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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冬寒料峭,今冬的天儿这般冷澈刺骨,却总也没盼来一场瑞雪,干冻着人,象是骨头都冰脆了。
      奉命到硕王府查探动静,好歹算是有个结果,急赶着往养心殿复命,却被告知皇上去了太后那儿说话。只得退出东暖阁,再到这冰寒之中,心里真是恨不能骂上几句,却也不敢犯這忌讳,唯有叹自己个儿命苦,转身快行,往慈宁宫去了......
      甫一入门,一层厚重的暖意击的通身一个哆嗦,尚未待缓过心神,便听着里边兒召唤,不敢耽搁,碎步进到內室。

      弘历正与太后分作炕桌两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家常,此时外间一报,更是心不在焉,太后也识情的收了话音。
      “岂禀皇上,硕王府的白姨娘已经离府。由府里的管事妈妈陪着往城郊去了。”回了差,也未敢动身,只在原地跪着,静待皇上另一番差派,却是半晌无声,四下里静的象是这儿就自个儿一个人。
      初闻“硕王府”,太后就多少猜到些,大抵是日前兰馨之事。如今想想,弘晝那个侧福晋竟然敢向宫里头來告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全不晓得这能荡起多大风浪!至于皇后会将此事奏知正在秋狝的皇上,那是意料之中;而皇帝竟然就停了狩猎立时回銮,这却是大出意料之外了。思及此,太后略微抬眼望着一几之隔的儿子:手里的胭脂红珐琅茶盅一端多时,如今已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弘历眼光不知落在何处,淡淡的透着丝悔疚,伴着一双剑眉也略微蹙起。
      又过了片刻,弘历唇齿间溜出一句,“送走了……”
      地上的奴才心下忐忑,壮了胆子稍稍抬起头,见着太后似是一脸的无奈,而皇上却仿佛只是自己言语,思忖一阵,仍是不知当答不当答,踌躇间,却又听,“送走了......”
      这奴才猜想,这次恐怕是问话了吧,便应声道,“回皇上,是送走了!”转而又试探着开口,“是不是要查查送到哪家庵……”话尚未完,那一持半晌的茶盅凌空投掷下来,“嘭”的正中前额,登时血红迷了视线。
      弘历象是入定被召回了魂儿,此时目光如剑死盯地上正磕头如捣蒜的奴才,听着他嘴里不停重复着,‘奴才该死!’,一声声却似是将心中的火气越扇越足,继而厉声道,“来人啊,给朕拖下去……”
      “皇上!”一边始终未曾出声的太后终于开口。
      一声两字,却使弘历如烈焰遇冰,登时缓了火气,转头瞧了眼太后,又回望被自己打伤的奴才,轻叹一声道,“拉下去上药吧!”
      两个奴才立时由外间而入,架着地上仍不停磕头的太监离了慈宁宫。
      “你们也都下去吧!”太后缓声对侍立一旁的宫婢们吩咐。瞬间,这暖阁之内唯剩下母子相对。
      重置了茶盏,太后为弘历又添了茶,方和声开口,“茶可宁神!”
      盏中茶色渐沉,尚存的几叶茶瓣于中央处盘旋挣扎,瞅着,弘历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为何不查?”太后自执了盖盅,尚未入口,先淡淡问道。
      仍是半晌无声,弘历似没听见问话,只那唇線卻抿的更紧了一分。许久,终是微微抬头,正撞上母亲深邃的眼色,“皇额娘……”
      太后也终是叹了口气,“倩柔求情了?!”是问,卻也无需回答。多少年来,即便最初太后尚无法完全了解,到如今也都习惯成了自然:万事只要一碰上倩柔,弘历始终难以自持!自雍正爷时候,他们就一直这么理顺不清楚、掰扯不明白的。有时也想,或许当年先帝该再坚持坚持,稍一狠心,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太后收了思绪,转言道,“兰馨吃苦了!皇后可知道?”
      “朕已经处置了,不必再知會皇后!”
      闻言不禁摇头,弘历不喜欢这位皇后是无需隐藏的秘密,而这之中只怕不能说没有倩柔的“功劳”!所以多少年来,皇后对硕王福晋的仇视和敌意太后知道,却也无计可施!如今这事儿,倘若给皇后知道,只怕再难善了!
