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四 ...


  •   内卫统领并未立即着手他的“征服”。他仍记得,此前因逼促太紧、险些把兰玛珊蒂吓走的故事,故不宜操之过急。大约一个月过后,某日,他上朝归来,碰到路廷安,交待:“兰娘今天不去宜春院。你替她请个假,改个日子。”路有一瞬间的疑惑,继而,忍不住地化开笑意:“那就恭喜统领了,”随即拜别。倒让他莫名许久:有什么好恭喜的?
      当晚,他前往兰宅。结果,兰玛珊蒂也问:“小路家里有喜事么?还是你们内卫府有喜事?”——前一天,她得知骠国使团已到边境,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将抵长安,并送来夏云仙妻吴氏的骨殖,所以,她特意去西市找工匠订了一块墓碑。就在她出门的这段时间,路廷安送来一盒精制的喜饼,也不说明原因,放下就走。
      至此,他才明白所谓“恭喜统领”的含义。一方面觉得异常好笑,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感叹路的为人。宫里出来的,无论性格品行如何,“能来事”和“眼力见”都是一等一的,好比路的义父,就把兰玛珊蒂在宜春院的授课,定在海东来的每一个上朝日——怎就这么会想?
      “……他家是有喜事。刘光琦已经做到内侍省监了,”还是将错就错吧。
      “内侍监?很大的官吗?”
      “以后,我见他也得自称下官。”
      实际情况当然更加复杂。内侍监是唐宫内宦之首,刘光琦做到这个荣耀的位置,是主上对他一生效劳的嘉奖,但刘还不愿就此致仕养老。还有权重非凡的职务,如神策军护军中尉,刘为自己的一个儿子娶了杨志廉杨中尉的侄女,又比如显要的枢密使、油水极大的宣徽使等等,刘多方争取、未能成功,不免耿耿于怀……这些,自然更不必对兰玛珊蒂解释了。
      “……这么说来,也不知路廷安何时离开内卫呢。”
      她若有所思地说。
      “别提他了,”海东来有些烦躁。这段时间,他听够了这个名字。深深叹了口气,他躺下,枕在兰玛珊蒂的膝上,闭目养神。寂然无声,只有搁在小火炉上的一把药壶,咕嘟、咕嘟地发出轻响。
      她低头注视这张面庞。即便此时,也没有完全放松,眉心蹙起的纹路,令她直想抹去。一点油灯的昏黄的光,在他的眼皮上跃动。她伸手遮挡。
      他一动不动,呼吸匀净;已经睡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昏沉,屋里,浓郁的药香弥漫。
      “海统领?……”他仍睡得香甜,兰玛珊蒂动弹不得。可药该出锅了,她低声叫:“海统领?还在睡?……东来?东来?”
      他蓦然睁眼。
      “我早说,你该这么叫的。”
      她怫然作色、正欲挪开,奈何刚才跪坐太久、身躯不稳,一个摇晃,却又被他从身后拥入怀中。一时半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兰玛珊蒂一直等双腿的麻木感完全消失,方才板着脸将他推开,膝行至炉边取药。“……请用。”
      他接了药碗,几口饮尽。却没有动,仍是那样看着她,微微笑着。
      “卿何作恼?”
      “我没有,”兰玛珊蒂错开了视线,声音却在发颤。“……郎君,时候有点晚了。”
      她搞不清此时的感觉。既欢喜他的陪伴,又想要他离开;不讨厌他的接近,同时又想拒绝;也许是害怕他,又好像是害怕自己……
      “我知道,”说着,海东来披上外衣,又戴好帽子。兰玛珊蒂转身看他,有些不舍。他又跪下,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触:“……我希望你,心甘情愿。”
      一抹苦涩的药香。苦中透甜。
      她目送海东来披星戴月而去。

