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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那时,她亲眼看着,他从车上跳下。
一袭亮烈的红涨满眼帘,杀气腾腾的血腥萦绕在鼻端。如此熟悉的场面,她一怔、继而想起,一年前,护送她最后一程的海东来,跳下车、决然赴死。她看不到,只是本能地追逐他的声音,当他说,“此时此地,正当其时”,随后,一片喊杀之声。
她的长安生涯,于焉而始,以此而终。
兰玛珊蒂倒在榻上,蜷缩了身体,任凭长发委地。她回想在长安发生的每一件事,从夏云仙和灵儿的死,到那人令她心惊肉跳的表白,这一切又如何彼此关联,一路指向当前的绝境。她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满满的信心,她将在长安汲取各国舞乐的精华,探究舞道的奥秘,无论何时、何事,这心意都不会改变。可是,她错了,彻头彻尾的错了……多么可笑。
原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支持她的已不再是追求舞道境界的理想。她日复一日、殚精竭虑的不过是,在浮世挣扎求存的现实。
不知有多少次,他们告诉她,这就是长安。她亦告诉自己,她在长安,她要留在长安——这,就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因为这个现实,她不断地做出妥协,一再修改自己的底线;她放弃珍贵的独立和自由,以求得他人的“保护”;她放下身段为稻粱谋,不得不做违心的言笑举止,曲意承欢;她以为,只要怀抱高尚的理想,就能战胜,不,无视身为一名长安艺伎、毫无尊严的事实……这,难道不是自欺欺人?
……最可怕的是,就连理想本身也不复存在。
长安,天下最狡猾的诱惑者,用精美的艺术和言语、生存的瑰丽和欢乐,悄无声息地瓦解了她的信念,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改变了她的认同。她迷失在这温柔富贵之乡,好比落入蛛网的小小昆虫;坐拥无数坟茔的长安,不正是一只贪婪邪恶的魔蛛?……时时刻刻,吞噬鲜活的性命和灵魂,深渊般的胃口却从未餍足。兰玛珊蒂,一如数不胜数的古人和来者,早已被它吸尽,只剩一具空壳。
——不,她想,还没有到这地步。她已觉悟,当然可以赶在被它吞噬之前,逃离这个网罗。她要重新开始清净避世的生活,驱逐已侵入内心的虚荣和杂念。她要洗刷一身沾染的红尘……是啊,她猛然发现,答案已呼之欲出:
她要离开长安。
除此,别无选择。
离开不是容易的事情。她已习惯物质与精神的丰足,又要重新适应贫乏,何况,她在此生活一年有余,已结下太多的羁绊。她会想念珠娜、小舟,还有其他聪明、友善的乐人,连同她不得不放下的责任,比如,教育她很喜欢的三姐和六娘,更不必说,还要照料夏大哥的遗念,将他一家三口重新安葬。这最后一件,她想托付给珠娜,并且请她接收这所宅第、长生长幸和大部分财物。以珠娜的为人,肯定会做得很好,但这是否意味着,她逃避了自己的责任,兰玛珊蒂没有多想。
……或者说,不敢。
她不想惊动他人,还搞来一份夜间通行证。是夜,兰玛珊蒂换上旅行的装束,长生把装了行李箱的骡车停在院中。这时,长幸来报——海统领叩门了。
“请他进来。”
她平静地说。
兰玛珊蒂意识到,其实,她一直期待他来。她感念他,从开始到现在,而她想让他知道,无论何时、她身在何地,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同时,她又感到歉疚,海东来并非一个攻击她舞道之心的敌人——她的指责,对他太不公平。
那人一如既往地撑着伞,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她垂下眼帘,感到无法继续坦然地注视这张脸——这张再也不会看到的脸。
“……你确定,你要离开长安?”他打量这个庭园,慢慢地说。
“是的,海统领。”
半晌无话。他抬头看邻家墙头探过来的一枝桃花,自言自语:“明天是上巳之日。曲江池畔,多么热闹。”又望向她道,“你要走了。你能忘记长安吗?”
“不会。兰玛珊蒂在此,桩桩件件,都存在心里。我不会忘。”
火炬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打算怎么走?”
他略显突兀地问。
“我认识一个南诏商队的头领。他们明早出发。我在后半夜出城,到城外的一家客栈等候,以便会合。”
“通行证呢?”