      “是,是朕一时糊涂!”弘历猛一闭目,两道剑眉不由的皱的更紧,“何以获罪至此?!”
      “只是圣旨已下,皇上一言既出,再難回头了!”太后接言道,“所以,只能不查!你是料定倩柔丫头不会遵旨?!而弘昼也敢违抗皇命?!”
      弘历不怒反笑,“朕这个皇帝当得好不凄凉!是,倩柔那般回护那个姨娘,斷不会忍心让她青灯古佛葬送终生,而弘昼……”终于端了起茶浅呷一口,有些苦,眉倏然一蹙继而舒缓,“他从来只求护得倩柔平安,當年先帝尚不能奈何,朕又能怎样!”
      “哎,既知如此,皇上这些年来又何必自苦至此?”
      弘历没有答话,只是又呷了口茶,不过这次似乎有些享受那淡淡的苦,面上漾起一层浅笑……

      白吟霜离府已经有三日,府中人只当白姨娘是真的送去剃发出嫁了,也都隐隐盼着这狐仙既被送走,王府是该一切如昔了……
      “阿玛,这一别经日,可事儿总不能这么一路拖着不是?!虽说都是一家人,更有言道家丑也不可外扬,可咱们那都是担着天大的干系的。您总不能一声交代都不给咱们吧?”
      连日里都在为吟霜奔走,这头儿方一事毕,那些始终逃避、不愿面对、不敢面对的,就这么没遮没拦的直冲到自己眼前,丝毫不留余地。
      弘昼心下疲乏已极,而抬眼所见---皓祥正张狂跋扈的挑衅着府中原已脆弱的安宁!这就是自己的儿子,这竟然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是老天的玩笑,亦或只是自己的醉梦一场,缓缓闭目,稍容自个儿緩了口气,再睁开时已强迫自己,须得提起精神来应付招架......
      “阿玛,咱们只是要为自個兒讨个公道。”声音未竭,皓祥已一步两顿的来到厅首端坐的倩柔跟前兒,厉声話道,“额姆,当初若不是你耍那卑劣手段,这福晋的位子,哼,只怕早该易主!这可是被您骗去了二十年,事到如今......”皓祥稍顿,转向一旁的弘昼,繼而言道,“是不是也该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怎么个物归原主,你倒是说说看!”弘昼瞧着皓祥一脸小人得志的嚣张气,心中一阵恶寒,他原不喜爱这个儿子,现如今更添鄙夷。
      “废了她!”
      短,而利落,象是精工的瘦肉,不带半点儿肥星儿;也像强弩之箭直刺弘昼胸膛,痛得他不得不立刻拍案而起。
      掌下的紫檀案几微丝未动,可一颗心却似被无数次的攢過,不住颤抖。弘昼尚自平息着喘息,一双已爆出血丝的眼睛像能射出刀子,恨不能将皓祥一刀一刀剐死,“废了她?”踉跄来到儿子面前,面露讥笑,弘昼最终一字一顿道,“你-做-梦-”
      三字出,满堂皆惊!
      “阿玛,你總是偏心额姆,到了这当口,你还护着她?”火气上涌直顶天灵,皓祥急上两步,指端直指倩柔。
      一厅的风云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始终淡然而坐:偷龙转凤?!哼,她已经欺瞒了二十年,也被这谎言生生折磨了二十年,够了!现在,她唯一想的只是从不幸中解救女儿,或许也是将自己从那纠缠已久的欺骗和内疚中解脱出来。其他的,她都已經顾不得了,心已千疮、情已百孔,她早已疲于应付,如今等的不过是最终的判决而已。只是她没有想到,更不敢奢求,此时此刻,他竟依旧庇护自己,他竟说出“你做梦”!枯竭的眼眶终又溢满晶莹,她不自持的抬眸望去......
      弘昼也不是不为自個兒的话吃惊的,只是他尚未思量,那三个字已然脱口。是太习惯,太习惯护着她,无需理由,无需思考,从来如此,也理当如此。可如今呢?
      一个谎言,竟让他连守护都丧失立场和资格!
      弘昼木然的返回厅首于左侧落座:如何处置倩柔---这是他从未预料需要面对的问题,更是他一生未曾遇到的困局。怎么能让他在这一时三刻之间就有個答案。而皓祥,就这样咄咄逼人,步步紧迫!