      除了微妙的情感波澜,如今的生活实在惬意不过。
      她已过了最红火的时候。除了必出的局和几个舞蹈方家的人情往来,大多数邀约她都回绝了。她继续钻研舞道,也有更多时间结交长安城中的优秀艺人,感觉现在的自己,或可称作不失本心。
      在她的熟人中,有一位专教女学的王先生,前些日子关了学馆,一言不发地消失了许久。最近突然来信,请她代买几本新出的经注和诗集。所以,某日归家途中,她折到西市的一家坟典书肆选购,路廷安照例等在门口。
      ——对于路名为内卫官吏、实为她本人家丁的情况,兰玛珊蒂真有些过意不去。路自己倒很看得开,盖因他在宫中,照样得趋奉得宠的妃嫔,其中的多数还不那么讲理;“所以,娘子无需挂怀。”比方不太对劲,她也懒得多说。
      且说,兰玛珊蒂正查对一本书的制版,忽听外头人声鼎沸,路廷安也飞奔而去。他不是爱看热闹的人,这样做必有缘由,所以,她急忙跟在后面,问旁人出了什么事。那人一指:“还不是‘白望’!”
      “白望”是所谓“宫市”,即为宫中需要而在市面上采购的宦者,以低价、乃至空手掠夺、敲诈商民财物的行径著称。这里就有一个白望,不单夺了一个农夫的木柴,还要赶他的驴子送入禁中,这可是农夫养家糊口的依仗,横竖是死,他愤然跟宦者扭打起来,引起这场街头的混乱。此时,街吏终于赶到,毫不客气地驱逐围观者,农夫束手就擒。
      路廷安也在场,没人敢惹。宦者刚才还骂骂咧咧,一见路郎,也堆着笑上前行礼:
      “小的见过……”
      还未吐出名字,路挥出飞快的一掌,把他打飞到空中,继而,重重摔落在地,这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连同好几颗牙齿。众人目瞪口呆。
      “一起扭送见官,”秀丽的脸毫无表情。
      随后,他一瞥兰玛珊蒂,又恢复谦恭的姿态:“……在娘子面前丢脸了。”歉然道,“先前,有官吏给宫里采购。不过,主上嫌他们贪渎无算,才专门派遣宦官……”
      “司阶无须对我解释。这又不是您做的。”

      结果:农夫获得补偿,贪婪的白望受到惩罚,罪魁祸首的宫市一切照旧。兰玛珊蒂因出入宜春院,亦不时听人谈起这条不大不小的新闻。
      有人说,做了内卫的路郎不得不对同行下狠手以示忠,海统领端的会调教,又有人说,宫市归宣徽使(掌中官资历、用度和库房储积)统辖,宣徽使又跟刘侍监不对付,路郎这一掌打去宣徽使的颜面,心里真是好计较。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她想,小路终归做了件正确的事情。

