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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五 ...
那段时间,太子嫁女,太子之弟舒王为子娶媳。还有几桩类似的喜事,令教坊诸人频频出入与长乐坊相邻的十六王宅。那宋尚宫也是常客,还有她的两个妹妹,二娘和四娘,她们在宴会上赋诗斗智,赢得满堂喝彩。每次,兰玛珊蒂也会碰到路廷安,不是作为内卫,而是内侍省的谒者;这么一位风神如玉的少年人,遍体锦绣、笑容可掬的,别提有多体面。因其义父长年任十王宅、百孙院的监院使,路郎乃是跟这些龙子龙孙一起长大的,这么说可没有夸大其词。
有一次,兰玛珊蒂向路问起他在调查的窃盗案;乍一听及,他的表情非常意外。
“……怎么,又事关什么机密?”
“是有一点点的敏感,”他谨慎地说,“不过,娘子问这又是为何呢。”
“我有位朋友出远门回来,发现家中有生人侵入的迹象,还丢了一样东西,据她说,非常贵重……”
“哦,那是什么?”
“一方印章。”
“什么材质?什么款识?哪位名匠的手作?哪位名流的私藏?……”
“这些……”她斟酌着说,“我下次一并问清,再询问路郎你吧。”
“那是最好。不过,说真的,听娘子所说的情形,倒不像那伙窃贼所为,您这位朋友不妨多查查自己的熟人。”
兰玛珊蒂点点头。
五品以上京官轮流在中书省值宿。内卫亦在大明宫宣政殿外设所,以备皇帝随时宣召——海东来尽力了,他身为武人、又没有净身,离皇帝不可能比这更近。他等很久才碰到这样一个机会,宋尚宫的妹妹们都留在后宫,而她在命妇院工作到夜深。
且说宋取了一卷书,一转身,就发现屋里鬼魅似的多了一人。当然,她作为淑女典范,是不屑于大叫大嚷的,不过唤了声婢女的名字:“……阿绿。”
“她明早才会醒来,尚宫夫人不必劳神。您要的提神醒脑的茶汤,就在这里,”说着,海东来用伞尖把茶盘推前。
女官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若妾在不经意中对海公有所得罪,还请多多担待。可是,恕妾直言,还不记得曾与统领打过交道。”
“十五年前,令姊妹五人从贝州前往长安,海某有幸护送过一程。只不过,区区我等完全不在大娘的眼里,若说您不记得,也不足怪。”
“……海大侍卫,”她一字一顿地说,不动声色地徐徐坐下。“恕罪则个。那时,您还没开始穿红衣哪。”
宋尚宫若莘,著有一部《女论语》以规范女子为女为妻的德行。可她倒不想亲身实践自己的教诲,不肯归人不说,还带着四个妹妹宣誓不嫁,而以海东来甚早之前的印象,她根本蔑视着男人。
“……必定有什么误会,才让海公擅闯女官之地,还请您在引起任何动静之前,早早离开吧。”
说着,她翻开卷宗、提起笔杆。不料,海东来却把坐姿改成随意的盘腿坐,轻松道:“海某也是这样想的。”
宋嫌恶地蹙眉。
“贞元七年,拜尚宫,掌秘阁图籍。宋大学士想必博览禁中群书密档,掌握了不知多少绝密的消息吧。”
“此话出自海公之口,妾可当不起了。就算是……又如何?”
“请把一个人的事迹和盘托出,海某马上就走。”
她冷笑:“……凭什么?”
“就凭……”
内卫统领从袖里掏出一个印章。
“……就凭这个印章?”
兰玛珊蒂惊叹。
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摸弄。怎么看都是普通杨木的质地,其一端刻着一个“伯”字。
“没错,就凭这个印章。她只好将路廷安的身世告之于我,”海东来十分自得。
一方波光粼粼的湖面,在窗前闪耀。曲江池上花舟点点,好一派春和日暖、水榭风凉。
将它握在手中,女官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你怎会得到这个印章?”
