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似琉璃》CONSTANCE_逸萱

5、第 5 章

　　第五章

　　刚打侧福晋那儿送了明细回来，进了东院儿，却里外寻不着倩柔的影子。
　　秦妈妈心中惴惴，一步迈出正堂，朝院子里頭问道，“福晋可是出去了？哪个陪在身边儿呢？”
　　满院子奴才停了手上的活儿，都转头望向正殿，一个粉衣小婢略一上前，矮了矮身子道，“回秦妈妈话，福晋一个人出去的，不叫跟着呢！”
　　秦妈妈一听更急，几步来到院中，稍高了声音斥道，“你们这群奴才，平日里不见这么听话！福晋不让跟着，你们就真能让她一个人往外头走！”
　　闻此一言，大伙儿倒是愣了，这福晋的吩咐，哪个还该不遵从么，再说福晋要一个人在府里转转，这实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秦妈妈何以忧急至此。
　　瞧着满院子呆立的奴才，秦妈妈也明白，他们不知道这其中因由。可想想这两个多月来，倩柔那时常恍惚的模样，自个儿是一路瞧着的，又怎么能不忧心；此时更是连人都不晓得去了哪儿，也无怪自己急怒如斯了。
　　“哎，”再训斥也无用，秦妈妈转而吩咐道，“去两个人到前头，请左总管支使人，府里上下的找一找。”
　　“嗻！”
　　两个小太监正要领差，又听秦妈妈问，“王爷可回府了？”
　　“回秦妈妈话，王爷尚未回府。是不是等王爷回来......”
　　秦妈妈立刻伸手拦了，“告诉左总管，先别惊动王爷，找一趟再说！”
　　“嗻！”

　　及至日沉，天色已然泛了昏暗，只是这福晋却是遍寻不见。
　　东院儿的一众奴才到这时候都也慌了神儿，个个恨不能先抽上自个儿几巴掌。因着没有召唤，左总管是进不得这内院儿的，方才差人传了话，将秦妈妈请到前边儿去了。东院儿的奴才们此时也只有眼巴巴候着，只求一会儿福晋能和秦妈妈一同回来......

　　“秦妈妈，”老远的，左福全便迎了上来，口气中也透着丝急迫，“随侍处的来报，王爷也就这一时半刻的，可就回来了。”
　　“这上上下下的都寻过了？”大冷的天儿，秦妈妈却已冒了汗，说话时候，拿着帕子匆匆擦了擦。
　　“哎，连西院儿我都差了人进去。都找了，哪儿也没个影儿啊！”左福全略一顿，又道，“啊，有一处！”
　　“哪儿？”
　　“泠香殿！”

