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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   生活不断送来新的欢乐,也不断带来新的烦恼。
      且说,在遇袭的第二天早晨,名叫路廷安的六品司阶登门送还她于前夜丢下的骡车和行李。一如初次见面,他轻言细语地介绍自己、说明来意;看外表不过十六七,实际年龄应该二十出头,且干净、文雅、俊俏非凡。她犹记得,此人全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凶煞样,哪知洗把脸就貌若春花,唇红齿白,天真无邪的少女一般。不觉大为惊奇。
      两人寒暄一番。路还有别事要办,就是他自己的授官仪式。临走前,顺带一提:
      “今后,娘子出门,都由小人接送。这是统领的意思。”
      “我不需要任何人接送。”
      他屏退随同的内卫,不动声色:
      “……统领认为,昨天那场袭击的目标,或许不是他,而是,兰娘子您。”
      “您又怎么认为?”
      “小人以为,这种可能性很大。”补充:
      “您若在昨夜失踪,城里人会以为您已跟商队离开,商队会以为您临时改了主意。谁也不会惊动,除了我们的统领——劫持您,自然是想威胁他了。”
      “劫持我,哪需要那么多人?”
      “此事还在调查。小人斗胆揣测,或是看到统领在,知道不好对付,就另外增加人来,也未可知;”并以坚定的眼神制止她的驳问,拱手告辞。
      ……不好对付呢。
      第二天,他早早等在门口。兰玛珊蒂皱眉道:
      “您可是官身啊,路司阶。海统领让您做这些事,不嫌太不体面?”
      “统领为上峰,小人为下属。自当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令之所及,无有不从。”
      (没有听懂。她默默地记下了这句话。)
      “……好吧。今天,我没有出门的打算。”
      “小人就先走一步了,”他低头行礼,“统领让小人在这附近巡视,娘子但有所求,随时吩咐即可。”
      “可以要求,司阶再也不来吗?”
      “等小人请示统领,再向娘子禀告;”他毕恭毕敬地回答。
      自从这天起,路于每日午前上门报到,便成一定之规。兰玛珊蒂在长安一年有余,也算有点脸面,不能再像过去一样,灰扑扑的独自在外乱走。她有骡子和骡车代步,还有长生、长幸,至少带上一个,再多一位路廷安,似乎也无不可,但他的“护送”实在令她尴尬非常。
      路殊为不解:
      “这一带的人都认识您;多半也知道我。这里没有误会。”
      “……您是朝廷命官,兰玛珊蒂只是一介舞姬。我不能把您当成小厮来使。”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翌日,路廷安换了一身皂衣。简陋的平民装束无损他的青春美貌,反而衬托得越发鲜明。不知怎的,让她有点不快。
      再说,教坊诸人也对他深感好奇。众所周知,刘光琦是炙手可热的权宦,他的养子个个举足轻重,而路郎赢得众人的瞩目,则是因了高人一等的容貌风度。有段时间,兰玛珊蒂常听见女孩们议论,都羡慕他生得好,感觉异常奇怪:不能否认,他确实生得好,可她觉得,作为男人的美,是应该高大、雄健、气魄十足的,就好像……
      就好像……
      蓦地,她满脸涨得通红。

      兰玛珊蒂曾向路询问海东来的近况。回以:“统领现在很忙。”
      不死心,她又问:“袭击之事,查得可有眉目?”
      “说到此事,小人以为,娘子最好不要过问。”
      她急切道:“我仔细回忆过,有些东西,没准对你们有用。”
      路廷安在车边跟走,很是安闲:
      “果真如此,娘子不妨跟我说。或者写下来,转交统领。”
      “交给你?”她一脸冰霜,“……还能到他手中吗?”
      年轻的宦官霍然回头,眼神凌厉异常。她毫不示弱地回瞪,因她也是满腔的怒火。试想,海东来对宦官明摆着防范、不屑,又派此人监视自己。如何理解?如何忍受?
      “……总之,娘子也认为,小人就是冲着对付内卫而来的吗?”