兰玛珊蒂拿给他看。他检查一下,又还给她。
“海统领,别了。”
“等一下,”他叫住从身边走过的兰玛珊蒂,“我送你出城。我还要嘱咐那个商队,一路上好好地照顾你。这件事,你不能拒绝。”
说完,他转身走向大门。
某个传奇故事中,一名男子幸运地与一位仙女结缘。仙女告之,两人继续谈诗论画,品茗弈棋,发乎情而止乎礼,能维持七十年的缘分。又或结成烟火夫妻,宽衣解带,同眠同起,三年后即当别离;此人当然选了后者。他们做了夫妻,三年后,仙女如约离开了他,杳无踪迹。
大概,所有男人都会选第二种吧。但这故事给海东来深刻的印象,却不是这个原因。他知道自己绝无七十年可活,就是三年,也是很成问题的。人能把握的不过是当下而已,他也早就习于,将所有能够把握的东西,及时抓在手中。
兰玛珊蒂……其实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很明白,兰玛珊蒂不是能以“倡优蓄之”的女子。她那献给舞道的虔诚的心,权势不能压服,名利不能诱惑,甚至,也不能用男女间的柔情蜜意打动。如此这般,成为她的“保护人”,使她在长安的生活安宁顺遂,实在是最接近于获得她的做法了。本来,他大概也会满足于此,假如没有窥见一个机会,情不自禁地,试图更进一步的话——却逼得她必须离去。
犹如一把细沙,从他紧攥的指缝间溜走。
出于自尊也好,为了成全也罢,海东来不会阻拦、不会挽留、更不会出声祈求。同样的,兰玛珊蒂也深知,自己不会做任何有违她意愿的事情,这一点令他心酸、却也欣慰。直到现在,她仍给他一份这样的信任,足以证明,她的确是一位知己。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程。
轧轧的车轮,行驶在月色微明的大道。道路两旁,高大卫兵似的槐树掩护着低矮的坊墙。这一方方棋局里,数十万居民犹在无辜中沉睡,而罪孽和危险依然在街巷间潜行。
上一次,他送她前往皇宫献乐;这一次,他送她远离长安。夜风细细吹拂,车帘分分合合。跟走在车边的那个人,遂时隐时现。
兰玛珊蒂发现,自己的视线正下意识地捕捉他的身影。凝望着它,仿佛能把它刻入心底。
在大唐的帝都长安,有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黑夜的路,星月的光将它微微照亮,英勇而豪侠的男子陪在身旁。她知道,这将成为她心中的永恒,哪怕他们自此别离,相去万里,道路阻长,生死无期。
兰玛珊蒂记得,她曾带着天真的骄傲,告诉他,愿肝脑涂地酬报他的恩德,她也曾带着骄傲的天真,告诉他,在醉生梦死的长安城,她衷心如初、不会改变。她仍然记得,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浮现在海东来脸上的古怪笑意。果不其然,仅仅一年,她就抛下了自己的责任和承诺,当着他的面,仓皇逃走。
他该怎样地嘲笑自己啊。
“我一直觉得,长安留不下你。”
海东来蓦然开口。
“……是兰玛珊蒂愚钝。”
“不,是长安配不上你,”他断然说。“……我希望你留在长安,是为了自己。只是,也因为我,却逼得你非走不可。”
说到这,海东来望向兰玛珊蒂,一阵风吹开了车帘。这张脸,娟美、苍白而迷茫,四目相对,他油然感到心颤。
——她是在佛前起舞的紧那罗天女,纯洁的莲花逐步而生。而他是背负杀戮和死亡的罪人,企图用鲜血玷污她的、赤色的鬼魂。就算他们之间有一丝牵绊,又如何?终究落在一声叹息,有情、无望。
……从今往后,各在天涯。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海东来示意长生把车停下。再过两坊之地,就是安化门了。
“……你曾用《杨柳枝》赠我,我却没什么可以给你。”
他伸手挑起车帘,一心一意地注视她的容颜;自她离去,他想,将带走京都每一场宴游雅集的光彩,上巳之日,长安水边丽人如云,却再无一个值得惦念的身影。从此,每一个春天或不是春天的日子,他都会看到数不清的柳枝乱飞、数不清的白絮狂舞,在他伸手触及以前,一闪而没——犹如他们之间的一点,浮薄的缘分。
舞姬低垂双目,优美庄严,俨然是一尊佛堂里的造像。
“君之恩德,兰玛珊蒂没齿难忘。”
说着,她将手放在身前,深深地俯拜下去:
“……一直以来,海大哥,兰玛珊蒂有劳您照顾了。”
一时间,周围静得怕人。她用余光瞥见他的身形,那么近那么近,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微微抬头,却见海东来屏息凝神,侧耳像在谛听着什么。他亦转眼看她,表情意味不明。满心都是疑问,突然,海东来将她从车里拖出。
