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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

      今年原是定的秋狝,却被京中诸事一番搅合,连木兰围场还未及入,便掉头回銮。时隔两个多月,皇上竟又下旨冬狩,想来是回回叛乱已平、罗刹国也暂时消停,圣心大悦之故吧。心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想着,一边儿打眼儿端量,这铺了满炕的物件儿,翩翩不由笑叹:还好自秋狝回来也没来得及规整这些东西,如今倒是不必重新拾掇,否则,叫自己该是从何下手啊?!
      “侧福晋,奴才听说前几日王爷往东院儿去了!”旁边儿搭手的粉衣侍婢试探着开口,“好像是福晋进了景福殿,招了王爷过去的!”
      “嗯。”
      “侧福晋,您可不能不上心啊!”见翩翩并不着紧,这丫头再接再厉,“奴才还听说,不知道这福晋使了什么手段,王爷竟是一路......”
      “明月!”翩翩叹声道,“东院儿的事儿别乱嚼舌根!”
      “可是,侧福晋......”
      “好了,你先下去吧。”被聒噪的一阵心烦,翩翩挥手斥道。
      “侧福晋......”
      “侧福晋让你下去,没听到么?”森然一声自外间传入。
      “啊!”明月吓得一惊,转身骤见皓祥立于房外,这便欠身道,“奴才給祥贝勒請安!奴才适才多嘴,侧福晋、祥贝勒赎罪!”
      “嗯!”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轻乜了半刻,缓缓开口道,“是个机灵的奴才。起来吧。今后好生跟着侧福晋当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奴才省得!侧福晋、贝勒爷若没别的吩咐,奴才便告退了!”
      “嗯,等等。”
      正待转身退去的明月,又被一声喊停,见着皓祥悠缓上前几步,及至近前方沉声道,“去查查,福晋往东边儿干什么去了?!”
      “皓祥!”
      抬手拦了翩翩的话,接着对明月道,“仔细着些,莫叫旁的人知道!”
      看了看翩翩,又瞧了瞧皓祥,明月终是矮身应诺,“是,奴才晓得怎么做!”
      “好了,下去吧!”
      至明月没了身影,翩翩才抢身至皓祥面前,蹙眉嗔道,“你要干什么?!”
      “额娘!不必这般惊惶,现在这王府上下是您当家,您干嘛还得避着她?”
      “哎!”翩翩闻言一叹,“我不是避着她,只是不必去招惹这些无谓的事端!”
      “这怎么能叫招惹事端?”皓祥行至榻前,随手一扫,腾出块儿地方坐下,“她福晋当年当家的时候,不也是这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么!咱们这是有样学样,有什么不对!”
      “儿子啊!福晋从来没为难过咱们,你......”
      “额娘!”皓祥含怒截断翩翩的话,继而道,“她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连福晋的位子都骗了去,平日里这些小恩小惠的,还指望咱们记着不成?!”
      翩翩再叹一声,无力言说,“这些是小恩惠。可你不知道,若不是福晋,你......”
      “好了好了好了!她是菩萨,咱们得供起来,行了吧!”不耐烦的结了这边的话头,瞥了一眼满炕的东西,“这都是给阿玛随扈准备的物件儿啊!呦,这内服外敷的、疗伤驱寒的、身上挂的、手里捧的,可真是没少预备啊!对嘛,额娘,您该对阿玛多上上心!”
      一时无声,翩翩也随着皓祥的眼光,望向那大到紫貂皮袍、小至各色药品的满炕物什,半晌功夫才开口,声音悠远,“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木兰围猎还是巡幸江南,只要王爷随扈驾前,什么时候不是福晋里外打点?!”抬步缓行至炕沿儿,瞅着皓祥手里拎着的不知什么褡裢,继续说道,“莫要说是这些时候,即便是平常日里,王爷这饮食起居,出来进去的,哪里不是她事事上手、亲力亲为?!”言至此,翩翩终于是看了儿子一眼,目色凄迷,不无叹息,“这些东西是底下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才不得不送到我这儿的!”