      他忿忿道。凤凰门就在前方,路廷安作揖,离开。
      这天下午,他没有来接。兰玛珊蒂心存侥幸,想他可能会在西市一带巡逻。然而,回去一问,那人一下午都没有出现。
      她越发后悔。第二天一早,她就派长生去永兴坊打听消息,才得知,路已被关了禁闭。
      原来,昨天一别后,他径直去了内卫府,请求面见统领。守卫不愿给他通报,双方从吵到打,海东来在屋中听到响动,把所有参与闹事的,路和其他守卫,全部丢进地牢。内卫之间严禁私斗,这是他登顶后颁下的规矩。换言之,能对内卫动手的,只有他自己了。
      兰玛珊蒂大为吃惊。深深自责。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她想,那人才不希望有宦官在眼皮底下出现?放他监视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放逐,又何尝不是,将路与自己的嫡系隔离开来?……这一切,路廷安怎会不晓,心里何尝好过;他非求见统领不可,又何尝不是讨个公道。兰玛珊蒂一早知道,自己的发作没有道理,只是迁怒罢了,她惯于时时为人着想,可在路廷安的事上,她表现得多么疏忽,又是多么自私啊。
      她惭愧极了,要弥补自己的过失。
      内卫官邸在崇仁坊。她即刻出门,请求接见。守卫马上就放了。

      内卫统领坐在案后更换手套。“让我猜猜。娘子是想谈谈,她对遇袭的事知道什么。对吗?”
      “我不会说的,除非统领您真的想知道,真的来问我。”
      “……哦?”
      “可是,您才不问。只因此事,您根本不想我过问。”
      “既然,娘子都这样说了,”海东来慢条斯理地说,“你来,总不会是为了……”
      “没错,是因为路廷安。”
      她坚定地说。
      “……这人已经是内卫了,不是吗?大唐内卫的一员。”
      海东来没有回话。依然尖锐地看着她。
      “有证据表明,他做了危害内卫的事吗?”
      “有他这人的存在,就是危害内卫了。”
      “就是说,您完全没有证据了?”
      他冷笑一声。“难道,我会给他犯事的机会?”
      “海统领,您完全不讲道理。”
      “兰娘子,你又凭什么指点我,如何处置我的下属?”
      “因为,您让您的下属成天看守我。这样做,既是侮辱了他的职分,也是看轻了我。”
      “啊。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我还以为,这是为你考虑呢。”
      “……您怎不为自己多多考虑?”
      她上前两步,扶着他的案桌跪下:“您忌恨宦官,您也有理由忌恨他们……可是,您不该这样对他。面子上留点余地,有何不可?非把他、还有他身后的人,得罪个尽?”
      “兰娘子,我这样对他,自有我的道理,”他霍然起身,背手而立,“相信我,这样做,一样是为你着想。”
      “……我求您为我着想了吗?”伤心而失望,她颤声说。海东来回首,看到她眼中闪现的泪花。
      “我求您为我考虑,做每一件对我好的事了吗?从何时起,您眼中的兰玛珊蒂,成了这般孱弱无用的人了?……我记得,曾经一度,您还重视过我的想法。”她极力镇定下来,“……我所希望的,只是您对我开诚布公,毫无隔阂罢了。怕只怕,我当真求得太多了。”
      ——开诚布公,毫无隔阂,他咂摸这八个字。
      “你是求了很多,”海东来轻声道。“……不过,我更怕你一点不求。”
      舞姬愕然。
      随后,他从架上抽出一大卷轴。瞥一眼不知所措的兰玛珊蒂:“坐过来。我讲给你听。”
      卷轴摊开,是一位老者的画像。
      “这是元公,讳载,大历年间宰相。因与权宦李辅国妻同族,肃、代之际起用于朝。元氏虽然中落,也是勋旧名族,肃宗把元氏女许给宦官,自是想抬举宠奴的身份。只是,未免把一条狗抬得太高了。
      “代宗嗣位,李辅国有拥立之功,乃至说出,大家但内坐,外事悉由他处置的狂话。元公轻财好义,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遂暗暗地献计主上,将其诛杀。后来,皇帝又宠鱼朝恩、程元振等,因安史乱后,再不敢信用跋扈的武将,可中官一掌军权,也都变得无法控制。元公又诛鱼氏、再除程氏。由是,他成了最显贵的大臣,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皇帝也无法继续容忍元公的贪酷擅权。又过数年,元公及其妻、子并遭赐死,从他家中抄出积山填海的金银。元公其人,无须为之辩解,但他确有独到的眼光。只有他提出重建原州城,以在北线克制吐蕃,朝臣却横加制止。这些人……毫无用处。”
      继续下拉,是一张大唐和接壤各国的地图。海东来指点着说:
      “安史乱后,陇右陷于吐蕃之手。中原完全暴露在吐蕃的兵锋下;我幼时听说吐蕃曾一度攻占长安,惊恐得无可言喻。元公耗费心力和巨额的金钱,网罗一批得用的门客,除了在长安对付宦官,就是在边境对付吐蕃——他们,就是内卫的前身。
      “这就要说到我的师傅了。他是齐旧地薛郡人……”海东来的神色,倏忽迷惘。他轻轻摇了摇头。
      “……师傅的事,以后再说吧。总之,皇帝看到制衡宦官的必要,没有治诸门客的罪。许多人归隐江湖。在长安的一部分,归了元公的门生杨炎,他才华出众,想继承元公的遗志,重建原州城,还想为元公复仇,干出些天怒人怨的事情。另一部分入蜀,归了曾与元公结好的西川节度使崔宁。崔公又是个贪酷无行的人物,但他会打仗。师傅断定,吐蕃在北线的扩张将受到回纥的阻遏,南线将成为御敌的前阵;他是对的。不久,吐蕃与南诏联合入侵,举国震动。
      “那时,杨崔之间已势同水火。再后来,二人均为奸佞所害。恩怨曲直,多说无益。只是经过这一场变乱,元公旧部彻底分裂,但今上看到这批人的得用,便欲效法则天武后的内卫,将其重新组建。他刚登基不久,雄心勃勃地想要削藩。
      “建中二年,我加入内卫,十四岁。当年,河北藩镇作乱。”
      她听呆了:
      “……您在削藩中出人头地了,不是吗?”
