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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路廷安隔天就放了出来。头一件,便是为兰玛珊蒂带来统领的礼物;他自己也备了一份,是一尊小巧玲珑的羊脂玉观音像,质地莹润、雕工细致,可想而知十分贵重。她不肯受,路坚持:“小人欠娘子一个人情。娘子想扔想砸随意,小人绝不收回。”她也只好留下。
不过,此物也有用处。跟她学佛舞的宜春院内人是个虔诚的信徒,曾试图跟她讨论佛门的教义。兰玛珊蒂以“骠国与唐国的流派不同”为由搪塞过去,现在,她把观音像打上绦子、系在腰间,应该没人再怀疑她这佛舞名家的信仰。
在海东来赠与的首饰箱里,她找到一封信,讲他这几天事多繁杂,一旦抽身,一定上门拜访云云。平淡的语句,拿去给皇帝看也无妨的,她细细体味自己的心情,竟也是一派平和放松……这一点,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并不害怕情爱。过去,她只是轻蔑罢了。她所畏惧和拒绝的,乃是情爱之念正在侵入内心的事实,现在,承认了这个事实,她的心遂重归宁静。
恰如她曾醉心于长安郊外的烂漫春光,体会到久违的起舞的冲动,此刻,她看着海棠和月季满园盛开,一种难言、难尽的渴望油然而生。情爱与舞蹈,即便对从前的她来说,也是两个紧密相关的概念,只不过,当时她以为,情爱必是舞蹈的敌人,现在……却不敢那么肯定了。
她曾认为,为了跳出不存于浊世的仙灵之舞,也该完全摈除世俗的情欲;长安、这座人世间的欲望之都,连同红尘侵染的唐国乐舞,则是引诱、败坏她的源泉。然而,舞蹈原是一种本能;就连无知的幼儿,也会受到某种感动,高高兴兴地摇头晃脑、手舞足蹈。一切本能都从澎湃的生命活力中汲取营养,情爱,这所有本能中最热烈的一种,其沉睡尚可,一旦受到激发,生命亦为之燃烧。情爱或者舞蹈,都是生命意志的宣泄,压制它,何异于扼杀生命本身。
可是,她能主宰它吗?
——震撼身心的强大激情,践踏理智,脱离一切掌控,专横地降临在她的生命中,犹如一场天灾。面对这样的激情,太过弱小的自我,能否依然故我?……这捧一旦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的火,是否将耗竭她的生命,把她和她的舞道信念一齐吞没,所余只是焦黑的灰烬,情感和记忆的废墟?
她不寒而栗。
“不要,不要害怕摔倒,”她喃喃着,将脸埋入手掌。
“……记住,兰玛珊蒂,舞蹈,不是旁人教授、外物给予,而是造化所赋予你的东西,是你自身的韵律,是你自己。你的使命是找到它,你的天职是信任它;你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它,它知道该怎么做,因为它是本质,而非你浅薄的认知。你若害怕,你就失去了信心,你怀疑自己、惊慌失措,你会受伤……你一定会受伤。
“相反,只要你无所畏惧,它会保全你,因为是它创造了你,选择了你,它最深刻地理解你……它就是你的‘神’,你不能背弃。
“不要害怕摔倒,兰玛珊蒂……如果你还想跳舞。”
“——不要害怕摔倒。”
骤然,她痛哭失声。她想起,曾耐心而慈爱地指引她,带她步入舞道之境的师傅,已经去世很久了。
然后,她将擦尽泪水,独自走向一切尚且未知的前方。
兰玛珊蒂恢复了以往的规律生活。
她按部就班地练功、上课,去教坊和宜春院授课;她习惯了在这房子里的生活,从早到晚、一刻不歇的车水马龙,临近寺院的朝钟暮鼓,诵经拜忏。也习惯了前任主人留下的、精巧奢华的女性趣味,所有这一切,都与曾经的夏宅形成截然不同的比照。
她在这不过住了两个多月而已。可在这段时间,她的心境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远远超过了在夏宅的一年。
那次火灾使她损失了不少积蓄。不过,她在教坊所有间寝室,把常用的衣服、首饰,特别是海东来的礼物等等,都放在那里。此前,兰玛珊蒂还有些清高的想法,以为接受他的馈赠乃权宜之计,迟早她会完完整整地归还给他;可惜“现实的必要”如此迫人,她只得变卖若干以敷日用,精打细算之余,发现剩了不少,干脆盘下现在居住的屋子。她想,自己也算小舟的娘家人,无论她在侯府过得如何,这里总有一个容身之所。
某天午后,一个衣着体面的仆人敲响她的院门。自称是某侯府家人,女主人——侯爷的小夫人——来延康坊的大西明寺参拜,请兰娘一聚。她惊喜交加,不及准备就匆匆赶去,侍女把她带进陈设精雅的厢房。一名珠围翠绕的贵妇站起身来——不是小舟,还能是谁?