      皓祥闻言一愣半晌,再瞧瞧那手炉、汤婆、炭火盆子,心下难言何种滋味,思忖间,翩翩声音又至,清清淡淡的,“这些个都是妻子的功夫,”举目对上儿子的眼光,言道,“我,从来不是他的妻子!”

      因着还未出正月儿,府中原就事杂;今年又碰上王爷和两位贝勒爷过了十五要随扈塞外,这一年剛开头的,府上着实忙活的不轻。那本就不太济事的侧福晋这几日里,更是左支右绌,疲于应付,好在福晋差了秦妈妈过来帮衬着,好歹算是没出什么大的纰漏。
      及至定更,秦妈妈总算自侧福晋处回转,心下念着该往福晋房里看看,哪知甫一进院儿就撞见,倩柔俏立正堂院前,“福晋?!”
      瞧着秦妈妈紧着几步向前,脚下却是踉跄,倩柔说不得上手一扶,“当心!”毕竟有把岁数的人了,这几日也真是劳乏过甚,“累坏了吧!叫他们伺候着,快歇了吧!”
      “哎,真是不中用了!”秦妈妈无奈叹息。
      “这是怎么话说的,哪里不中用?!是原不该这般累着您的!”
      秦妈妈闻言略顿:谁说不是呢,自福晋入主硕王府,这上下快有三十年了,该调教打理的,那是早已得当。可谁成想,到了这般时候,却是换了掌旗......
      往日里只单给福晋办個差、传个话,秦妈妈也实在是此番才憶起,原来府上这杂七杂八、零零碎碎的事儿,还真是乱麻一团,少了福晋居中调度,各样儿的事务真真支应不及、运转不畅似的。寻思着,不禁再三叹气!
      几个小婢接过倩柔的手,搀扶着秦妈妈就要去歇下,却被硬生挣开,“福晋这是要出去啊?!”
      倩柔见状淡笑,没来由的只是使人安心,轻言应道,“他们明儿一大早就得进宫吧?”
      “是啊,晌午打宫里头起行!”
      “我过去看看皓祯!”又再靠近了几步,缓缓在秦妈妈手上轻拍了拍,口中道,“那孩子把自个儿困在屋里也好些时候了!就这般让他离了府,我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的,还是得过去瞧瞧!”
      秦妈妈一听,倒也是这么个理儿,这便言说,“那也叫个人跟着吧!”
      “别担心,就在后头,说话就回来了!”说罢便将秦妈妈又交给旁边儿的小丫头,“扶秦妈妈去歇着吧!”
      瞧着倩柔轻步出了院子,秦妈妈心中总是不安定,忽而一想:哎!那日王爷来东院儿,临走前儿嘱咐,一定得请乐大夫过来瞧瞧才好。谁知这用过几服药,也不知对不对症,反正烧是退了;连着府上也正忙乱,自个儿又给差去了西院儿,两下里这么一岔开,到底也没再看上大夫。转念又想:好在明儿也就消停了,千万记着,往大栅栏请了同仁堂的乐大夫过来给福晋瞧瞧......

      “额娘,别费神了,底下人伺候的挺妥当,您歇着吧!”
      许是因着久没出屋子,皓祯此时面色不太健朗,不过精神倒还好。倩柔望着这儿子,一时竟觉词穷,只微点了点头,将手中摆弄的物件儿放置一旁。
      空了半刻,母子皆是无言,奴才们都被打发到了外间,内室中只余那颤抖晃动的烛火扰得人心乱......
      “怪额娘么?”
      声音清幽,似是来自天际,不着痕迹的掠过,惊起一阵颤栗。一直伏案的皓祯,驟然之間顿了笔,僵直了身子......
      “我以为你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这么久,总该有个答案了!”
      仍旧无声,像这屋里压根儿没有另一个人......
      静默中,倩柔缓缓抬目朝书案望去,却似被那闪烁的烛火刺痛了眼睛:泪,挣扎而出......
      “对不起!”淡,却诚挚,而除此之外,倩柔再也不知道还能如何诉说抱歉!
      如一记惊雷当头炸响,皓祯骤然转头,看着这喊了二十年额娘的人,当真只是一句称呼么?
