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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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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许久不见的月霜行——海东来曾经的上司——亲临内卫府。开门见山地问:
“西南事自有韦公统辖。再说,海统领在南诏的‘生意’,就我所知,也早就抽身了吧?何以他们还会找上你?”
“……我却不知,现在还得对月大统领述职,”他慢吞吞地回话。
“大唐边患是等不得的,”月肃然道,“假如此事确实涉及吐蕃,还请统领告之;我虽不能逼统领你开口,总有人能。”
韦妃与韦皋韦令公乃同宗。韦公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坐镇蜀中十九年,是抵御吐蕃侵袭的中流砥柱,韦妃自今上继位初时入宫,一直最受宠遇。此二人一里一外,互为奥援。因为这层关系,深受韦妃信用的月霜行是长安最精西南事务者,满朝文武少有能比。
特殊的昏迷药粉把矛头指向西南,而非海东来自己更偏爱的,比如,某节度使手下参军,又比如,某关长岭余党等等可能。月表示关切,理所当然,他却不能直言以告——只因,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韦皋曾一度对薛涛——他的红颜知己——发怒,罚她前往荒僻的松州。一个本地土司受了吐蕃的财色,胆大包天,竟欲绑架这位才貌双全的薛娘子,尽管没有成功。节度使盛怒,但出于“大局”的考虑,暂且压下了这口气。
又过了两年,对西南深感兴趣的海东来频频访蜀。那时,他已开始做一份“生意”,规模远比后来为小,也没有逃过韦皋的眼。节度使如此这般地提议,只要海东来肯干,日后,无论他在边境鼓捣什么,成都这边都不会管。他一口答应了,很快,不长眼的土司连其小小的部族,都神秘地消失在渺无人烟的丛林。之后数年,他毫不客气地把“生意”越做越大,若说没有“西南王”的默许,显然是不可能的。
除了熟悉的药粉,海东来还在刺客身上找到一些纹身和几件饰物,证明其的确属于那个逝去的部族。也就是说,他为韦公出气而欠下一笔血债,可惜斩草不除根,留下后患找他算账,还差点连累了兰玛珊蒂。当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些却没必要对月霜行说了。他从柜中取出一个护身符,丢给她道:“带给韦相公。让他晓得,又欠我一笔人情就是。”
月沉吟片刻,便欲告辞。
“……等等,”海东来又叫住了她。
“说来也巧。其实,我也有事想请教月将军。”
“哦?统领请说。”
“兰玛珊蒂的通行证,是你给的吧?”
两年前,韦皋以一场辉煌的胜利达到他事业的顶点,紧随其后的骠国献乐之行——拉拢西南各国以堵绝吐蕃的出击空间——亦是他一手策划和促成。自从来到长安,兰玛珊蒂所有关于骠国的消息,都来自月霜行。两人的关系不错,也在情理之中。
她很爽快地承认了:“通行证?……啊,是的。我见她实在可怜,就帮了这个小忙。”
果然。他笑道:“你说,她可怜?”言下之意:我呢?
“海统领,你是随心所欲惯了。”月霜行不以为然,“依我看,兰娘子聪明懂事,知道什么对她才是好的。我觉得,你也不是不知道。”
话里有话的口气,让他想到某位刘姓中官。海东来嗤之以鼻。
“……多管闲事。”
他确实不怎么买这前任上司的账。一个女人,一个凭后宫裙带空降到他头上的女人,怎么可能让他服气?……可是,他也必须承认,月是不输任何豪迈男儿的女杰。她也有恩于他,去年,在他负伤失踪期间,皇帝命她代内卫统领之职。她既没有放弃搜寻,也没有趁机把权位坐实;在他重新出现后,就立刻把这一切归还原主……换成是海东来替她掌禁军,未必能如此超脱。
说到底,月并无个人的野心。她只是一味地效忠韦妃罢了。
至于现在,他更有理由怀念月的好处。宦官终于对内卫下手,而他最厌恶宦官不过。
