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顾家女 ...

  •   陈苡琛考中进士那年,正是顾贶做主考,说来两人还有师生名分,只是素日无甚往来。是以虽然顾家千金早就名噪京城,可陈苡琛同她真正谋面,却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那天是二月初六,也是应试举子来礼部交纳家状和保书的最后一天。《钦定科场条例》规定七类情形不得考科举,一为隐忧匿服;二为曾犯刑责;三为不孝不悌;四为故犯条宪,两经赎罚,或未经赎罚,为害乡里;五为籍非本土,假户冒名;六为祖、父犯十恶四等以上罪;七为身是工商杂类及曾为僧尼道者。参加会试的各省子士需取同乡京官印结作保,证明自己并未违犯七事,如果没有门路请同乡京官,那有举人以上功名的三名乡老也可以具名作保。
      按说陈苡琛身为礼部侍郎,自该负责一应事宜,奈何赶上身子不太舒坦,幸而手底下的人皆理熟了这些事,于是她也就乐得退到后堂,偷得浮生半日闲。
      孰想她刚闭上眼睛,外面就传来喧哗之声,将窗外榆树上歇着的喜鹊都扑楞楞惊飞了。
      苡琛起初并不在意,仍旧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只招呼门外廊下站着的长随:“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跟班去而复返,回禀道:“顾贶的女儿来交保书,李主事他们不肯收,所以两下里争执起来了。”
      苡琛闻言一哂:原来是她。

      京城内外,谁不知道顾贶和顾念衣这对父女呢?那顾贶是老太傅潞国公顾骏唯一的儿子,据说生五月能言,六岁通《诗》《书》《论语》,七岁举神童试第一,先帝亲授了秘书正字的官衔。本来潞国公怕他慧极早夭,给取了个乳名叫樗子,先帝嫌不雅,另赐表字叫“兰荪”。
      这顾兰荪的独生女儿也不同寻常,才过髫龄便已进学,还是“小三元”,次年更中了举。
      一般而言,大家闺秀考过乡试便不会再下场。因为乡试以下,科场男女分开考试,分开录取,没考中也于女子名节无碍,而若中了秀才、举人,出嫁时也更加风光。而会试却是不分男女,都要在贡院中混处三场九天,若取中了还罢,若是没中,反搭了自己一生清誉进去,莫说嫁人,甚至众口铄金下,活着都不见得是易事,曾有女举子在毁谤中伤之下,没撑到下一次会试便寻了短见。
      是以大夏绝大部分女人这一辈子功名就到举人为止。
      前年五月,顾贶生母简国太亡故,顾贶丁忧守制。但交印没几天,有人见到他进了北司衙门,从此再未出来,而后顾家宅子也被查抄。谣言都说顾贶惹上大麻烦,下了诏狱。
      谁也难保顾贶的案子不会牵连家眷。若是顾念衣及早嫁出去,倒也能避祸。常言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听说顾兰荪坏事儿前,向他家那位千金提亲的人快要踏破了门槛,却没一个入得了人家的眼;甚至那玉树临风的平江小侯爷来自荐,她也敢笑人家是“只能带出去遛遛的丈夫,不敢在家里一个人消受”!——简直聪明过了头!
      如今顾念衣背着祖母孝,出嫁这条路俨然已经走不动。想要保全自己不被籍没,只能在今科搏个进士出来。

      陈苡琛并不打算和她作难,吩咐长随道:“有什么好争的。顾兰荪的事还没定论,他家的小姐既然想考会试就让她考去,不打紧。你传我的话,让他们收下便是。”
      长随却有些吞吞吐吐:“大人,还是去看下吧,似乎……似乎打起来了。”
      “什么?”苡琛翻身坐起,“谁打起来了?”
      “似乎是顾小姐和主事郎中们打起来了……”

