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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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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儿早已黑透,月色也不明朗,虽说掌了灯,但总归看不大真亮。倩柔身边儿此刻只有秦妈妈侍候着,可弘昼竟也没差个人在前面儿打灯,若非如此万不能就这么兜头兜面的撞上,半点儿闪避的空隙都没有。
待稍稳了心神,倩柔略微福了福身,“王爷万福!”
“......”一愣半晌,却是不知如何开口应对,心里想的竟是:她确也有些年头没跟我请过万福了。
此时这光线底下,只瞧着,一身重色旗装,瞅不清青玄;略微屈膝颔首,见不着面色......
“王爷?”边儿上半蹲到双腿微麻的秦妈妈,终是不得不又唤了一声。
“啊!”弘昼心下顿足,暗骂自己失仪,遮掩似的清了清嗓子,方才道,“起来吧!”
倩柔闻言起身,却避过了秦妈妈的搀扶,不经意的将左臂隐至身后。
“找我?”
“往泠香殿瞧瞧公主!”
“哦!”
一个淡淡的问;一个淡淡的答,谁也不多说一个字,风度却都是极佳。
“公主没大碍了吧?”
“尚需调养一阵子!应无大事!”
“那就好!”
又空了一刻,两人都不言语,倒象是两个悠闲客相约而至,来此赏这夜色的。
“......”
“王爷若是没别的吩咐,妾身,就先告退了!”
“你......”负于身后的手早已握拳至抖,满腔的话却始终冲不破牙关,连一个“你”字也未能清晰出口,终是叹息道,“去吧!”
“妾身告退!”
起身、交错......
眼角尚残留着她掠过的痕迹,鼻腔还充斥着如雪似梅的香气,即将错过,倏然展臂,于身后攥住......
不转身、不回头,不说话,便这般僵持着,最终却只是放手......
耳际是高底鞋的熟悉步调,随着那痕迹、香气,统统散去......
夜色宁静,月色朦胧,可今晚只觉得寂寥萧索,还透着层迷离的凄苦。胸口处象是堵了堆棉花,吐纳接不顺畅;脑袋里似是存了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弘昼缓缓举头,目光飘渺若茫然,嘴角却竟挂着丝寡淡的笑意......
一直在院中立了多时,终于木然提步,向着书房而去......
有多久不曾见她?这些日子,她不曾来,自己也不曾去,只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瞧,今儿这一碰上,就是这般局面......
至今不敢相信,她竟然......
哎!要如何接受:宠了三十年的妻子,欺骗自己;爱了二十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儿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更滑稽的么?怎么能不恨?!
可是,还会念起,她轻柔地为自己递上杯茶,而后软声细语的跟自己聊上会儿天儿。每个眼神,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那么清晰!
本以为时间一长,就可以淡忘,怎晓得却越发想得厉害。眼前儿、心里时刻都飘着她的影子,挥之不去......
恨!恨自己竟恋她至深到如此地步!难道任凭她作下何等事情,全都不在乎了么?
气息已乱,思绪渐杂,弘昼发狠的向着书房猛走了一气,及至门口,一脚踹开,径直往书案前,挥袖便是一掌!
血!
怎么会有血?!
电光火石般的记忆瞬时炸开:攥住了她的手臂,似乎隐约的,听到一丝闷哼;手下所触,她的袍袖,好像泛着股濕膩......
颤巍巍抬起左手,触目惊心的满掌猩红!
倩柔!
出了景福殿、及至正院儿,左福全这一群奴才早等的心焦火燎,此时瞧见倩柔和秦妈妈一道而来,不由都长舒了口气!
见着大伙儿个个儿魂魄刚刚归位的样儿,倩柔心下不禁感动,上至跟前,声含抱歉道,“今儿是我思虑不周,劳烦大伙儿跟着受累了!”
下人们这儿正准备请安,听倩柔这么一说,打千都变成了顿首,“福晋折煞了!”
“快起吧。时候也不早了,都去歇着吧!”
“嗻!”
“哎?”秦妈妈在一旁忙拦了退身而走的左福全,“左总管,让门下去请个大夫。这时辰了,九门早关了,那就找皇城根儿下的孙大夫吧!”
左福全稍顿,见倩柔和秦妈妈都没有再说什么意思,这才道,“嗻!奴才这就去!”
甫一进东院儿,就瞧见满院子凄风苦雨、哀怨连天的景儿,倩柔本是倦怠已极,却愣是给硬逼出一声笑叹。只有秦妈妈晓得,自个儿手上的搀扶之力越来越劲,倩柔此时已是强撑。因而没容得大伙儿再问什么、说什么,片刻便打发了众人各回各的屋去。
终是避过了所有的人,只留下秦妈妈陪着自个儿,回到这方寸之地。也只有到这般时刻,才放得下一切的遮掩与虚饰,什么风度、仪态统统抛了开去......
“咳咳......”不住颤抖的呛咳声声不断,将那原本拘于眼眶的泪,滴滴震落,伴着胸腔之间灼热腥甜的气息,一寸寸凌迟着自己......
秦妈妈扶着倩柔至塌侧坐下,转身去关了房门。耳边听着那一阵阵的咳嗽,不禁叹了口气,往几案边倒了杯茶,正待回至内堂......
刚刚闭紧的门猛然向内弹开,伴着一声高呼,瞬间震碎了倩柔最后的一丝坚强......
“倩柔!”一声、两字,再无继续。
静!
静的,她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静的,她的一切恐惧與彷徨无处可藏;静的,她就这般暴露于他的注视之下,却始终不敢回望一眼!
胸口尚自起伏,喘息未定,几十岁的人了,这般一路狂奔,着实吃不消了。只是一晓得她受了伤,哪里还容得片刻思量,便这么不管不顾的追了过来。可来了,要说什么呢?
僵立外室,望着她,就如当年那漫天大雪中的紫禁城里,她问说,“你,想要什么?”的时候一样!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心!可怎么......怎么就是拔不动脚步、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什么搁在两人之间,碰触不到,却锋利的刺穿了一片情深!
秦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只留这满室清寂,唯闻得,她时断时续的咳声,和他始终未平的喘息......
一刻?两刻?不晓得到底多久。直至倩柔觉得快要被心口的疼痛彻底撕裂了,才终于又听到他的声音!
“你,手臂怎么伤了?”
“......”
“公主?公主伤了你?”
“......”
“我,”她不肯答话,甚至不肯抬头看自己一眼,心底的苦涩蔓延全身,及至脚下更添踌躇,“我知道你伤了,来瞧瞧......”
“......”滿心翻滾的情緒却只終究編不出一句話來。
“过前院儿的时候,左福全说已经去请大夫了,想这一时半刻的也该来了......”
“嗯!”
“那,既然没什么事,我,我就先回了。”
转身、提步,听到他脚下的沙沙声,几乎听到那房门开启的声音......
疾步回转,径直进了内堂,直至近前堪堪顿了脚步......
管不得什么天崩地裂,管不得什么昨日他朝,管不得什么尊严骄傲,更管不得,是该爱、该怨、还是该恨......
起身扑入他怀中,任他拥着,任泪倾溃......
左福全着了个小太监领着孙大夫进院儿来,却被秦妈妈拦在了门外。那手臂上的伤虽重,稍耽搁这一时半刻的,大抵也不太打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