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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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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一章
二十年已然空置,如若再一次错过了,上天可还会让她们母女第二次重逢?当年为了挽回那份渐渐远去的感情,她放弃了这个女儿;而今,好不容易又回到自己身边,叫她如何还能再一次放手?太多被压抑的情感在含泪拜别的女儿面前顷刻迸发……
石破天惊,真相大白的霎那,每一个人,无论是倩柔还是弘昼,皓祯还是吟霜,即便是翩翩和皓祥都似是被什么力量撕扯着。二十年前的偷龙转凤,改变了所有这些人的命运,而今怎么不叫人震惊、感叹!
真格格,假贝勒,这混淆皇室血统的大罪,仲然是硕亲王爷也是无力承担的,不敢想象如若真相当真传到宫里,会遭致怎样的后果。可是对有些人他不得不保护,好像他亏欠了二十年的女儿,也好像他引以为傲的“儿子”;而对有些人他却习惯了保护,好像她!而今即便是圣旨皇命,弘昼也不得不勉励周旋……
摒退了所有的太监宫人,偌大的养心殿正殿上,弘历一人独坐。
此次秋狝突然回銮,两厢耽搁,原就存了不少的奏折军机需要批阅处理,可这一夜的通宵达旦,却终是只字未读,平白空耗了时辰!
端坐殿首的弘历目色悠远,于虚空中滞了一刻,稍一转动望向御案之上的烛火:此时殿上没有一丝风动,案上的烛本该稳稳的燃着,却因快到尽头,挣扎着、晃动着。突然,整个大殿猛地一暗,那宫烛终是燃尽,没生没息的灭了,连最后的烛烟也一点点淡了,殁了......
凭着正殿四围的宫灯只就勉强视物,弘历有心召唤宫人来续上这灯油火烛,开了口,声未出腔却又罢了,“哎”的一声长叹,不知是为那燃尽的烛,亦或这稍显昏暗的殿堂......
“......请皇上降罪倩柔,施恩吟霜!”她的声音突然炸响,弘历不禁抬头,瞠目注视这幽暗的大殿:她不在这儿,她怎么会在这儿?!她向来不稀罕这红墙黄瓦的紫禁城,更不稀罕朕这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一丝苦笑向上稍扯了扯嘴角,却终也难以成型......
眼前纠缠的是她期许的、无奈的、最終惨淡的目色,那样的哀求,她从不曾那样哀求过朕!直到此时弘历方隱約泛了疑惑,那个白姨娘,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得她那般迴護?尋思間,不无烦躁的离座起身,只于殿上来回踱着步子......
朕怎么答她的?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竟然降此重罪?!何以获罪至此?!
“......倩柔知情不报,可翩翩于此事有功,那么就功过相抵吧!”
“啪”回身一掌猛击御案,弘历似是恨极的剑眉紧鎖。
功过相抵?如何功过相抵?那个因子嗣而被抬封的奴才,也配和她相提並論?更遑論功过相抵?!自個兒怎麼竟能说出这种混话?!
平息了片刻,弘历悠缓的重张双目,大殿仍旧晦涩,而心却陡然清亮:哼,骄傲如她,这该是最重的惩罚了吧?!原来,什么白姨娘,什么翩翩,甚至兰馨,都不过是借口,自個兒只是仍不甘心,只是還想证明她終究逃不開自己的左右......
嘴角终是向上扯出个完整的弧度---弘历啊弘历,妄你自命风流,竟是三十年,未曾跨过此番孽障......
“博尔济吉特.倩柔!”叹息着摇了摇头,似是累极,才令那名字不自持的自唇齿之间偷偷溜过,于这空荡的大殿之上飘荡、回响……
由内九城正黄旗区的硕亲王府邸出西直门,一路往西北行大约两个时辰,便是当年雍正爷赏给硕亲王的一座园子---清漪园。
此时一行车架于清漪园西南角偏门前缓停,棉帐一撩,轻步而出的正是“奉旨出家”的硕王府禎貝勒爺的白姨娘,白吟霜。
寒意正浓的时节,甫一露头但觉冰冷的劲风猛地往周身袭来,不禁一个哆嗦。秦妈妈适时将一件裘袄裹了上来,顺手在吟霜肩上拍了两拍,“到了,就是这儿!”