这是阉人们飞黄腾达的年头。多数人早就习惯了宦官的辖制,但就海东来而言,别说这样的一个上司,就是这样的一个下属,也是很难容忍的,还不如让女人做上司呢。起码,在则天武后的时代,他不必净身就能当上内卫大阁领。——对了,武女皇喜欢男人,真正的男人;这一种,却是丧失自信和安全感的君主最害怕的。
他让宦官监视文武百官,又让内卫去吓阻宦官……顺便,也监视文武百官。宦官天然忌惮着内卫,盖因权宦之流,李辅国、鱼朝恩的暴亡,据说就是海东来的师叔伯辈,奉了唐皇之命的手笔。
内卫又不比神策军和十六卫,何以非要分个左司右司,彼此牵制?宦官也有派系,但内侍省可没分个两半。他们多年防来防去,包括把一个女人操作成内卫之首,最终仍未拦住海东来这个内卫嫡系登顶。如今,他虽已当上统领,还是把右司紧紧抓在手里,以免像他的前任上司一样,被像他一样的下属架空。如此一来,左司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十余年前的旧事,那帮刺客何以不早不晚,在这时出来复仇?以及,年纪轻轻就有一流身手的路廷安,此人绝不简单。内卫上下早已震动,有价值的消息尚未返回。海东来琢磨着复杂的局面,心事越发阴沉。
初五,百官朝贺。礼成出殿,时近中午,众人等候廊下食,海东来通常不加入这种聚餐,收拾收拾就要走了。然而,此时,他不无意外地看到了刘光琦;午饭是他领着小厮一起送来的。
……这也太明显了吧。
刘姓中官笑吟吟地作揖:“自从上次别后,海公也是辛苦了。”
“多亏了刘公您的福。”
“哪里哪里;”他稍一踌躇,好像还在琢磨措辞,海东来替他说了:
“那个姓路的孩子想加入内卫,海某高兴都来不及,刘公何不早说?也好早做安排,省得这般仓促。”
刘光琦笑笑,面色冷了一点。
“那个不成器的孩子,打小没少让老奴操心。说实话,老奴确实想给他谋个好前程……咳,海公您或许不曾体会……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此言一出,海东来不禁一怔;然后他才想起,刘光琦是有妻子的——许多高位宦官都有——还收养了好几个子女:女儿许配给其他宦官,编织姻亲的网络,儿子成为宦官,继续侍奉皇族。路廷安不在其正式子女之列,但看培养的架势,俨然是刘“事业”的继承者了。因笑道:
“某也说句实话。以路郎的人才,去神策军做个将军也不难。反而在内卫混出身,实在困难多了,也辛苦多了呢。”
“话是如此。不过,宫里既然是这个意思,这孩子也那么执拗……年轻人的造化,谁能说清?咱们操心也是没有用处的呀。”
一听这话,海东来有点……惊讶。
“这倒是。路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显然是有大造化的。”
“嗨哟,造化。你们还年轻,对造化有所指望。老奴已是一把年纪,只望他一辈子平平顺顺的呢。”
“……没想到,刘公是这么个想法。”
宦官瞥他一眼,眸光铮亮:
“统领以为,老奴乃刑余之人,无根之人,就无情也无心了么?……这孩子,可是老奴一手带大的。他既然成了大唐的内卫,也请海公您多担待一些——老奴也就是这个心愿啦。”
听其弦外之音,送路廷安当内卫,并非刘之本意。海东来不禁想到,几个大宦官之间也斗得你死我活,说不定,路廷安的生命和前途就成了其中的一注筹码。——当然,这不代表他能掉以轻心,盖因关长岭之乱,使皇帝对内卫疑窦丛生,他自此更偏向身边的宦官,也是无可奈何。另一方面,过度恐慌、以至乱了阵脚,也是没有必要的,既然路成了内卫司阶、入了普通的官阶序列,可见宫里大致仍持一个公允的立场;反之,他若顶个“内卫监察使”之类的头衔亮相,才是专门奔着整治内卫而来,换句话说,内卫将面临灭顶之灾了。
不管路有多强的后台,眼下,也只是内卫统领属下的一员小吏。以海东来之手黑心狠,让他死个不明不白,可谓易如反掌。刘光琦深谙此理。
两天后,兰玛珊蒂在家中迎来一位派头十足的宫使。笑容可掬地告之,有宜春院的内人欲学佛舞,故聘她——太子赞赏的佛舞名家——为教习。并许她以良人之身落户长安,“但音律之伎,积学所成,传授之人不可顿阙”,如此这般,是援引高祖皇帝的旧例,武德年间,一批因出身或坐罪而入贱籍的乐人得以赦免。舞姬波澜不惊,礼数周全地拜谢,紧接着,又收到左教坊使的请柬,设宴接风不说,还返聘她为舞蹈教习。
过了年,三姐和六娘都满了十一岁。双双打扮得瑶池小仙子也似,像模像样地对舞《柘枝》、《西凉》。看得她面露笑容。