只是,她变了。更富态也更稳重,娇慵无力、横波欲流的样子,更有风情。她福身行礼,是更加成熟妩媚的调子:“兰姐姐,好久不见了呀。”
“别,我可当不起;”兰玛珊蒂拉着她,急切道,“你现在过得如何?侯府对你怎样?有没有……”
“没什么好说的,”她突然换回世故、冷漠的口吻,“……侯爷可没后悔为我花的几百两赎身钱。”
一时无语。
“……好不容易见面,别说那些无聊的了,”小舟转开话题,“告诉我,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新闻?大家也都好吗?”
兰玛珊蒂遂讲了几位熟人的近况。小舟听得聚精会神,不时提问,关于新的歌舞游戏、玩笑和绯闻种种,表情更丰富、更有精神劲儿,更像她印象中的小舟。末了,她叹道:“还是跟大家一起,轻松热闹。”
“……现在,有什么不如意的吗?”
她犹疑地问。小舟笑笑,没有回话。
“你不在,大家都很寂寞呢。”
“哪儿的话。小舟不在,更好。姐姐可是长安第一的舞蹈名家了呢。”
“哪有这么夸张!”她惊叫,“倒是你,真的不想跳舞了么?”
小舟吃吃地笑起来。
“别老说我呀,兰姐姐。就说你……跟那海统领如何?”
一闻此语,她的脸顿时飞红一片。
小舟对男女情事,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譬如,她既不认为,海东来像他传说的那样粗暴无礼,也不觉得,兰玛珊蒂如她表现的那般冷淡不甘。唯有一次,她提到海东来,并以“姐夫”呼之;平康女子如此称呼友伴的情郎;结果,兰玛珊蒂差点翻脸。之前、之后,小舟不曾过问朋友的私事,虽然她很爱分享自己那些或风雅、或悲凄的恋情。
无需否认。兰玛珊蒂郑重道:
“我心里有他。”
“……我就知道;”小舟颔首。
然而,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小舟也有一句话……说出来,姐姐一定会讨厌……”
“你尽管说。”
“——兰姐姐,你诚然心中有他,也要早作打算呀。”
随后,她说起侯府的聚会,流言在酒席阵、歌舞丛中传递;屏风后、移门边、隔道里、亭台下,她身为宠妾听来的只言片语,天晓得,多少人在切盼内卫统领的失宠。主上不喜京里每每发生的血光之灾,偏偏总跟海东来抹不开关系,其他人则想让他相信,这一切麻烦的根源,就是海东来之存在本身。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兰玛珊蒂诚挚地说,“这些,我知道。请你相信,这个人,跟他们说的,并不完全一样。”
她停顿片刻,一股热潮在胸中激荡:
“无论他过去做过什么,将来会发生什么,海东来值得一个,对他倾心不负的人。”
小舟睁大双眼,长长的睫毛沾满泪水。没有继续劝说,她轻轻抱了抱兰玛珊蒂,微微笑道:“小舟这一辈子,所求的,也不过是个‘值得’。”
临别前,小舟拔出一根点翠嵌宝金簪,要她收下。她却不过,遂解下一枚玉佩,作为交换。
“……兰姐姐,你还会开舞坊吗?”
“当然。”
“会收留小舟吗?”
“那还用说。”
“万一……小舟不能跳舞了呢?”