      “废了她”?哼,单想着,弘昼都禁不住要笑出声来......
      一隔半晌,弘昼终是淡淡开口,“她是先皇指婚,名录宗谱,由正门迎娶入府的嫡福晋,如何是说废就能废的?”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有先帝的指婚、还有端王府的庇佑,难道当年竟真以为他会废了自己?莫说是积恩三朝的端王府、也不提自己阿玛是堂堂铁帽子亲王,就单凭着先帝在时的嘱托吩咐,难道还有什么足以威胁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倩柔暗想着,心下却仍不禁一片苍茫。“你做梦”!原来就是这样的意思么?!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一室无声,于弘昼的借口,谁也实在找不出個爭駁的由頭。
      心下稍安,弘昼不禁长叹一声,道,“都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儿,咱都明儿个再说。”
      明儿个再说?今儿要是容得不了了之,难道明儿还能再翻出什么新鲜浪花儿来。皓祥心中抑郁,偶一抬眼正瞧见倩柔身边儿空着的位置,呦,怎么几天没见着,倒是把她给忘了。随即抢步拦在弘昼身前,问道,“阿玛,额姆是那烧瓷的胚胎动不得,可秦妈妈呢?”皓祥有意稍顿,眼角瞥向一旁的倩柔,继续道,“秦妈妈总不该也是佛像金身吧?!”
      倩柔闻言一惊,皓祥欲拿秦妈妈试刀?可无奈自个儿已是戴罪之身,哪里还有开口求情的余地?念及此,一脸的淡然不禁消散,徒留痛楚的苍白如死。堪堪昂头正撞上弘昼望来的目色......
      眼光碰触的刹那是由目及心的颤抖!怎么会不知道她挂心什么,怎么会不晓得她最看不得身边儿的人受己牵连,一望之间,清晰感觉到她的无助与哀求,费劲了一生气力好歹抑制住自个儿,没就此拦了她入怀,只是尚一瞬不瞬的看着......
      有那么一片刻,似乎厅堂骤空,余留这相互注视的二人,多少过往曾经于彼此心中趟过,却终是被一声高唤扯回了现实......
      “阿玛!”
      从回忆跌落的瞬间是那么痛疼,弘昼不得不猛一闭目,只为忍过心上那一阵抽搐。
      缓缓侧头乜见因着兴奋而面色透红的皓祥,弘昼竟向上扯动了下嘴角,心下徒留凄然,“秦妈妈多年协助福晋打理王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就算是功过相抵吧!”
      “如此一来,这底下人还不各各持功摄主?阿玛,此举不智啊!”
      “你……”没想到皓祥竟如此纠缠不休,一时间,弘昼也再想不出个敷衍的法子。
      “王爷,秦妈妈年事已高,无论何等处罚都与杀她无异……”倩柔终于淡然开口,听不出什么恳求的意思。
      “哟,额姆,您现在可也是罪責在身啊!”
      倩柔并不理会皓祥的张牙舞爪,接着对弘昼说,“倩柔戴罪之身,自知没有资格为秦妈妈求情。可秦妈妈伴我多年,倩柔自愿待其受罚。”
      皓祥闻言眉目一皱:哼,好么,这福晋算是把自个儿跟秦妈妈拴一块儿了。既然福晋动不得,那要处置秦妈妈,怎能不掣肘!
      倩柔略顿了顿,接着又道,“即已是戴罪之身,就实实沒有资格再料理王府上下大小事宜。”說話从怀中取出全府锁匙,自紫檀几案上推向弘昼,“王爷实该寻他人打理王府。”
      看着那伸手可触的大锁匙,皓祥克制不住的振奋。不是不想夺权,只是福晋当家多年,积威已深,想从她手中夺权实非易事!这才只好收拾一下福晋身边的人解解气,没想到她竟然将这府中大权拱手相让,“阿玛,额姆说得有理,您看这当家一事……”
      好一招以退为进,弘昼瞅着台几上的锁匙,心中念道。抬眼一瞥跃跃欲试的皓祥,他早忘了什么秦妈妈,此时只等着给这府上换个当家。
      “阿玛,您怎么说?”
      “翩翩!今后王府,就交给你了!”弘昼终于开口,声音无悲无喜,只透着股深刻的疲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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