      蹒跚起身,踌躇般来至近前,“额娘......”声,不自持的颤抖,略微缓了缓,再次勉强开口,“我只恨,自个儿,不是您的儿子!”
      “我......”怔然半刻,倏的紧拥了皓祯入怀,“儿子,我没想伤你,我没想伤任何人!可我......”
      “额娘,”自十二岁以来,不记得自己哭过,如今,却是止不住哽咽,“别再说抱歉吧,儿子如何承受的起!”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心似被反复撺弄,痛到無以復加,却竟也如此畅快;脸上分不出是极喜,亦或极悲,只是笑容总伴着泪。
      哎!自个儿禁足了这些时日,却没有这片刻来的清醒:即便这皇室的血统是假的;即便这贝勒爷的名爵是假的,可这彼此间的母子亲情,假不了!二十年来,母子间充斥着太多的疼宠、太重的怜惜,倘若她爱自己哪怕少一分,到如今都还有埋怨的勇气吧!天意偏是这般弄人,竟让他,恨不能够;爱,没资格!然而,爱,便是爱了,除非剖了这颗心,否则,这便是自己的母亲,今世唯一的额娘!其他的,管他的!
      想清了、看透了,也就一扫了几个月来的抑郁与不甘,皓祯终于停了哭泣,自倩柔怀中挣脱,声音也都变的清朗,“额娘,别为我担心!我可以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可以不是什么贝勒爷;可我始终,是您和阿玛的儿子,只要,你们还要我这个儿子!”
      “皓祯!”轻唤一声,再难为续。要!怎么会不要?!只是她原以为,她已经要不起?!却終是天可怜见,总不忍让她一无所有......

      差了下人伺候着,母子都净了面。
      倩柔向外瞧了瞧,这时辰着实不早了,有些话该要说的,总不能这么一路避着......
      “这些日子,去瞧过公主么?”取了帕子为皓祯拭干脸上残留的水渍,不经意似的轻声问道。
      皓祯闻言一僵,略低了头,并不言语。
      “我去瞧过。”一言毕,不在意儿子瞬间的震惊,转言又问,“两个多月没见着吟霜了,对她......”
      “额娘!”轻轻拦住了倩柔的话,皓祯淡淡道,“爱,不会因为不在身边而消磨半分;不爱,也不会因为紧随左右而增长丝毫!”
      恍惚着,一张面孔,一道身影,那个熟悉的人自脑海中盘旋而上---两年的分隔,几乎击溃了一切的痴念與奢望,而他却以那般极端的手段終是为彼此挣回一个未来,這才到了如今,情难决,情,难续......
      “哎!真不知是福是祸!”倩柔倏然合目,似乎欲断绝与过往的屡屡牵扯,强迫着自那回忆中挣脱。再稍缓片刻,才又言道,“皓祯,你与吟霜能有如此情义,额娘也是感动;只是兰馨,她却不该为你们的感情承受痛苦!更何况,她若能接受,那才是你和吟霜唯一的出路!”
      “可是她,”皓祯陡然起了怒意,声音也都狠绝,“那般手段,阴毒已极,我不能接受!”
      “哎,咱们从来没有了解过她。”倩柔的话只淡淡的,没太多情绪,“咱们只顾着吟霜,护着吟霜,即便伤了兰馨,却不自知,或许根本不曾着意!我想,她原不是个阴狠拙劣的孩子,行到这个地步,咱们难道没有责任?!”
      “额娘,”皓祯微收了怒气,只是眼神中仍旧透着厌恶,似回忆般道,“可想到她对吟霜的作为,我怎么能......”
      “怪只怪,这侯门似海!更何况,她对你終究是用了情!”稍顿了顿气,含笑望定儿子,缓言开口,“在这王府大院儿中,没有丈夫的庇護,即便是公主,又能寄望什么样的日子;而要说到‘情’,迫人癫狂的,又何止这一桩?!”颤声吐了口气,目色似穿过了皓祯,透过歲月的封尘,直至那一夜,“为了在这王府中立足,为了得到丈夫的宠爱,再不堪的手段,额娘都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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