      数天后,又到赴宜春院的日子。却赶在路廷安之前,来了一位东宫遣使,再一次宣她入内献舞。
      东宫居所少阳院在大明宫九仙门附近。这一次,给她带路的李忠言,是总领少阳院的首席宦官。
      “……前两次,兰玛珊蒂都在前殿觐见太子,”她蓦然止步,“李管事,您直往这后院走,又是何意?”
      “哎呀,实不相瞒。今天,太子可不在院中。”
      “什么,那是谁?……”
      “几位娘子久闻舞姬之名,遂托老奴,宣召娘子。也请娘子赏个面子,前去一会吧。”
      早有宫婢替她通告。李管事在一间宫室门前,深深作揖:
      “牛昭训,兰娘子到了。”
      屋里坐着六七个年轻貌美的宫妆女子。被称作牛昭训的这一位在跟同伴打双陆,这时盈盈起立:“兰娘子到了么?快点进来。”
      她趋近,福身行礼。
      “……这就是兰娘子么?”
      众女七嘴八舌:
      “裙子比过去短一寸了。”
      “袖子又窄了两分。”
      “这鞋尖的翘角好生俏皮!”
      “宫外还在流行高髻?越来越高了……”
      牛氏轻轻拍手。大家都静下来,仍是难掩好奇。
      “……兰娘子不远万里,从骠国献乐于大唐,又在长安虔心追求舞道,是深可尊敬之人。有什么话,众姝当好好地问。”
      就有一位问道:“你们吃什么呀?”
      众女大笑。她恭敬答:“回娘子的话,在骠国,大家也是吃米饭的。”
      “跟我们南方一样,”牛昭训补充。
      又一宫嫔问道:“骠国有犀牛吗?有……麒麟吗?”
      她说,犀牛是有的,至于麒麟,不知何物。
      “麒麟是大食人献的啦,”牛昭训嗔道。她自己问:“骠国人也学圣贤之道吗?”
      “回娘子的话。骠人笃信佛教,受天竺、吐蕃之影响弥深;不过上流贵族崇尚唐音,也有学四书五经的。”
      “原来如此。上次的南诏乐人也这么说。”又道,“韦令公编了《南诏奉圣乐》,是精通乐理之人。”
      “南诏乐与骠乐有相通之处。”
      “是啊。但骠乐更加新奇。”
      这边还聊着,突然,一宫婢急匆匆跑进来:
      “良娣到了!”
      话音未落,众女皆伏于地。兰玛珊蒂尚不明所以,但她知道应该有样学样。很快,又一位高贵的宫妆女子,领着一串宦官婢女走进房间。良娣的裙摆,在她跟前一闪而过,自始至终,她视舞姬如无物。
      “……你们起来吧,”她对宫嫔们说。
      王良娣陪伴太子二十多年,生育了包括皇长孙李淳在内的六名子女,是当之无愧的太子后宫第一人。如今她年约四十,冷淡而持重,言行追慕古风,仪容装扮无不朴素。
      “牛昭训。”
      “在。”
      “闲下来就做些女红针凿。烦了闷了,读书亦可,做些游戏亦可,终不可移了性情——你可明白?”
      “妾懂得。”
      “不可擅作主张,横生是非——你可懂得?”
      “妾谨遵教诲。”
      她点点头。
      “……宋尚宫要到院中讲学。你们都来吧。”
      说完,良娣转身而去。众女鸦雀无声、鱼贯其后。兰玛珊蒂觉得应该轮不到自己听讲,但在场诸人走得干干净净,却无一人理她,也只好尾随宫婢们的队列,排行最末。东宫嫔妾以身份高低排列位次,王良娣最前,身边是几位已介婚嫁之龄的郡主,包括她亲生的最小的女儿。更年幼的郡主们,有的看起来才出襁褓不久,都跟着母亲、端端正正地坐着,听台上宽袍大袖的女子,讲“关关雎鸠,后妃之德”。——她年约三十许,无盛装亦无粉饰,很有些清丽高华的气度;就是传说中的宋尚宫了。
      宋氏姊妹以才德著称,并誓贞洁不嫁。皇帝召其入宫,不以妾侍命之,宫中俱呼为“先生”、“学士”。尚宫居长,姊妹五人入宫十余年,其中的两位已经早逝。
      一课讲完,众人散去,舞姬方敢离开这所偏殿。李管事已在出口处等她了。
      “……今天的事儿,还请娘子多包涵呀。”
      她说些“万万受不起”的客套话。
      “路郎在门口等着接您了。唉呀,这孩子,真真让人操心。”
      “兰玛珊蒂才是给他添麻烦了。”
      “娘子何出此言。老奴问过,路郎道,娘子真有一副好心肠。就是海统领,也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呢。”
      她暗暗吃了一惊。
      “他这样说吗?……路郎果然宽宏。”
      李公叹道:
      “闻说海统领对我内宦多有成见。诚然,海公忠心耿耿、一心为国……殊不知,宦官也是人,就是在外朝,有骄横不法的,也有忠勇为国的,不能一竿全打死呀。”
      “的确如此……”
      “太子殿下也是这么个看法。当初,主上欲行宫市,殿下就曾提出反对,他说,无论多好的用心,放到下面,总归有人使坏。我们老兄弟几个凑在一起,商量起来,也说驭下不易,当真麻烦呢。”
      “您这样说,兰玛珊蒂越发不懂了……”
      “总之,去掉几匹害群之马,才好正本清源。咳,扯远了,”笑眯眯地把舞姬送至宫门,“古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海公他应该明白。”

      事后,兰玛珊蒂将这天经历讲给海东来听。牛昭训似乎是个有主意的,也不知其用意为何;可是,他也一副不痛不痒的态度,令人失望。
      “后宫女人久居无聊,谁知会生出什么古怪想法?再说,牛氏乃太子宠妃,也许听太子几次夸你而心生妒意,特地看你一眼,也未可知。”
      “我可不是开玩笑!您不知道,那李管事简直生拉硬扯要把话题拉到您身上……”她左思右想,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跟路廷安有关?”
      海东来沉默半晌,终于回道:
      “比他要紧多了。”
      语重而心长,他握起舞姬的一只纤手,置于掌心。
      “兰玛珊蒂,我说过会对你开诚布公。我也说过,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关于此事,宫里早在试探。以前试探我,如今,又来试探你。你只管跳你的舞,别显出一点关心的意思。”
      “可是……”
      “跟路也不是没有关系。这人……可不简单啊,”他嘲讽地轻笑。
      “此君的身世,似乎相当离奇。我已打探出一点眉目,不定何时就能跟你分享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