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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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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几日上,秦妈妈似乎是被差到翩翩那儿帮忙支应去了,连着左福全也是难寻着个影儿,没法子,只好着了小寇子往东院儿问问,可瞧过大夫,好些了没有?!
谁知东院儿竟回话说,没传乐大夫进府,只是福晋已服过药,也见了好转,似是不碍事了。
哎,这个人呐,于自己个儿总是这般毫不着意的!弘晝心下歎著,卻也只是強她不得,這便起了一陣煩亂,撇了手中一持多時一本不知名兒的書冊,皺眉合目,向後靠入了椅中,曲著手指一下下點著額頭:明儿一早就要随扈塞外,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可如今这府上,果真放心不下......
如是一想便向外间唤道,“来人呐!”
“王爷?!”
“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话,戌正初刻了!”
眼瞅着再有几个时辰就得进宫去,弘昼叹息起身,“去侧福晋那儿!”
“嗻!”
多久没往西院儿来过?记不得了!似是自那次“吵过”,再就没自个儿进过这院子,零星几次皓祥染疾,也都是让倩柔生拉硬拽的才拖进来......
今儿往这西院儿里头一走,可真真晓得,什么叫“三不管地界儿”!
这才什么时辰,主子还没歇下,奴才们倒都睡了!
弘昼心下思量着,无奈摇头......
当年翩翩刚入府,也不过是个侍妾的身份,有个安身的屋子,最初常去那会儿,给那屋子赏了个名儿---清影阁!
三个月光景儿,也就三个月的光景儿,翩翩就有了喜讯,之后更是一索得男!如此,便抬了她侧福晋的名分,也独拨出这一进院落来安置。当时,便将那清影阁的名号直接冠在这进院落头上,也就是今日的西院儿了!
这二十年来,自己往这清影阁来过几次,一个巴掌数的过来;倩柔也不常来,她对西院儿的事儿向来不多干预!
府里人都说,这西院儿如同国中国、府中府。西院儿的人从不担府里的差使,他们仅只在西院儿当值,有个大失小过的,也都是翩翩处理了就算。只要不过分惊扰的阖府不宁,莫要惹出个失了王府体面的事儿,倩柔始终容得西院儿自个儿自在!
虽说这底下人初初入府时,都是一体学的规矩,之后才分往各院儿、各房处当差。可成年累月的下来,西院儿的人总是和府中有些个格格不入,想来终究还是,他们未经倩柔手底下一番打磨的关系吧!
犹记得当初,为这西院儿的事儿......
......
乾隆八年,深秋时候,端亲王嫡福晋雪日如---倩柔的额娘---身上很是不好了一阵子,倩柔闻讯急往端王府上,这一住就是个把月。及至入冬,端王福晋的身子竟然有了些好转,也因着将近硕亲王寿辰,倩柔也就不得不回府料理打点,这才别了阿玛额娘,回转硕王府!
时正初冬,天儿还不见怎么冷,地表、窗户的,也都未结出冻霜,倒是树杈上还零星挂着些枯黄干瘪的叶子,可真不如掉光了干净,这般瞅着,只觉着凄清萧索得紧。
虽说这天气尚不至刺骨,可怎么也是进了腊月儿的时候,倩柔这一早离开端王府那会儿,着实穿的单薄了些;及至自家府门前,刚一落轿,还真真被这冷气击的一个激灵。
“冷吧!”秦妈妈自后给搭上了件儿蓝粉纱面儿锦缎白狐狸毛滚边儿的鹤氅,“叫您多套上件儿衣裳!这一要回府,看您急的,家里头又没什么事儿......”
这边倩柔还未及进門,秦妈妈唠叨声更是未竭,硕王府总管左福全倒是自里头紧着步子,迎了出来,配上那一脸的庆幸劲儿,活似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福晋,您可回来啦?!”
瞧着光景,倩柔不由的一阵纳罕,开声问道,“怎么了?府里出事儿了?”