——“怎么回事?”她大惊;“有人跟踪,”几乎同时出口。紧接着,一道白练似的雾气扑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海东来带着她腾跃而起。“闭气!”他喊,一边旋转着、用伞挡下一轮暗器。兰玛珊蒂震惊地看到,长生已在座位上昏迷,就连拉车的骡子都软瘫在地。
“闭眼,”他在耳边道。
旋即,海东来挟着她,在一群着夜行衣的刺客中辗转腾挪,刀剑相击□□相撞,一声声的闷哼和惨叫,好比一场狂风暴雨,雷鸣电闪纷至沓来。鲜血不断泼溅在身上,热得吓人也腥得吓人。
就在此时,又一人杀入重围。原本包围他们的刀光剑影,瞬间分去大半。海东来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也不知来者是谁。紧接着,更多的刀剑铿锵、喊声嚣叫,如期而至。
一道道坊门敞开,一群群武侯驰马而来,坊墙之后的人家亦在骚动,内卫们,京兆尹的差役们……都向此处飞奔。海东来把兰玛珊蒂挡在身后,对着依然站立的第三人——刺客们已成满地狼藉的尸首。
他一身青衣,看得出年纪轻轻、身手矫捷。“——卑职路廷安,六品内卫左司阶,参见海统领;”恭恭敬敬地下拜。
海东来依然戒备:“……何时任命的左司阶,我怎不知。”
“中官刘内侍,乃卑职义父。”
他冷笑。
“这么说,你也是?……”
“卑职在宫中兼内侍省寺人。”
“这样。路寺人,请起。”
路起身作揖,好像完全没在意他不动声色的侮辱。是时,第一批巡捕赶到,他拿出令牌上前交涉;不愧是宫里出来的,无论何时都这么乖觉。
“今天,你不能走了。”海东来这才转向兰玛珊蒂。摸摸长生的鼻息:“还活着。果然命大。”用力一敲哪个穴位,他大叫一声坐起来,迷迷瞪瞪地揉着眼。
“现在,护送娘子回家。东西在这,不用担心。”
舞姬抓住他的衣袖:“那些人、那些药粉……我想,我知道……”
“此事还需详加调查,”他打断她的话,“娘子不要轻下结论为好。”
稍后,更多内卫赶到,有条不紊地开始清场。十三名刺客,没有活口。全部送去内卫府,继续检验。
路又转回,踌躇道:“依卑职所见,这些人,应该来自西南。”
“先不管他们从何而来,”海东来不掩饰满脸轻蔑,“……倒是你,又为何跟着我呢?”
他顿时有些狼狈。还是很镇定地回道:
“内侍打算明天宣布卑职的任命。不过,统领之名如雷贯耳,卑职却想早点见识,就……多看了一会儿。接下来,卑职发现了刺客,更不能视若无睹。”
“你帮我消灭了这群刺客,你还提前一天向我告知你的任命,叫我到时不那么吃惊。都说你家大人善于为人着想,你也跟他学了不少。”
“卑职不敢。”
海东来径自走开。
她没有走远。惊魂甫定,四肢又乏力,兰玛珊蒂坐在一块路边石上休息。那边,数十人手执火把,已然将战场打扫干净。骚动平息,尚有一地鲜血标识曾经的变故,但最晚到天明之前,一场杀戮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好一场噩梦啊。
她想到城南的乱坟岗,想到在她手下现形的白骨;亦想到城内的锦绣朱门,浅斟低唱,歌舞沉酣。然而,黑夜的福泽不分彼此,一视同仁地降临整个长安。繁华落尽,陷于广大无垠的寂静与虚空。
师傅曾说,那世尊释迦摩尼,见证了极致的荣华和极度的衰败,终于领会了尘世的无常,参透了“无我”的境界。假如此说为真,熙熙攘攘的长安城,该有几人觉悟,几人成佛?又有几多活人似的鬼魂,被五光十色的表象迷了心窍,浑不知,这十丈红尘的烟火人间,却是一片遍布坟茔的荒原。
还有,那个人……
之前,被他用力抓握的小臂阵阵胀痛。低头一看,淤青的指印上,犹有干涸的血痕。
不是她的血。
海东来依然在人群中走动,一身红触目惊心。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他亦回头,与她四目相接。片刻,他好像有些窘迫似的别过眼。
然而,兰玛珊蒂定定地看着他,感到视线怎样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自负于强大与权势,夸耀着慷慨和一往情深,谁知腔里流淌着一脉毒血,不可一世而又病入膏肓……这个人呀,可不就是长安的化身么?
——你真的要离开长安吗?
虚幻的视界,妩媚多情的少女,足生莲花、烂漫起舞。风吹过,无边的红莲高低起伏,俨然是,一片滔滔的血海。
对了对了,此仙女故事来自《聊斋》。请无视这个穿越吧^^
《聊斋》中的两个年头,分别是三十年和六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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