      礼部门前很少这样热闹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很多人。

      “出了什么事?”陈苡琛声音并不算大,软软沉沉还有些江南口音,说不上有多么威严,却成功地让几个站得近、耳力好的人转身趋迎过来。
      有几个嘴快的同陈苡琛讲明了事情原委:顾念衣的保书实在令人头疼。她的保人是前国子监祭酒孙奎,但孙司成昨日不幸病逝。这种事情未有先例,收保书的官员不知该如何处理。于是左司主事郑亦丹想出个主意,要以第六条“祖、父曾犯十恶四等以上罪”的名义拒收。不曾想那顾念衣却反咬郑主事攀诬她父亲。于是两人争执起来。
      顾念衣牙尖嘴利,郑郎中吵不过她,于是郎中李伦也来也帮腔。李郎中倒不提十恶,他说顾念衣是匿丧赴考,同时违反第一和第三条,还说顾贶一早死在诏狱里了,可话音未落地就挨了顾念衣一耳光。
      李郎中是极要强的人,当时就要还手打回去,要不是同僚们拦得快,只怕俩人就要上演全武行。只是拉扯间不知道是谁扯掉了顾念衣的袖子,而且李郎中一时情急失态,还骂了些不好听的,于是又引来围观士子起哄。场面这才变得有些难看。

      “没用的东西!”陈苡琛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但现在光是恼火,无济于事。

      当她在部属们的环绕下步出礼部正堂时,外面已经变得安静多了。

      正门台阶上站得都是礼部的官员,而身形圆硕的主事郑亦丹在其中颇为显眼。那郑亦丹是恩荫入仕,虽然捐了个国子监律学生,但只怕十恶是哪十桩罪名都背不全。而顾贶做大理寺卿多年,顾念衣家学渊源,对刑名程式想必谙熟得多。如今顾贶虽然关在北司衙门里,但毕竟尚未定案。若冒然说他犯了“十恶”反而会惹出麻烦,北司的案子都属钦定,谁敢在今上决断之前公开先给顾贶定下罪名来。
      挨着郑亦丹站的是李伦。大庭广众下被一个黄毛丫头掌掴,显然令这位主客司郎中极其愤怒。他是岭南人,生的黑瘦,但此时脸胀得通红,脖子似乎也粗了几分。李伦是两榜进士出身,最开始点在刑部学习,后来被工部尚书杜安远招为三女婿后,才升到礼部做郎中。此人平日沉默寡言,陈苡琛一直也没摸出他的深浅,今天他会如此失态,实在出人意料。
      其实顾贶死在了牢里的流言早已在京中悄悄传布开来,苡琛也曾有所耳闻。但今日李伦当众说出这件事,而且言之凿凿,意义便大不寻常。李伦有在御史台和刑部任职的姻亲,他的消息来源应该可靠,看来顾贶的死讯竟是真的了……

      陈苡琛心下恻然,又眯着眼睛向台阶下望去。
      新下过的一场春雪尚未消尽,台阶前还有一小滩白。有个小姑娘裹着一件素白斗篷立于残雪之上,瞧身量不过十五六岁,只是迎着太阳光站着,看不大清长相。
      在大庭广众之下,同礼部一干官吏人等争辩个不停,甚敢至掌掴一位郎中——这绝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好,好,有些意思。

      陈苡琛轻咳几声,问:“你就是那个顾念衣?走过来些吧,站在雪地上,脚也不觉得冷么?”
      那顾念衣福了一福,然后缓步迈上几级台阶。陈苡琛这才看清了她的样貌:圆团团一张脸蛋,起先两腮上还染着一层薄薄的红,也不知是急的是羞的还是冷风吹的,瞧着倒有些讨喜的孩子气,可当那层红晕褪去,反现出一种老玉似的青白颜色,分明是副病容;紧抿着的两片薄唇,一看就知道是个牙尖嘴利的主,缺了几分温柔娴静;鼻子虽然挺直秀气,不过也不见得比谁就好看多少;至于那双眼睛么……那双眼睛倒真是乌溜溜亮晶晶,秋水寒星一般,可是隐隐透出一股子傲气,简直同她爹顾贶一模一样。
      苡琛不觉微微一笑,道:“既是为交保状而来,怎么反倒在这里与人争执?平白耗费功夫。”
      那顾念衣倒也乖觉,闻言忙将保书递上。她伸得是右手,袖子完好。
      陈苡琛心想,看来被扯坏的袖子该是左手那只了。她不动声色,又用余光瞄了眼李伦的右脸,那上面几条血痕甚为显眼。呵,那顾念衣手劲倒不小。