　　目之所及，遍天地的都是黄纸画就的符咒，殿堂、院落、亭台、树木，处处皆是，衬上这严冬的冷寂与萧索，真真看得人打心里泛着凄寒。一阵风过，满院子簌簌飒飒的响动；有贴得不牢靠的，被这风力一掀，张狂飞舞......
　　自正院儿而入，及至后堂，这偌大一座泠香殿却是半个人影也不见，萧寂寥索如同废墟。
　　“什么人？！”
　　倩柔这边儿正自思忖，却被身后这一声高叫惊得一颤。猛一回身就见崔嬷嬷瞠目而立，满面惊惧......
　　“福晋？！”刚从厨下取了汤药，正欲往公主房里回，却隐约见着院子里头站了个人，一唤之下，竟然是福晋。
　　“崔嬷嬷。”倩柔稍一上前，就瞧着对方顺势向后退了两步，心下不免生叹，“我来看看公主！”
　　看看公主？崔嬷嬷眉头一蹙，嘴角却是向上微扯：这福晋与公主几乎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如今，她却要来看看公主了？
　　看得出崔嬷嬷一脸的戒备，倩柔更添自责，当初为了吟霜，对公主，哎，实在是过分太甚，现在人家这么防着自己，也是无可厚非啊。
　　略收了心神，倩柔缓缓开口，和声问道，“这院子里的人，是公主让撤的？”
　　崔嬷嬷一怔，随即矮了矮身子，“回福晋话，现如今公主哪里还着意这些事儿，只不过，一见着生人，公主就怕的紧，是奴才自作主张让底下人都撤了！”
　　“只留你一个在身边儿，”倩柔顿了顿，打眼扫了一圈儿周遭，“再贴上这满院子的符咒，公主就觉得安全了？而崔嬷嬷也觉得这就是为公主好？”
　　崔嬷嬷闻言一僵，尚不及开口，又听，“我进去瞧瞧公主？！”未待多做寻思，却已本能的挺身一拦。
　　倩柔见状，向后略微退了些，及至崔嬷嬷迷散的眼神稍作收拢，才又说道，“我今儿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进去。你想拦，也是拦不住，莫要逼我着人将你架开！”
　　崔嬷嬷骤一抬头，目露惊惶，不由的顿首于地，“福晋，请您高抬贵手，咱们公主......”
　　“你起来。”倩柔搭手将面前的人扶起，缓声言道，“今日来，不是要与公主作难。自公主进府，是咱们，是我对不住公主......什么赔礼请罪的话，如今都再无用，我也不指望公主能够原谅。只是不能让公主就这么浑浑噩噩的，糟蹋了一辈子，咱们王府造不得这等罪孽。”
　　崔嬷嬷听着，似乎一时有些糊涂了，分不清这福晋唱的是哪一出。正自踌躇难断之时，那清和之声又至耳际，“所以，让我进去，看看公主！”

　　天色已沉，公主房里却尚未掌灯，甫一入内室，着实看不清这脚底眼前，只听着角落处有些微弱的呢喃，也不真亮，不晓得说的什么。
　　崔嬷嬷摸索着，将手里食盘置于几上，随后点了油灯，动作娴熟，看来是早就习以为常。
　　房里骤亮，只是还来不及瞧清楚这四下週遭满满铺贴的符咒，就闻得一声声尖声高叫，“啊！白狐，白狐啊！崔嬷嬷，崔嬷嬷，是白狐啊，白狐来报仇了，崔嬷嬷......”
　　倩柔被这景况冲的一阵眩晕，撑持住门框，好歹算是立住了身子；手帕掩口，生生将惊呼之声扼于喉间。
　　崔嬷嬷倒是淡定的很，几步至了床前，轻手抚上公主的后襟，一下下的摩挲，口中轻缓道着，“不怕”、“别哭”、“白狐不敢来”之类的话。这样的一阵安抚，公主的尖呼逐渐转为小声的嘟囔，却仍旧是不离那些个怪力乱神的胡话。
　　“福晋别见怪，公主一直都是这样的。一见生人就这般大嚷大叫，您别往近前来就好了！”
　　那语音平静，却竟透出這严冬也不曾有的彻骨冰寒，击的倩柔一个冷颤，转目再望公主：她始终蜷在床角，屈膝而坐，将自己缩至最小，恨不能寻个小孔小洞，将自个儿藏进去才好似的。眼睛不住的四下里打量，每每碰上倩柔的目光，总是不禁一抖，瞬时就避了开去。胸前拥着所有的被褥，双手越抓越紧，此时已经不自主的哆嗦......
　　“她这样，多久了？”
　　见公主不再叫嚷，崔嬷嬷才又至几案前，将汤药从暖煲中盛出，一边以手背儿在碗侧试了试温度，一边应着，“有阵子了，起初还不严重，这两个月越发不清楚了。”说罢，正欲持药再回床边儿，转身却见倩柔立在面前，“福晋？”
　　“我来吧！”倩柔此刻已擦拭了泪迹，清和的面容上挂了层温煦的笑意，那眼睛中的神色，竟是任谁也难以推拒。
　　崔嬷嬷恍惚的就将药碗递了出去。倩柔伸手接了，略一顿头，算是谢过。
　　缓步来至塌侧，见着公主仍是不住向后缩着身子，一双眼睛极具不安的盯着自个儿，象是只受了惊吓的小兽，颤抖不已。倩柔于是更放轻了动作，稍容了片刻，才在塌旁偏坐，吹凉了药，探身递了过去......
　　没半星儿前兆的，公主倏然从一堆被褥之中抽出双手，一窜之下，将送至面前的药匙、药碗尽皆掀翻在地。“啪”的一声锐响，伴之而起的，是公主再一次的尖声呼叫，“啊~~狐仙啊，我不是有心的，不是，不是有心的......”言声未罢，公主即自塌上蜷身弯腰及地，似是想拾起那已破碎的碗匙，身形难稳，眼见整个人就要撲落著地......
　　“公主！”倩柔见状上手一挽，终是将人一把捞起，却也瞬时被一枚已攥入公主手中的碗碎划过左手小臂外侧，自手肘至手腕，足有半尺多长的一道口子，鲜红登时染透衣袖......
　　“福晋！”两声同起，俱是含惊带痛......