“我们一起教小姑娘们跳舞。”
她甜甜地笑了。
稍后,兰玛珊蒂在西明寺外碰到了路廷安;十足不满意的样子。
“兰娘子,您不该不打声招呼就出去。”
“没打招呼,左司阶不也找来了?”
“我能做到,不代表您是对的,”他板着脸道,“万一您碰到什么不利的人,怎么办?”
“……刚刚离开的那位,是我的朋友。”
“呵,芍药娘子……可是,您怎能肯定,请您出去的就是她呢?万一有人利用她的名义,诱使您自投罗网呢?如果出了这样的事情,您怎么办,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站在香客如云的大寺阶前,听一个美人脸的少年(宦官)教训。兰玛珊蒂点头同意:
“太好了,坏人们竟然都没想到这么做!……”
路廷安咬着嘴唇,撇过脸去。
——是的,她也习惯了路廷安的陪伴,连同他过于正经的态度、过分漂亮的脸。习惯就是如此,她很难继续把路当成一个“蓄意毁灭内卫的阉宦祸害”。他也是一个人呢。
而且,必然还是个身世不幸的人。这世间,人各有各的不幸,所以更应该彼此照看。
内卫统领也开始给他派新的差事,比如去城南最混乱的地方查个无主的窃盗案之类,路因此耽误了几次接送。兰玛珊蒂倒不介意。事实上,她挺高兴,觉得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
后一天,路又准时到达,预备送她去左教坊,却见兰玛珊蒂坐在廊下,三姐和六娘在庭中练舞。“很抱歉,昨天未能通知……我身体不适、不便出门,就唤这两个孩子过来练习,也不耽误她们。”
他点头。“不妨事。娘子若不介意,容小人在此休息片刻,”靠着院里一株繁茂的梧桐树坐下。又对两个女孩说:“你们继续,我没事。”
却说,三姐和六娘打了会儿眉眼官司,三姐占了上风,喜滋滋地端了一盘果品给他,路廷安友善地笑笑。身后,六娘气得跺脚。
两人因与兰玛珊蒂亲近,平时跟路的接触也多,明显大有好感。兰玛珊蒂十分不安,某次,问于珠娜,就说她们会不会不知……
“放心吧,孩子们都精着呢,”珠娜毕竟是老长安,深于世故。宦官也会成亲,尽管对于良人的女儿,无论所聘多有钱有势,也是极大的不幸和耻辱。教籍出身的就难说了,某些人为摆脱这种身份,朽木枯骨都肯嫁呢,奈何宦官择妻,也要年轻漂亮、家世清白的女子,跟一般男人没什么不同……听得她目瞪口呆。
四月初,上头将考校一批学徒的舞技。兰玛珊蒂给爱徒选曲,一为《柘枝》,一为《春莺啭》,都要勤练。踩着鼓点的节奏,她们一曲舞罢,收稍亮相。路虽然疲惫,也托腮看了一会儿,忽道:“六娘的这个动作好。”
兰玛珊蒂也说:“不错。”
“是么?”三姐急忙站直,绕着她转来转去。六娘懵了,马上重摆一遍,怎么都不对味儿:“奇怪,全身都僵了。”她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可再也没找回真正的感觉。
兰玛珊蒂起先还微笑着,此刻,心底却“咯噔”一声。无论是骠国信奉的佛家,还是她在大唐接触的道家,都崇尚一种“无知之知”;在她学舞的时候,师傅一方面规定了极尽苛酷的练习,另一方面,又要她笃信自己的直觉、本性和本能。她仍记得,在目睹小舟一曲尽善尽美的《六幺》时,感觉到自己的“无知”,也是在那一刻,她动摇了自己的信心。可天晓得,或许就在她“无知”的时候,到达了“浑然忘我”的境界,吊诡在于,那时的她必是无意的,一旦她意识到了,也就不再“无知”,换言之,无法达到“无我”之境了。
——就好像她的小学生,无意识地做出一个完美的动作,随后,想要有意地重现,却再也做不到了。
……不,或许,不应如此悲观。自己的学习也是从笨拙到熟练,无中生有地摸索出一个形象,她在这阶段停留了很久很久,视为理所当然。后来,她意识到自己的缺陷,将旧建筑从根本摧毁,现在的她,跟那两个刚起步的孩子没有不同。因此,她将从头开始,用最艰难、最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她也要听从内心的声音,以发现一个更自然、更深刻的自己。这一切或将导向一个神秘的时刻,天与人的交汇合一,更高层次的完美,又或许,她做不到……不,她断然想,一定可以。
无论如何,她将拼尽全力。
转眼,日影西斜。路廷安刚刚一觉睡醒;这边敲鼓、那边跳舞,都不妨碍入眠,可见他是累极。兰玛珊蒂拿了一壶果汁过去:“路郎,有一事请教。”
“娘子请说。”
“你练武的时候,遇到过困难吗?”