      陈苡琛并未去接那保书,反是笑吟吟环视左右,果然看到李伦站了出来。
      “侍郎大人,她,她殴打朝廷命官……而且她丧服禫制未终,根本没有应试资格,她的保书万万收不得。”
      “哦,竟有这事?”陈苡琛闻言故作惊异之色,问顾念衣,“李郎中说你尚在服丧,此话可属实?”
      顾念衣果然面露悲戚之色,声音也低了许多:“回陈大人的话,确有此事。去年五月时,家祖母不幸辞世,我仍在守齐衰之丧。”
      “既是为太夫人服的一年齐衰,那便不在所禁之列……”
      陈苡琛还没把话说完,就被李伦疾声打断了。
      “顾念衣,我一直听说你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但实在没想到你竟然嚣张到这般地步,居然罔顾国法伦常!”说着,那李伦已急匆匆下了几级台阶,回身在陈苡琛面前拱手长揖,神情焦急而又恳切,“大人莫要信她!什么‘为祖母守齐衰’,她要守的,明明是斩衰重孝!顾贶去年被捕下狱,在北司大牢中畏罪自杀了!而她顾念衣竟然妄想瞒丧赴考,是欺君之罪!”
      李伦此话一出,陈苡琛第一时间去看顾念衣的反应,却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顾念衣的沉默大大出乎陈苡琛的意料,但李伦却以为她心虚胆怯,便又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我虽愚笨,仅能记诵得些许圣人教训,但百行孝为先的道理却是没齿不忘。孝乃天下第一纲常!所谓‘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又所谓天无二日,家无二尊,父者,一家之主,尊中至极。为人子女,给父亲守三年斩衰重孝乃是天经地义。而她竟然匿丧投考,真是寡廉鲜耻,辱没斯文!
      乌鸦尚能反哺,羔羊亦知跪乳,可见禽兽也有孝心;而顾念衣悖逆人伦,倒行逆施,实在是禽兽不如!进士一科的士子一朝考中得官,那就是天下士子的表率,哪能放任这匿丧弃孝的禽兽行?
      科举乃是为国选才的大典,让她进考场只会玷污了这一盛事,日后更会玷辱朝堂,即便是和她同朝为官者的名声也会遭殃!
      想我大夏以忠孝立国,顾贶贪赃枉法已是对国不忠;顾念衣匿丧赴考,不孝之至,似这等不忠门庭出身的不孝之人,怎可许她出仕!她对父母都不能尽孝,焉能望其为国尽忠?他日入朝为官,定为奸臣佞幸,祸国殃民!”
      说到这儿,李伦似乎还嫌上述那番话不够分量,竟撩衣下拜,厉声叫道:“陈大人方才许是爱才,宽宥她在礼部门前喧哗,又念她年幼,姑息她对朝廷命官不敬。传言说她才高八斗,但以学生愚见,对这种人,只应上报有司,依律革去她的功名,严惩不贷!学生斗胆,请大人莫要再对她抱以恻隐之心,似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悖人伦、丧天良的寡廉鲜耻之徒,实在是天地不容!”

      李伦这一连串话,说得是义正词严,掷地有声,不单台阶上面站着的众同僚随声附和,就是下面众多来报名的举子和看热闹的闲人里头,也有不少人为他高声喝起彩来。
      陈苡琛不由暗暗一叹,这个李伦平日不喜多话,本来还只当他不善言辞,看来倒真是错看了他。
      她明白自己手下的那些人为何不愿接顾念衣的保状。本朝以孝治国,明文严禁匿丧废孝,倘若有人匿丧应考,日后被有司查出来,最轻也要徒刑两年,若往重了说,甚至可能判个白绫绞死,届时只怕礼部一干人等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但她没想到李伦竟然会对顾念衣憎恶至此,不但破口骂她“禽兽不如”,甚至还恨不得她立时被上报上去判个死罪才好,而左右竟也都附和与他。
      陈苡琛不由强烈好奇,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期待顾念衣的反唇相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