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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不孝 ...

  •   陈苡琛一直暗中留心顾念衣的反应。但她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甚至就连顾贶的死讯被抖出来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稳稳擎着那份保书
      于是陈苡琛只得开口问她:“顾念衣,李郎中的话你可都听见了?你可有什么要说的么?”
      顾念衣这才抬起头来,面目倒依旧平静。 “大人,念衣冷风吹旧了,有些头晕,刚刚李年弟那番慷慨陈词倒是听漏了大半。还望大人莫要怪我罢。”
      她并没有高声讲话,可是四周太安静,任谁都听得见。科场内外不分年纪大小,只论登科先后。顾念衣一声“年弟”才唤出口,人群中已有窃笑声。
      但陈苡琛倒更在意她的口吻。像是得宠晚辈回答长辈问话,恭敬而不失亲近,甚至因为知道长辈的偏心,还偷偷放刁撒娇。
      陈苡琛正经在想,若她真是自家晚辈,自己或许会喜欢她的:“那你听清了什么,就先回复那些吧。”
      “是。”顾念衣点了点头,莞尔笑道,“只是觉得李年弟实在太抬举我了,也不知他因何笃定我能取中得官,我自己都不敢存这种信心呢!”
      陈苡琛不觉跟着笑道:“那你若是侥幸考中了呢?”
      “倘若当真侥幸……连李年弟这等洞察能耐,都能早早就看清我的为人,不屑与我为伍,想来满朝文武都是德才兼备的国之栋梁,更知道亲君子远小人的道理;而天下的读书人既然都是读圣贤书的,李年弟才也说了,除我以外,大家都有人伦天良,当然不会以一个小人为表率。况且真正为天下表率的可是当今圣上,我无德无能,位卑身猥,岂敢僭越。若李年弟还是放心不下,大不了我在这里当着陈大人您的面发誓,就算他日做官也绝不至混迹于礼部郎中之列,碍李年弟的眼罢了。”
      人群中又是几声哄笑。顾念衣却像没听到一样,又不慌不忙地开口道:
      “况且我是不是能考会试,自然是由陈侍郎依照国家律法为我决断;就算我当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灭人伦丧天良,如同畜牲禽兽,这天底下毛羽鳞昆何止万万,怎见得就没有我这头禽兽容身之所?倘若当真天不容我,那也是出于老天爷的意思……唉,李年弟,说过来论过去,我怎样,干卿底事?”
      李伦被呛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礼部其他官员脸上也都不大好看。

      顾念稍稍咳嗽两声,又斜瞥着跪在地上的李伦,道:“方才李年弟慨然论孝,果然人如其名,实在让人敬服。不过说到圣人关乎孝道的教训,我倒是想起一句‘父母在,不远游’。”
      李伦脸上猛地抽搐了一下,好像又重重挨了一记耳光。他厉声断喝:“圣人原话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顾念衣,你莫要胡羼!”
      “不错,是以虽然岭南去京三千里,但李年弟游而有方,谁敢用这个就毁谤你‘不孝’呢!” 顾念衣说到这里,脸上才第一次露出笑容,“只是《孟子》中又有一句‘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当然了,舜曾不告而娶,尧亦妻舜而不告,因为告则舜不得娶,娥皇女英不得出嫁,尧也就没了个好女婿啊!”

      有几个围观的闲人听到这里纷纷交头接耳,不知道顾念衣拽文这些是要做什么。而台阶上站着的礼部大小官吏,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李伦表字志孝,他本是岭南人,自上京赶考、得官后就一直没回过家,甚至完婚时也没接父母来,这在礼部算是人尽皆知却没人提,不想今日竟被顾念衣点破了。

      而接着又听她笑吟吟赞了一句:“李年弟贤翁婿一心追慕先贤,仿效尧舜,实在难得!”
      这下连陈苡琛都瞪圆了眼睛。她实在没想到顾念衣家破人亡,但仍如此狂傲不羁,居然连李伦的岳父工部尚书杜安远都编排进去。
      四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而顾念衣接下去来说的话简直字字诛心:“唉,又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惜舜虽娶了两位湘夫人,终究无后也……倒是李年弟家中刚有弄璋之喜,俨然在孝道上比舜向前更进一步!李年弟果然是人如其名,是名副其实的至孝之子!”