吟霜闻言略微点头,双手紧了紧身上的袄褂一步跃出。待站定,稍稍抬眼端量:入口是处圆月型拱洞,算不上规整,似是有意留其自然风貌。没有吉兽蹲守两旁,失了分威严,倒平添一丝随性的散淡。拱洞最上端悬挂一金漆镶边儿的匾额,上书“梅林别院”四个行书。字是极好的,刚劲更透着股洒脱,只因著吟霜向不精于此道,如今卻是品不出其中筆意的。目光稍矮,往院子里头望去,但见满目娇红瑰丽,竟是全然瞧不见屋宇楼阁......
一番打量过后,终是提了步子入門,却竟是一步一天地,径直坠身于一片梅海之中!
初冬节分,梅正娇艳!
这北京西北近郊向来是皇家园林集中之地,康熙爷的畅春园、雍正爷的圆明园都在此处不远,清漪园正在昆明湖北岸,与西边儿的静明园隔水而立,离得最近的则是东边儿的圆明园。而这梅林别院不过是清漪园西南处的一角,其中一景儿罢了。当年倩柔因着此处正沿昆明湖岸,湖水相围,欲借此流水之盛以润玉奴,于是才辟了这别院,遍植梅树。
这既是皇家的地方,旁的人自然绝不敢往这里头钻;也因为正是入冬季节,估摸着皇上不会这时节往这边儿来;而这清漪园虽说与周遭其他园子不远,尤其靠近圆明园,可这梅林别院却端得是天工造化,灵人巧思,满园的梅树正掩了视线。诸此种种,一番计量過后,实不忍心送吟霜剃度出家、毁此一生的弘昼和倩柔,终是将其安排在别院中暂避一时风头,只想着往后再作计较。
刚一迈进别院,吟霜连着随同而来的香绮和董妈,立时拔不动脚。前头引路的秦妈妈回头一望之下,心中不由的冒出淡淡愁苦:这梅林别院早在雍正末年初初落成之时就已名动京师,说起这座御赐的园子,多少人甚至以梅林别院替了那清漪园的名头,其盛名之隆可见一斑。这些年来,每逢隆冬、梅色浓时,王爷偶爾會携了福晋来此小住;而今又近深冬,梅花仍旧傲然娇美,只是王爷和福晋却是不来了!
秦妈妈心下叹息,脚上却是回转几步,再去引吟霜等人,口中話道,“格格,这别院一向安静,平日里没什么人敢往这里头来,您就安心住下。不能从府里多遣人手来照顾您;也不放心从外边找不相干的,总是怕这风声一旦走漏……”
闻言,吟霜忙收了神思,止住秦妈妈的抱歉,“我明白,做出这样的安排,阿玛、额娘甚至整个王府都是担着多大的干系,我自是明白!我怎么还会有什么抱怨和不满呢?!都是因为我,才讓大家行到如此地步,没有人埋怨我一句,我怎么还会不知天高地厚要求更多呢?!”说着眼光又投向整个梅园,“而且,这别院实在是太美的地方。如果一切再无法改变,那么可以在这如梦似幻的梅海之中度过一生,也是不错的结局了呀!”
秦妈妈看着这可怜的孩子,打从出生到现在,一路上都是波波折折。这往后?往后会是个什么局面,谁也不知道,吟霜虽说是没有送去出家,可是如果皇上始终不能开恩,今后也都得这么躲躲藏藏的过日子,那么出家还是不出家还有什么区别呢?!王爷和福晋把吟霜暂且安排在别院,也是想着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天意难测,最终会是怎样,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格格,咱们进去吧。”秦妈妈适时出声,扯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这别院自入口拱洞处就遍值梅树,至这梅花争艳之时,无处不飞舞着梅瓣、氤氲着梅香。沿小径向前不远便分东、北两路,秦妈妈领着吟霜一行由东路而下,行过处隐约见着几栋小阁,却始终瞅不真亮。一片英红粉白中穿梭,也不多时候,秦妈妈便停定了脚步,身后已是一处玲珑绰约的小阁,匾额上书“天涯海阁”。四步踏道而上,便是左右延伸出去的悠远回廊,直至目所不及,仍不见尽头......
