境,因为这个人的恶行,铸就了他们对内卫右司统领的成见,后来被关长岭轻易地利用。这也是兰玛珊蒂心上的一道坎,海东来,这个她倾慕的英勇而豪侠的男子,曾经(并依然)伤人和作恶。然而,她也意识到,海东来,站在他的位置,有一套非同寻常的行为准则;他不在乎那些瑞丽人、吐蕃人,又或不幸做了他绊脚石的任何个别人的死活,就她所知,他甚至也不很在乎自己。在那套体系中,为了某个至高的目的,恶的存在也是一种必要,所谓的“必要之恶”,内卫由此而存在。她还不能完全理解,遑论接受,而海东来对她和盘托出,诚如她的要求。
      “……总之,”她犹豫地,稍稍把头偏开,“你对黑雀部落做的,就跟……骠国人对翡翠部落做的,一样吗?”
      “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没有不同。”
      海东来不屑于辩解。
      “如果我信神佛,我会为你做的这一切,向神灵祈祷。”
      “……你不信神佛吗?我是信的,”手套缓缓拉下。
      “我想,我是一个在地狱遭受永罚的恶鬼,不甘为自己的恶行赎罪,却是拼了命地回到人间,继续造下无尽的杀孽。”淡淡地笑着,他伸出一只布满溃烂伤口和疮疤的手,“……这是证据。在油锅里滚过的,无法愈合的印记。”

      一者自行杀生。
      二者劝他令杀。
      三者赞叹杀法。
      四者见杀随喜。
      五者于所怨憎之人,欲令丧灭。
      六者见怨灭己,心生欢喜。
      七者坏他胎臧。
      八者教人毁坏。
      九者建立天寺,屠杀众生。
      十者战斗,自作教人,互相残害。
      以是十业,得短命报。
      ……

      “……别这样说;”兰玛珊蒂心痛地闭上眼。
      “我不相信天堂和地狱。我只相信,这世间,有最好和最坏的东西。我相信,人有良心。”
      ——是的,良心。她又睁开双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交给您的良心。请您记得他们,无论您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被您牺牲和消灭的无辜的人。请您忏悔。”
      “……你真的不信神佛吗?”
      他诧异地笑道。

      若有众生造地狱业,作已怖畏,起增上信,生惭愧心,厌恶弃舍,殷重忏悔,更不重造……暂入地狱,既得解脱。
      于是世尊,既说偈言:
      若人造重罪,作已深自责,
      忏悔更不造,能拔根本业。

      “……曾经,你说话像个圣人。现在,又活像是个高僧;”乃至,也有几分像他的师傅呢。
      “别这样说。兰玛珊蒂只是凡人,没有审判您的资格。”
      小心翼翼,她把手套重新给他戴上:
      “……我能做的,就是陪着您,一起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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