她从台上匆匆奔下,不顾颜面地揪住内卫统领的袖子:“你从哪……从哪……”
“大娘还请淡定。切勿惊了外人。”
他气定神闲。
宋恨极,连忙松手、背过身去。“呵,像你这种人,也能做掘墓的事……吾妹过世多年,还不肯让她安息……”
“那个墓早被人掘过了。五娘‘过世’时才十岁出头,令弟却找个十五六岁的流浪儿充数,还真敷衍了事。”
“你是说,五娘不在墓中?……”她猛然回头,眼越瞪越大,“天哪,难道她,难道……”
“还活着。”
海东来漠然道。不啻石破天惊。
“你说五娘,五娘她真的……”
但笑不语,他把茶盘推给尚宫。宋氏不得不镇定心神,给他倒茶。
“我们一步步说吧。海某倒也好奇,年幼的五娘犯了什么过失,却与太子妃一同就戮?在宋大学士拜封尚宫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若荀,若荀,”高傲的女子浑身颤抖。她双手环住身躯,反反复复念诵这个名字。若是字字泣血,这血恐怕已经流干。
“若莘太过天真,以为入了宫,就能给诸妹安逸富贵,一展才华的机会,只要坚持气节、正当做人,也就不会惹上纷争……我害了她……害了她们……”
海东来静静地看着她,毫无怜悯。
“你的选择,不是吗?……你带她们上京,你带她们入宫,你杀了她。”
宋氏缓缓起身,眼神渐冷。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大唐长安,天下最煊赫的宫廷,一片繁华锦绣,几个遥远乡下来的孩子,竟然赢得才名、获得尊重——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就是这样么。父亲也封了一个小小的官职,不是因为他的儿子,而是,靠几个本来无用的女儿……若莘的心里,又是多么骄傲,多么得意啊。
“若莘知道,两年前,曾有一位郜国公主获罪。表面是她帷薄不修、秽声流闻,乃至行巫蛊事,实际,则是她与诸情人秘密结党,意欲扶太子、她的女婿上位。后来,公主被幽禁于别邸。太子曾请与太子妃离异,盛怒的主上却要将她处死。太子心存怜悯,反而没有把她休掉,太子妃依然住在少阳院的一所偏殿,逢年过节也会出来,与众人会面。可以说,太子也是借这个姿态,向父亲表示抗议吧。
“因吾姊妹宣扬女德,主上宣吾等入宫、以示表彰。吾姊妹遂向妃嫔诸主传道讲学,又以五娘年小、活泼伶俐,特别受人喜爱。太子的爱女德阳郡主,和五娘一个年纪,且太子学养深厚,喜欢和聪慧的女子洽谈,所以,五娘时有机会出入少阳院,也能见到可怜的萧氏太子妃。谁知,竟有居心险恶之人,打上了吾妹的主意。
“不知从何时开始,五娘的书本、衣服、随身物品中,会夹带一些犯禁之物,偷偷地传递给太子妃。事发之时,也就是贞元六年,吾姊妹入宫的第二年,郜国公主幽囚的第三年。这些人的目的是营救她,也要营救她的女儿。
“主上怒不可遏。短短几天,郜国公主就‘抱病而亡’,继而,太子妃被处死。试想,有人在他身边动这样的手脚,若是换一番心肠,直接对他本人下手,还不轻而易举?谁?谁要做这样的事?……吾妹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有个玩得很好的小宫女,发下去一查,原萧家有个罚没入宫的家生婢,拿去天牢审讯,不当心就审没了……据说,她至死也不肯承认什么。五娘就交给了若莘……连同一服毒药,三尺白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竟至是听不见了。
却像故意吊人胃口,海东来把视线转向门前,一位埋头拨《雨霖铃》的艺伎身上。嘈嘈切切,玉润珠圆。
“……琵琶弹得不错。”
“我亲自挑的。新罗人,还不怎么会长安话。”
他点点头,望向兰玛珊蒂。她神情恍惚,可想而知,这样的故事也给她莫大的惊骇。让姐姐亲手杀死妹妹,何其残忍,幼小的五娘又何其无辜……然而,这也是恰当的惩罚,尤其对于宋尚宫:她没有看管好妹妹,更没有保护好她。何况,无辜不代表无罪,在宫廷讨生活,天真本身就是一大罪名。
“……毒药和白绫,大娘用了哪样?”