“当然。每天都有。”
“有没有遇到,怎么也学不会,或者觉得,学的不对,恨不得从头开始,又或者,碰到什么关卡,怎么也翻不过去?”
“当然,谁也免不了。”
“那你怎么做的?”
“继续。继续练下去。”
“我想也是。”
这时,传来敲门声。路起身应门。
“……啊,统领。”
他退后作揖。手持红伞的海东来站在门口。
兰玛珊蒂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领着两个女孩上前万福。路示以眼色,三姐、六娘静悄悄地随他出门。兰玛珊蒂看到她们拍胸吐舌、谢天谢地的样子,还妄想偷看——哎呀!院门被海东来合上。
随后,他盯着兰玛珊蒂。须臾,一声长叹,他接近、不胜重荷一般,低垂的前额,碰到了她的。舞姬没有躲开。
“我想,我以为——已经没有一点希望……”
他喃喃道。
只是轻轻的一触,他已退却,面向她的神情,有些紧张、也有些惶惑。而她,缓缓抬起眼睫,安静且柔和。
“……东来。”
仿佛一句咒语,将他的身体定格。与此同时,舞姬转身走到廊下,铺了垫子、支起案桌,又取来杯盘酒盏。等她有条不紊地忙完,海东来入座,依然不敢置信一般,他的眼亮晶晶的,注视她的面孔:
“……可你没有离开长安。你还过来见我……我想,说不定,还不是没有一点希望。”
兰玛珊蒂感到,对方的视线在灼烧自己的脸皮。她的内心又何尝真的冷静,不得不垂下眼帘:
“海统领以为,叫人看着我,我就走不掉了么?”
“之前的称呼更佳。”
舞姬的面孔瞬间袭上一层薄红,遽然扭身、欲起。然而,内卫统领的动作更快,转眼已拦在她的跟前。唯恐再吓到她,海东来放低姿态、再次坐下,执着地紧盯她的双目:
“此生与卿相遇,东来何其有幸,此心所向,念念至今。卿若不许,东来绝不纠缠,可是,若有一线希望……东来幸甚!幸甚!”
泪水盈满她的双眼;一时间,她六神无主。恍然,又回到上一次、他逼问的时刻,是啊,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她呢?
——是啊,为什么?这堪与舞道之境相媲美的、恋情的不朽神秘,谁能破解?……可她能听见,发自于心底的呼唤,她感激他,敬重他,怜惜他,她更无法忍受,再次离开他的痛苦……
“……兰玛珊蒂知道,郎君就在心里,无时或忘。此身海角天涯,难逃思君之情,此心亦不得安宁。除非,除非……留在您的身边。”
他瞬间动容。
接着,那双戴了白色手套的手捧起她的面庞。他徐徐靠近,让她闻到含着血腥味的潮热呼吸,不禁闭上了眼。继而,这双手将她揽入这个人的怀中——耳畔,轻声絮语:
“……东来时日不多,原不该动此心肠。可是,正因之故,东来思卿、恋卿,愈深,愈炽。”
本节海君的表白用白话写了……主要是,“东来幸甚”的效果,无法用现代语表达^_^嘛,也只好如此了……
以及,“不要害怕摔倒”,是在第五章,太子的第二次召见中讨论过的。
又及,恭喜小舟flag立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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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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