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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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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色如墨,掩去了那白日里一切的繁华扰攘,却淡不掉这岁月中积淀的爱恨情仇;夜阑人静时候,最是容得将那烦乱思绪一一捋顺,最后余留的竟只有心底镂刻的恨......
“娘娘,别跟窗口吹风了,这冬日里的,多冷啊!”
嘴角一抹笑意尚自模糊,闻言更参杂了丝丝残酷,“冷?这坤宁宫几时都这般冷了!”甚至不曾转头,那话语中的温度即便这严冬也退避三舍,“容嬷嬷你瞧,这紫禁城啊,只有此时才是它真正的样子,阴暗、晦涩、肮脏,它就是一间牢笼,将咱们一生困死其中!”
“皇后娘娘,可不敢这么说!小心隔墙有耳!”
“哼!”随着一声轻哼,皇后乌拉那拉氏淑雅终于自窗边而起,虽稍有些面色苍白,许是风吹得久了,却也难掩那天姿国色,绝丽的容颜:冰肌玉澈、莹如凝脂,明眸皓齿、眉似青黛,顾盼间尽是难以错目的妩媚,令人窒息的光艳!
“这紫禁城里冤魂最多,但能杀人夺命的却也不是这么几句没关紧要的话!”淑雅行至雕花台前盈盈而坐,端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转言问道,“你说,她有我美么?”
容嬷嬷这厢正待将窗子关紧,闻声一顿,那肆意的寒风瞬时自袖襟窜入,不禁被击出一阵冷颤,“娘娘说笑了。”
“哼!说笑?”转过身来向着容嬷嬷,面带讥讽道,“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莫过于,堂堂帝王觊觎弟妇!”
“皇后娘娘......”
“天下人可笑啊,”抢声截断了容嬷嬷的话,“说什么圣上对孝贤情义甚笃?呵呵呵,殊不知,她富察怡宁也不过是个影子!”
“皇后娘娘!”容嬷嬷紧忙闭严了窗户,疾步来至皇后身侧,“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干什么?”清眸淡扫,仅一望之下,竟是令容嬷嬷也骤觉胆寒。
一无所知时,曾试图将皇上拉到自己身边来温暖这冰冷的宫殿,却难以遂愿;一切了然时,难以相信他多年来所不能弃者,竟是终其一生都无法的得到感情!曾几何时,幻想着以自己的姿容终可以赢得垂爱;梦醒时,不得不承认,终究输给了她!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梦醒了仍无路可走!而自己与富察氏最大的不同是:她选择溺于那梦中;而自己却宁愿清醒的死去!
如果注定了与幸福无缘,那么也要拖了那个葬送自己幸福的人同归于尽!
爱,等不到;恨,也无妨!
稍敛了心绪,抬眼间,正撞见容嬷嬷满面惧容,淑雅这才收了眼中的决绝狠厉,平声问道,“还没回来么?”
“啊?”尚未自方才的惊恐中抽出,容嬷嬷一时竟不知问的什么。
“哎!”淑雅转回身,将头饰发饰一一摘除,“这般时辰了,只怕进不得宫了!”
“啊,”终是将魂魄都归了位,容嬷嬷方才接话道,“想是不容易查吧!毕竟他们也是要避人耳目的,该是做的隐蔽的很!更何况,硕王府的事儿,哪个敢乱嚼舌根!打听起来只怕不易!”
“避人耳目?只要皇上不查,即便天底下都知道了,谁又能奈他们何?”
“这可是皇上下的旨意?难道还能不了了之?”
淑雅闻言只略微扯了扯嘴角,似是笑容,只透着冷酷......
“皇额娘!”刚下了早朝,弘历即至慈宁宫,人还没见门儿,已经亟不可待的唤了一声。
甫一进内室,原挂在脸上,多时不见的兴奋笑意,如烈焰遇冰,骤然冷了下来,“啊,皇后也在啊!”
“皇上万福!”淑雅自炕上起身请安,颔首屈膝,目光正望见那咫尺间、明黄缎子的朝靴,眼前却不自持的掠过,方才他神情的瞬息变化,心口如钝刀拖过般的疼痛。
“嗯,起来吧!”弘历敷衍一句,转向太后道,“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
瞧着这一室的尴尬,太后倒也不以为意,招手使了人将弘历扶起,一望皱眉道,“呦,怎么都冒了汗了?!这是哪个奴才伺候的?该赏一顿板子!”
“劳皇额娘挂念!”弘历于炕桌旁坐下,因着高兴,笑意还是爬上了眼角眉梢,“许就是走得急了,不碍事!”
“嗯,这深冬的风可硬啊,仔细受了风寒、着了涼。”太后含嗔带笑道,转头有对淑雅说,“皇后也坐啊,别站着了!”
“臣妾谢皇额娘!”
奴才们刚想伺候张座椅,就听太后又道,“就跟炕上坐得了!哝,就跟皇帝边上!”
俩人皆是一愣,好歹是弘历先开了口,“皇额娘叫你坐,你就坐吧!”
“谢皇额娘,谢皇上!”自弘历身边落座,取了帕子轻缓递了过去,“皇上擦擦汗吧。”
“嗯!”
待奴才们给各人都奉了茶,太后这才开言问道,“皇帝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啊!”
“啊!”这一通搅合差点儿忘了来意,相问之下,弘历撇了帕子就道,“皇额娘大喜!”