“哪样也没用。”
她屏住了呼吸。
“大娘也是能干的,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种药,我也没法追问。据说,服下此药,在一段时间里,呼吸和心跳会弱到微不可察的程度,也就是,假死。不幸的是,她还从未试过呢。”
“……毒药和白绫。五娘连连向我扣头,说她知错了,求我原谅;”尚宫已是流泪满面。“我求那宦者回避片刻,让我两姊妹说会儿话,然后,若荀就扑到我怀里,说她知道自己闯下大祸,说她很害怕。我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后,我偷偷换了毒药,把假死药倒在杯里。
“我紧张极了,因为不知这药是否真正有效,剂量是否放对;我把杯子给若荀,她不接,却是呆呆地看着我,说:姐姐,我是要死了么?……
“我抱着她大哭。长姐如母,我岂能杀死自己的骨肉?……可我不能对她说,因为,那宦官一定就在门外偷听。我只能这样告诉她,我们姊妹,一定可以团圆。
“她很信任地看着我,很顺从地接过了杯子。她说,只要不连累了姐姐们,怎样都好。还说是大姐的话,一定要听……然后,就在我面前,她喝下了那碗药。”
许是记忆过于痛楚,尚宫不得不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嗓音平板而干涩。
“半个时辰过去。宦官进来,摸了五娘的脉搏和呼吸,对我说,小妹不幸感疾夭亡,请我节哀。随后,他通知我们兄弟来接小妹的遗体。我一直在等兄弟的消息,简直发疯。起先,我担心他在宦官面前露怯,叫他们发现那个假死的把戏,但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样一种可能变得越来越大,若荀根本没有复活,我没有给她正确的剂量,或者我根本给了她另一种致死的毒药……终于,我的兄弟来了,没有一点心有灵犀的样子,反倒喋喋不休地说他选的墓地多么好,墓碑多么昂贵,举行的超度法事多么隆重,还说他欠了钱要我填补……我的心一点点地冷下去……我最可怕的想法成了现实。
“我真的毒死了我的妹妹。
“后来我想,毒药和白绫,原本是给我们姊妹两个准备的吧。我虽收着毒药,到底没用,因我觉得,随时可能接到赐死的上谕,一样是死,皇帝也一定不喜奴婢自作主张。那时我就像行尸走肉一般,三娘也在短短几个月间,病重而亡。她原本娇弱,更不适合这个残酷的宫廷。”
女官苦涩地低笑。
“……到底,我还是没有死,却等来另一番上谕。于是,我知道,我的确没有任何气节可言;我若还要保有一点尊严,就该与姊妹们一起服下毒药,兑现和若荀团圆的承诺。可我还是苟且偷生,继续,用这可怜的才气,为这金玉其外的皇宫粉饰太平。”
融融春日,不知何处刮来的阵阵阴风,叫兰玛珊蒂时时战栗。“可是,你说,五娘没死,”她木然道,“你总不至于,骗了她吧?”
“当然没有,”海东来的唇边浮起淡薄的笑意,“……那宋尚宫也是这么问的。”
“我当然没有骗你,”说着,海东来走到尚宫的案桌旁,捡起一方杨木刻的印章。“伯仲叔季。一直想知道,尚宫会给第四个妹妹刻怎样的印章。原来,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宋’字么。”
“你快告诉我……”
“刻了‘伯’的印章,是你自己的对不对。你把它给了五娘。”
她沉默不语。
“……这得从更早以前说起了。尚宫既然遍阅禁中书籍,想必知道,曾有某氏供职于翰林内教坊,尤其擅于培养才女。后来,他们流落民间,也培养了许多芳名远扬的艺伎都知。
“十多年前,某氏有一位娘子,嫁过人、守了寡,有一笔财产,无意再嫁、又无子女,便思寻一位聪明伶俐的养女,把毕生所学传授给她。她听说某人牙手中有几个资质上佳的女童,预备卖到平康的,遂去访问一番,选定特别的一个,改名做了养女。此女长大,继续其母的营生,虽也在平康一带走动,一直以风操自许,与人少有纠缠的。尚宫就不必苛责了吧。”
“……怎么会,”女官急急忙忙地说,“可统领你确定……你确定……那她怎会……”
“那得问尚宫的弟兄了,”他笑道。
“那几年,郜国作乱,储位动摇,长安城人心惶惶。令弟在宫外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以为贵姊妹在圣人跟前获罪,直接收拾细软逃到乡下,领走小妹遗体的是他委托的收尸人。猜测一下,令妹在收尸人家的停尸房中醒来,不胜惶恐,浑浑噩噩地走到街上,陷于人牙之手。最终为某氏娘子收养,令妹还是福大命大的。
“几天过去,令弟一看风头,又回到长安。收尸人也没法解释遗体消失之事,两人一凑合,干脆造了一座假墓。后来,也有人——不同的人——打探五娘的消息。可长安煌煌数十万居民,寻这么一个女孩,谈何容易呢。”
“……原来如此,”尚宫恨恨道。“我那兄弟生性愚钝,我才把他打发回贝州老家。算了,好歹为父亲保存一条血脉。”又慌张起来:“现在,海统领,我这妹妹,是否已落在你的手上?……”
他把“宋”字印章收入袖囊。女官没有制止。
宋氏姊妹,“慧美能文”。从长自幼为:若莘,若昭,若伦,若宪,若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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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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