自此,兰娘子要离开长安的事,再也无人提起。
暮春三月。她和众女结伴到郊外踏青游赏。游人如织,笑语祥和。盛放的杏花堆出漫山遍野的香雪,落英缤纷,吹上一张张灿若明霞的面孔。
她们铺开地毯、张开胡床,坐下赏景又分享饮食。这么一群美丽的女孩也是旁人眼中的风景,兰玛珊蒂注意到,颇有些公子哥儿朝这边眉目传情。她们大多只有十几岁,都是怀春的年纪,瞅着某个风流少年,就羞答答地偷红了脸。
忽然,那边跑来一个小厮,把一束系在杏花枝上的信笺递给一位姓尤的女郎。诸女惊呼而笑,纷纷要她赶快拆看,又问送信的郎君是谁——小厮腿快,已经跑走了。尤娘臊得无地自容,怎么也不肯看这封信——但她又把信紧紧地握在胸前,生怕别人把它抢走。
肯定不是什么偶遇,就是她心仪已久的情郎吧,兰玛珊蒂心想。也不知“杏郎”是谁,用这种方式传情,可谓风雅有趣了。她微笑着,然而,心底一阵恍惚,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泛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另一个人,悄悄地走进脑海。
这个人会把她带到白骨横陈的乱坟岗,让她看他预定的葬身之所,这个人告诉她每个人都会死去,包括他也包括她。这个人说,他不在乎别人是否爱戴他、想念他,然后,就推开了她又拉回了她,抱住她的同时,又放开了她……
她蓦然起立:“我往那边走走,”离开了惊讶的同行。一身汗涔涔的,颤抖的手贴上滚热的脸颊,心知定是红得可以滴下血来。
一阵风吹下更多鲜红粉白的花瓣,拂了一身还满。密密丛丛、不可见的深处,画眉、黄莺……鸟鸣啁啾,互诉甜蜜的爱语。恰如一支子夜歌的描绘,学江南乐舞的女孩们特别爱唱: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王先生解说,多情的女子,所见的一切都代表她的春情,体贴她的春情。
裙裾在风中飞散,她感觉,下一刻就要乘着醉醺醺的花香而去。她产生一种飘然若仙的错觉,才恍悟,自己的确忧伤了太久、沮丧了太久,忽视了周围的人,也忽视了明媚的春天和无处不在的美。身边,风在舞,花在舞,蝴蝶在舞;心在欢跳,身体在鼓动跃跃欲试的节拍……她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段话,竟是如此贴切: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而咏歌之,咏歌之不足,而舞之蹈之……”
这是她自身的韵律,是天命在她身上打下的印记。难道她不是在学会跳舞,不,学会走路之前,就应和着风声、雨滴和鸟啼的节奏扭动身体、手舞足蹈了吗?是的,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能感受,那么,她必然还会跳舞。
满怀喜悦,她又想回到女伴们中间,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她。兰玛珊蒂吓了一大跳,她慌忙挣脱,转身后退好几步,气喘吁吁——
“兰师傅?”六娘怯生生地看着她。
“我、我没吓着您吧?”
“不,我没事,”她连连摇头。
“对……对不起,兰师傅,小三非要我对您开个玩笑……对,对不起……”
“不,不,没关系,我,我还以为……”
舞姬蓦地打住,忡然变色——她以为是谁?这里还能是谁?突如其来的慌乱,她不由自主地环起双臂——这里,那里,好像仍然残留着他的体温,犹如烙印,好似火烧。
“兰师傅,对不起!”
六娘都快哭出来了。
“没事,真的没事,”她勉强笑着,拉起六娘的手,“刚才,我在想……”
她呆住了。她在想什么?头脑里一片空白。却有细细的歌声在耳畔轻旋,含着淡淡的遗憾和浅浅的忧愁,透过风声和鸟啼,远远近近的欢声笑语: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兰师傅,您在想什么?”
六娘眼巴巴地问。
“没,没什么,”她回过神来,“你看这花在树上,红艳艳的开得多么好看,照着太阳,美得让人错不开眼。可它转眼就要败了,让我们把它采下来,一起带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