      “是啊。我成功了,削藩却败个彻底。”
      海东来惯于无表情的脸上,透出些淡漠的悲哀。
      “你想要的‘开诚布公,毫无隔阂’,只能到此为止。很多事,就算皇帝,不,特别是皇帝,哪怕他想‘开诚布公’,我也不敢跟他‘毫无隔阂’的。不妨这么说,内卫想继续存在,就必须不断给出其存在的理由。前些年,这理由主要是吐蕃。但韦公大捷,献乐功成,吐蕃估计会老实一段时间。好比那天的刺客就曾为吐蕃效力,出来另谋高就,大抵因为,吐蕃已经用不上他们了。
      “去年,关长岭作乱,我又失踪,宦官只差一步就能把内卫活剥生吞。我还有点运气,奄奄一息地爬到圣人跟前,把罪名都推给一个与关交好的阉人。我猜,他当时是信了我的。主上留下内卫,只因他觉得内卫可用,正如他觉得宦官可用,一样的道理。但现在,他允许一个宦官加入内卫,虽然只是小小的司阶,也是我们汉人非常熟悉的味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兰玛珊蒂凝视着他,默默地,震动不已。
      “你知道,这些宦官多有权势。他们监视各路禁军,巡查在外的节度使,谁人不惧?……只有内卫,只有我。自然,我不会轻易动手,但必要时,我会下死手,我的名声不容他们有丝毫侥幸。所以,现在,反而是他们在担忧路廷安的性命。反过来,假如,他们嗅到一丝胆怯的气味,断定我已失势、失宠的话,就会像争抢腐肉的野狗一样猛扑上来。不仅是我,还有整个内卫,都是死人了。
      “刘中官留下你,是卖我一个人情,也是把你就近放在监视下,好比我把路廷安捏在手中、形同人质一般。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我在一天,自会保你一天。尽量跟月霜行搞好关系,她出入宫禁多年,人脉很多。”
      说着,他重新卷好卷轴。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然而,兰玛珊蒂没有动。她盯着海东来换下的一只手套,点点刺目的血痕,不由想起遇袭的夜晚,他抓紧她、躲过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充耳的厮杀和惨叫。一摊干涸于黎明前的血迹证明这场杀戮的存在,以及几个残留在她胳臂上的,他的印记、血的印记。
      更想起那条长长的黑夜的路,透过飘拂的车帘,她依依不舍地注视他的身影,好像要将它嵌入心底。长安啊长安,卸去浮华妆容的真面目,竟是如此憔悴而落寞。她满怀一种旷远的离愁,无力回想,这条路,或许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那是发自内心的声音。她不想离开。不想。

      兰玛珊蒂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那只手套,但就像被毒蝎蛰了一口,冷不丁地缩回。随即,她仓皇失措,逃也似地奔出这个房间,把一个几乎同样惊讶、不知如何是好的海东来,丢在身后。匆匆赶回家中,把门一关,她再也忍不住满溢的泪水,纵声、以至嚎啕大哭:不是为他,甚至,也不是为了自己,她的身心如此无助地被这样一种可怕而暴烈的情感攫取,它顽强生长、突破一切限制,一如遍布她遥远故国的丛林,它汪洋肆意、不可遏止,一如在漫漫雨季,撼天动地、席卷一切的骤雨狂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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