“哦?何喜之有啊!”
“刚刚接到回回方面捷报。舒赫德、兆惠已经攻克叶尔羌,斩首了大小和卓,回回之乱总算是平定了。”弘历声似洪钟,气如海涛,面上难掩得志之色。
“这是皇上大喜啊!”太后闻听捷报也是喜从心生,然而忽又念起一事,稍露了忧思,轻声言道,“这大小和卓既然已不能为祸,回回又归了咱大清。那对于回部族人,皇帝还应宽待啊!万不能再像当年......”
“皇额娘!”弘历刺痛般截断了太后之言,“回部不同准部,朕晓得分寸!”
瞅着弘历脸色渐渐难看,太后也就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儿子的眼神,她瞧得出,对于当年的屠戮,弘历并无悔意,或许对他而言,那十数万生灵仍不足以抵償那一箭的代价......
眼角瞥着弘历瞬息万变的目光神色,淑雅心道:堂堂帝王又如何,还不是一样有求不得、放不下,情字面前,也不过是可怜虫一个。念及此,却不知自己是痛快还是痛苦,唯一清晰的是彻骨的痛恨。稍敛了心神,含笑和声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清寂,“怎么说今年都是个好年头,全国大收,尤以江南四省最甚;如今罗刹国的事儿了了,这回回也平了,天下太平!要说可惜,也就是皇上今年的秋狝......”淑雅略微一顿,“未能完满。”
弘历堪堪扯回了思绪,闻得淑雅之言眉头略作一跳,自炕桌上端了茶盏,稍稍一呷,润润喉道,“啊,是啊,原是因为回回那边儿的战事才突然回銮,顺道处理了些旁的零星琐碎。如今诸事皆毕,朕确实也想回转木兰围场啊!”
“哎,那也不必非得今年不可!”将炕桌上的点心向着弘历推了推,太后语气含嗔道,“等到明年秋天再行围猎不也一样,皇帝何必如此奔波!”
“皇额娘,”淑雅此时插言道,“木兰围猎是圣祖爷定下的规矩,要咱们满人不能忘了马背上的本事。皇上如今正开盛世,文治武功不可偏废,这一年一度的狩猎自然是看重的!”
弘历略显诧异,转头看向淑雅,正见比方含笑朝自己微一颔首,似是有意为自己解围。弘历也递上个温煦的笑容,算是谢过,转头对太后道,“皇后说的有理,所以,朕打算着就这几日,稍作安排后,起驾往木兰围场冬狩!”
在慈宁宫与太后、皇上一同用了膳,之后又陪着闲聊了一阵子家常,待回到坤宁宫已至未末。因着昨儿夜里就是通宵未眠,盯到此时却有些疲乏,原是想稍歇息片刻,谁知这时候外间来报,派出去办差的小魏子回了。
“奴才给皇后娘......”一身青衣的奴才甫一入殿,便利落顿首。
“行了,”淑雅全没容得啰嗦,径直问道,“查出来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打听了京城百里之内的所有尼姑庵,没有叫白吟霜的挂单!”
“哼,果然不出所料!”淑雅听着,一扫片刻前的倦怠,兴奋的,面色都泛起了红润,“查到人现在在哪儿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有人见着送走那白吟霜的车架往西北城郊去了。奴才一路打听过去......”
“是梅林别院!”淑雅骤然猛醒,“哼,怎么忘了硕王府还有那么座园子!”
“回皇后娘娘的话,到了皇家园林近前儿,奴才也就进不去了,所以不清楚到底安置在哪儿了。”
“不会错的,一定是在清漪园!”淑雅乜着脚下跪着的奴才,森然道,“这事儿可有旁的人知道?”
“奴才不敢!”小魏子闻言身子躬的更低了,“奴才没跟任何人说起过,打听的时候也都仔细着,绝没引起任何人疑心!”
“哼,好,小魏子,你很机灵!”淑雅由容嬷嬷搀扶起了身,来至小魏子跟前儿,更加居高临下,“你听着,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一字半句......摸摸你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
“嗻!”小魏子顿时叩首,“奴才出了坤宁宫的门儿,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皇后娘娘吩咐,奴才省得!”
“下去吧!”
“娘娘是打算……”小魏子才刚退下,容嬷嬷立即紧闭了门窗。
“这事儿不能捅破!”淑雅缓步来到书案前,自行研了墨,却没有提笔的意思
“不捅破?”
“现如今还不能确定那丫头在哪儿!梅林别院,不过是咱们自个儿的揣测,还需想个法子把这件事儿查查清楚!”
“查清了之后呢?”容嬷嬷自桌上为淑雅斟了杯茶,走至近前,声音压得更矮。
“查清了也不能说!”淑雅浅浅一笑,瞬時已是映的满堂生辉,“圣上下的旨意,却不了了之。足见皇上不想查,皇上这是由得他们自行处置白吟霜!这种时候咱们把事儿给揭了,他硕王府自然罪责难逃,可咱们岂不也触怒龙颜,难以善终?!这种蠢事儿,当然做不得!”
“那,”容嬷嬷越听越不解,“咱们费力查出来又有何用?!”
“有用!”柔荑般的手指轻点宝砚,至茶杯之上稍顿,积重的墨片刻坠落,于清茶之中渲染,“待搅混了这汪水,那个白吟霜自然会成为她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