“格格,这是别院的厢房,您暫且在这儿安置。”秦妈妈说着推开房门,转身又道,“香绮,你们先把东西放下。咱们在园子走一趟,也好叫你们熟悉熟悉各处!”
“好嘞!”香绮说话就奔进房内,与董妈将手中一众物件儿统统先置于外间桌上,也不规整,瞬时又跑了回来,“好了!”
秦妈妈笑摇了摇头,便引着大伙儿自回廊而北,“咱们刚才沿着东路下来,最先到的就是天涯海阁。”说话的功夫,眼前又现一阁---雅韵,“这是书房,王爷和福晋都好文墨,每次来别院,倒是大半时候都耗在这儿了。”
“若是自北路而下,那就先到这泽议轩了,这是院中正堂。只是平常日里,咱們都是直接于梅园中穿堂,也不绕这回廊的!”
“这样看来,这院子是成圆形环抱,各处贯通了?”吟霜目光不住端量着过处,轻声问道。
“是,”秦妈妈含笑而答,“前面就是梅林小涧!”
梅林小涧是王爷福晋歇寝之所,这儿的梅树最是繁盛,颜色最是灼艳。称之为“小涧”,全因地表挖凿出一条盘旋水路,由昆明湖引水而至,活水流觞,此间更伴着落梅飞英!果真风流非常!
瞧着一众人浸在这风雅之中,难以提步,秦妈妈不禁唤道,“格格,趁着天色还清楚,咱们快些吧!”
“哦,”吟霜回过神来,稍显羞赧道,“秦妈妈说的是,咱们走吧!”
“嗯,”秦妈妈稍快了脚步,身后人也不由的得跟上,“这下一处是引香斋......”
“这个我知道,”香绮从身后跑前几步,“引香,听着就象是厨下!”
秦妈妈脸上又漾起层笑意,“是,你说对了,是个厨房,不过却是个张罗简单吃食的小厨房。”
“啊?”香绮一惊,问道,“那我们跟哪儿做饭呐?”
“别担心,”秦妈妈拍了拍香绮的脑袋,接着道,“饿不着你!当初福晋说,这园子遍是墨香梅色的,万不让把厨下安置在左近,所以大厨房离得稍远些!”
自引香斋而出,往天涯海阁的路上有一径小路,秦妈妈领了众人由小径而下,途中梅色竟泛着丝绿意,至青色最浓时,秦妈妈开声道,“香绮,呶,大厨房在这儿!”转身又对吟霜道,“格格,前面有座高亭,咱们往那边儿瞧瞧。”
“好!”
所谓高亭,其地势大概是园中最高之处,但就建筑而言,实在该称作“塔”,登至塔端,整座梅林别院的景致尽现眼底!
“是朵梅花?!”吟霜一望之下,不禁生叹。这别院不仅由回廊贯通各处,其架构之形正是一朵傲雪寒梅。自天涯海阁而北,分别有雅韵、泽议轩、梅林小涧、引香斋,五处正是五片梅瓣,梅花正心是向梅林小涧而去的崎岖水道,正似那花中之蕊,落错参差;另由天涯海阁和引香斋之间引出一条往高亭的小径,正若一干西南弯曲的梅枝,于凸出正间还点缀着一抹翠叶,“秦妈妈,那里就是厨下吧!”
沿着吟霜指尖而望,正是由绿萼包裹的大厨房,秦妈妈含笑,略点了点头。
满园的梅花,以此环绕五处之间的最显艳美,也似比周遭都深了一层,总之正正能与整片梅海区隔開來,端得是朵一目了然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