左福全心下忐忑,却也不得不点了点头,紧随着倩柔身后,矮声道,“府里的奴才,逼得个佃户,投了护城河......”
“什么?!”刚探出去的腿未至门槛儿又收了回来,转头瞠目望向左福全,“你说什么?”
左福全头是压得更低,只是却没了答对。
倩柔盯了一刻,直到身子也微打了颤,才冷声问道,“人怎么样?”
“死了!”
“好!”心底立时泛开怒意,声音转而狠厉,“那个奴才?”
“这......”
瞧着倩柔这是气得不轻,一旁秦妈妈赶紧提点着,“左总管,有什么话,快回呀!”
“嗻!”左福全打了个千,更低了嗓子道,“是,西院儿的奴才!”
“这,什,”好容易缓过一阵杂乱,顺了顺念头,这才又问,“西院儿的奴才?西院儿的奴才什么时候也派了庄园处的差?!”
“哎!”左福全心下也叹,这可真是不知怎么回话。
“给我从头儿说!”
“嗻!”
左福全这边儿刚要开口,秦妈妈上前拦了,“福晋,咱往正堂上说话吧,挺冷的天儿,别跟这外頭杵着了!”
聽了秦媽媽的話,這才好歹入了府,及至正堂,未待落座,便聽身後左福全遞聲話道,“那奴才不是庄园处的,只是赶巧儿,一次侧福晋差他出府办差,让他瞧见了府上庄园处的人在收租子,就这么着,知道了那家是咱们府上的佃户。如今这眼瞅着年关,他提前了几日去讹那家佃户,那户人家也没遇过这种事儿,又是老实巴交的庄家人,不敢往府上来告,左右寻思不过,一时没想开,就,就跳那护城河里头了!”
倩柔此时已敛了怒气,叹息道,“哎!向那奴才问了口供,画过押后,杖责五十,交巡防衙门;派个知根底儿的人,去把事情交代了,知会海大人,杀人偿命咱们没话说,但王府的体面还是要担待的。”
“嗻!”
“从账上支一百两银子,五十两给那佃户家里头送去,一并免了这两年的租子。此处你亲自去,该赔礼的赔礼,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支应照顾的,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奴才省得!”
“剩下五十两,给那个奴才家里送去,”言至此,倩柔略微顿了顿,秀眉微蹙,又是一声长叹,继而道,“人到了府上,没调教好!算是府上......哎,总之送去吧!”
“嗻!奴才这就去办!”左福全退身刚至门前,不待轉身又回了幾步,向着倩柔又打了个千,才说道,“福晋,这王爷,也知道了。正跟您院儿里候着呢!”
“下去吧!”
甫一进東院儿,就瞧见满院子奴才个个惊慌,都不知道怎么干手里的活了。大白天的,正堂的门却闭的严实,可那一下下钝刀剁木的声音仍旧清晰可闻......
“哎!”倩柔听着堂上的声响,脚下顿了步子,转身向秦妈妈道,“领着这帮奴才都下去,不招呼,谁也别到近前儿来。”
“福晋?”秦妈妈有点儿犯怵,“这王爷.....”
“没事儿!去吧!”
轻推了门,瞅着硕王爷正举着把柴刀,大剁已经掀翻了的座椅椅腿儿,砰砰砰,一下下的有力。
“王爷这是干什么呢?”淡淡问道,避身行至弘昼旁边儿,展臂就去抓那半空里的手。
“嘶,”瞧着她靠过来,手上就加了小心,此时更喝道,“仔细再伤了你!”
“别劈了,这可是硬木的,不好砍!”自弘昼手中接过了柴刀,置于一旁,取了帕子轻试着他满脑门子的汗,“你有怨气尽管朝我发,自己跟这儿叫什么劲呢?!”
“哎?你......”说不气,那是假的,倒不是死个把人有什么了不得,只是自己这硕亲王的名声、这硕王府的体面,怎么经得起这么作践糟蹋。这人还说的这般稀松轻巧,心中越想,怒火越盛,一开口就恨不能震下满屋顶的琉璃瓦,“当初我就说,你这么由得西院儿亂来,多早晚得出事儿,怎么着,叫我说着了吧?!”