　　秦妈妈这一路疾奔泠香殿，到了地方却连个使唤下人都瞅不见，说不得，只好径自入了院子。刚至公主房前，见着的就是这般险象环生的场面......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秦妈妈两步抢入，扶着倩柔于几案旁先坐下，便开始查视伤口，这一道划得可深，也不晓得有没有碎瓷落在里头，正自焦急，却被倩柔轻推开了手。
　　“不打紧！”转头又对僵立半晌的崔嬷嬷道，“怕是吓着公主了。哎，是我心急了！劳烦崔嬷嬷再熬上一副药......”
　　倩柔话尚未竭，崔嬷嬷已来至身前，“噗通”一声跪倒，举头便拜，“福晋！”再没有别的言语，只是见着那拱起的脊背如风中残叶，簌簌瑟瑟的抖......

　　倩柔原还想在泠香殿逗留片刻，可手臂上有伤，这公主院子里除了崔嬷嬷，人也不多一个，想传个大夫都找不着人差使。而秦妈妈则在一旁一再催促，及至戌正，倩柔终是起了身往自个儿院子回。
　　这公主的泠香殿是硕王府东路靠北边儿的一处院落，公主未入府之前，这东路除了那个王爷也不常来安寝的景福殿，也就是东面儿有几处厢房。直到前几个月，不晓得什么因由，王爷竟搬到这一空多年的景福殿歇寝了，只是即便如此这东路仍旧没热络起来。更有崔嬷嬷差退了泠香殿所有的使唤下人，便也就更添了冷清萧索......
　　自泠香殿往东院儿，一路上，秦妈妈只顾着脚下紧赶，话也不多一句。
　　倩柔跟一边儿瞧着，知道这是气着了，少不得自个儿先开口，“秦妈妈？”唤了一声，没有答应，倩柔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公主院子里？”
　　“嗯，全府上下都翻了个个儿了，您要是还不在公主这儿，那奴才可只有去报官了！”
　　“呦，多大的事儿啊，还至于惊动整个王府？”
　　听着倩柔这边儿不着意，秦妈妈嗔怪道，“福晋呐，您怎么好就这么着一个人乱跑？！”
　　“呵呵，”倩柔轻声一笑，忽觉手臂一阵疼痛的紧，暗自缓了口气才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这是跟府里頭，难不成我还能给风吹了去？”
　　秦妈妈也自知多少有些紧张过甚，心下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责难，低头瞅瞅倩柔的手臂，道，“快回吧，回去差个人请个大夫，这伤口得......”话尚未完，发觉倩柔顿了脚步，由自己搀扶的手臂也略微打着颤，秦妈妈疑惑间微微抬头，“啊，王爷！奴才給王爷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