      这时节李郎中已经面皮紫涨,身子像筛糠一样直打哆嗦,上下嘴唇动了好半天,可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苡琛心中暗笑,但面上不动声色,只呵斥道:“你不是要交保书么?怎么这般聒噪?既然要我决断,还不把你那保书拿来我看!”说话间,她迈下两级台阶,抬手接过顾念衣的保书。
      而李伦顾不上尴尬,忙膝行几步扯住陈苡琛官袍下摆,扬声高叫道:“大人,这万万不可啊!她……她身上不只是父孝,还有母孝啊!不光她爹死在牢里,她母亲也死——哎呦!”
      李伦话还没说完,又挨了顾念衣一脚。他本是在台阶上下拜,身子伏得比较低,顾念衣一脚正好踢中他鼻子,当时血流如注。
      这下陈苡琛也变了脸色:“顾念衣,你也太放肆了!”
      而顾念衣却全无惧色,指着李伦厉声喝道:“李伦!我家究竟与你有何仇怨!你之前辱骂我父亲,现在又来咒我母亲,是何居心!家父的确身系缧绁,你捕风捉影说他贪赃枉法,这也就罢了,可又说他……我家一直在向北镇抚司缴纳我父亲的饭食费用,衣物、药物更不曾断过。前日我去北司,那的人还说我父犯了痼疾,索要诊金三十两,还说要被褥不够要再多送几条……倘若我父真已不在人世,他们怎会如此!你是要说北镇抚司衙门勒索行骗吗?”
      言罢,她又满脸痛色,对着陈苡琛拱手至地:“陈大人,我朝刑律言明‘凡祖父母、父母为人殴骂,子孙当实时救护而还殴’,李伦诟辱我父,诅咒我母,此仇我若不当场还殴,岂不是坐实了我是个不孝之人吗?”
      陈苡琛心中暗笑。镇抚司那些勾当,大家心知肚明,不想却让顾念衣占了道理去。而夏律原句本是“子孙实时救护而还殴,非折伤勿论,至折伤以上减凡斗三等”,这小丫头倒是会截搭。但见礼部众人并未意识到这点,她倒也乐得装糊涂,而且眼下还有更亟待弄清的事情。
      于是她伸手扶起顾念衣,抚肩劝道:“李郎中想必只是误信谣言,顾小姐看在我面上,莫要与他计较。”又问,“顾夫人一向深居简出,现在有些狂徒乱说,可别传到她耳朵里,不然岂不是气坏了身体。对了,令堂近来可好?”
      顾念衣抽抽鼻子,口中谢道:“谢大人垂问,家母去年秋天扶家祖母简国夫人的灵柩还乡安葬去了,上个月还有托人携书信嘱托我用心备考。”
      “哦,我还以为简国公不是京城人……”
      “我家世居会稽山阴,高祖一辈才宦游京畿,虽然已定居三四代,但祖坟还在原籍。”
      陈苡琛微微一笑:“原来是会稽……”
      她打开信封,细看那荐书,低声道:“原来你的保人是孙司成?是上个月写的?我听说他向来不喜我们女子入场应试,想不到居然肯为你写保书。”
      顾念衣又是一拱手:“孙先生是我先祖父的弟子,我于国子学时也曾蒙孙先生指点一二,我厚颜请托,孙先生一时却不过情面才应许了。”
      陈苡琛微微一笑,道:“我之前听说孙司成病了几个月,没想到病中不但还能握笔且力透纸背,果然书法造诣极深。实在难得……”说完,她又摇头叹息,“只是孙司成日前不幸辞世,现在他的保荐是不能算数的。”
      本来灰头土脸的礼部众人听得陈苡琛这番话,不禁又都有了些得意。而顾念衣脸上分明已是有些着慌。
      “大人,可是……可是……”她刚才还能言敢辩的舌头,现下却连话都说不流利,就连声音也微微发颤。
      陈苡琛一言不发,板起脸孔,步下台阶,径自朝那誊录考生姓名的书吏桌前走去,早有人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出来。她取过纸笔,伏在桌子上刷刷刷写了些什么,又从怀里掏出枚印章,盖将下去,这才走回来,将方才写的东西往顾念衣面前一递:“你看看这样写行么?”
      顾念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既不说话也不点头,只把那眼睛睁得老大。
      陈苡琛收回那张纸,莞尔道,“我也是会稽人,不过书法倒是比孙司成差得太多了。”
      周围众人这才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摇头感叹,礼部侍郎居然当场为她顾念衣写保书,这真是天大的面子!
      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惊住了,顾念衣木呆呆戳在原地好半天,才想起来道谢。她一揖到地,声音也有些哽咽:“多谢陈大人!”
      “如是我就收了你的保荐信,回去好好准备考试去吧。”
      苡琛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开,只是快走到正堂前时,才又回了次头,望见那顾念衣仍未起身。苡琛微微颔首,也不招呼任何人,径自又回后堂去了。

      礼部的郎中和员外郎们大眼瞪小眼的发了老半天呆,直待上司走出老远,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有人想起去搀李伦起来。
      顾念衣本来一直保持着长揖到地的姿势,直到李伦被人扶着经过自己身边,她才扭过头,冲着李伦等人嫣然一笑:“李年弟,上月你喜得麟儿,可有禀报岭南家中?”
      李伦气得说不出话来,旁边有嘴快的同僚替他回答:“李兄家事,关卿底事?”
      “可也是。”顾念衣微笑着直起身来,转身慢慢走下两级台阶,却又像是想起些什么似的,回过头又是一笑,走回来凑近李至孝低声道,“既为人父,志孝当官做人可要千万仔细,莫要让岭南、京中两位公子都作了畜牲!”
      她轻言细语,只叫李伦和两个离的近的人听见。李伦又气又急,甩开搀扶的同僚,想去掐顾念衣的脖子,不料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就整个人向前栽倒。顾念衣忙闪身躲到一旁,任由他从台阶上滚下去。这才一步步稳稳的下了台阶,从他身上直接迈了过去。
      等礼部众人回过神,七手八脚救起李主事猛掐人中时,她已经走出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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