见着倩柔不吱声,弘昼更来气,上手抢过正给自己擦汗的帕子,接着道,“那翩翩不是个能操持的主儿,你就这么著任她胡来。这刚两年,就能闹出条人命,下一次呢,这西院儿,还不知道能作出多大的祸来!都是一个府上的,你偏能给弄出两个规矩,也就是你手底下那批人听话,见天儿的瞧着西院儿那帮混吃等死的,也不嫌眼晕!这翩翩要点儿什么,你不能给她?可你既是个当家,怎么能由着那西院儿成个国中国、府中府?!”
连珠炮似的责难,劈里啪啦的说了一通,弘昼仍旧怒气未消,径直往堂首取了茶壶,胡乱灌了一气,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嗓子,“你怎么不说话?!我还怪错你了?!”
倩柔这才略矮了矮身,做了个福,轻言缓语道,“是妾身适当,失了王府体面,王爷怎么怪罪都是应当的!”
弘昼这边儿一听,咂摸不出个味道,转身望了一眼,见着倩柔已是含泪,心下骤然不忍:自相识以来,何曾用过这等语气同她说话。看着她面露凄楚,这便不自觉的缓了口吻,“你嘴上说‘应当’,可瞅着心里可没服气。”
倩柔略偏了头,只倔强忍泪,却不开声。
弘昼瞧着,暗叹一声,少不得走至近前,拿出方才她给自己擦汗的帕子,“哝。”见倩柔也不接过,便上手在人家脸上一通乱抹,這倒是把原禁于眼眶的泪给擦了出来,“哎?我也没说什么呀!好了好了!那你说说,你怎么想的,跟我还不能说呀?!”
“总归是妾身的错,王爷要打要罚,妾身受着就是了!”
“你还越说越来劲了!你到底说不说?!”倩柔这般油盐不进的架势,将弘昼那本就没消退的火气又扇了起来。
“你想我说什么?”好歹算是正眼儿看向弘昼,满脸的凄楚楚、满目的不能言,终究在撞上他目光的顷刻彻底溃散,“我能给她什么?你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
“她想要做一个妻子;她想要一个丈夫;她想要你啊!你明不明白?”上前几步,伴着泪的坠落,轻软的靠入他怀中,手不由的攒紧了他胸前的衣襟,话音倔强,“她想要的,我给不起啊!我也不愿分!一日也不愿,一时也不愿!我不能把你分给她!你又明不明白?”举头望着弘昼呆立的神情,倩柔哽咽不能自已,“你说我是妒妇也好,你怨我小气也好,我.......”
轻轻一个亲吻,截断了她的话,堵住了她尚待出口的自责......
那日之后,西院儿还是那个西院儿,三不管地界儿一个,只是倩柔到底还是多着意了些,偶尔也会差派秦妈妈进院儿里头,去处置些个奴才,恰到好处的震慑,倒也让这西院儿一直消停了这么些年......
同样是那日之后,硕王爷再不曾自个儿进过清影阁,直至近二十年后的此刻......
“王爷?!”瞧着堂上立着的弘昼,再没有比翩翩更是又惊又喜的,静候了半晌、端量了半晌,到底还是得唤上一声。
“倩柔......”
“王爷?”走近几步瞧得清楚些,翩翩这才心中笑叹,看来硕王爷到了这清影阁,吃了一惊的,远不止她一个,思虑过后,略欠了欠身,“妾身翩翩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
好歹算是回了神儿,瞅着福身面前的却是翩翩,一时弄不清楚自个儿怎么来了这地界儿,心里头竟有些犯怵。后一思量,啊,原是想过来交代些行后府上的事宜,此时却是再没了这般心思。上言不搭下语的敷衍了一番,便逃也似的出了清影阁,徒留身后的是翩翩一抹淒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