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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苡琛 ...

  •   天气乍暖还寒,窗外正飘着小雨。
      陈苡琛坐在灯下,影子却拖得老长,一直投到墙上。梨华苑久不住人,暖阁也没有生火。此刻不觉有些冷。
      桌上那盏琉璃灯本是内造的好物件,可惜现下灯光却昏晦得很,陈苡琛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三两下将灯芯从灯油里拨弄出来,屋子里亮上不少,再盖上琉璃灯罩,整个人便笼罩在一片明亮温暖中。只是金簪沾了油,她不想再戴,便搁在一边。
      那簪子足有小指粗细,也还有些来头,是去年梁皇后过千秋节时的赏赐。言官们对此倒是难得没有上书抱怨,也许是因为这簪子只要打二十一根就够了——京中两榜出身,还能喘气的闺臣就只有这么多——远比不上赐给各位诰命和宫人的花费。
      当年太宗皇帝下诏谕令科举对女子开禁时,曾有人忧心忡忡,说什么国之名器落入妇人毂中如何不祥,可到头来不过又是一场杞人忧天罢了。因为那道圣旨规定女人要进官场必先黥面,并且一辈子不准嫁人。试问天底下有几个愿意脸蛋破相的女人?再加上还要一辈子独身不准嫁人,就算衣紫悬金终也品不出什么趣味。
      但仍有不少人拼命也要混得一个出身,她们家就是如此。
      想当初武林陈氏一族好不容易捧出一个贵妃一个太子妃,本以为是鸡犬升天的好机会,却不想最后竟招致家族一夕倾覆。男丁俱论了死罪,不足十三的幼童则充军远流。最惨的是女人们——陈家虽不是累世钟鼎,却也几代书香,叫那一家自小灌输三从四德贞洁孝烈的女眷们为奴为妓,还真不如叫她们死了痛快——可据说当时陈家的太夫人还要三跪九叩地 “谢主隆恩”,因为毕竟新君没诛连九族,许是看在他那结发亡妻份上。磕完头老太太就咽了气,这也算老人家福泽厚,省得活着遭罪。
      好在皇帝后来恩准女人考科举。
      陈氏一族出了个女孩子叫秀儿,抄家时她娘正怀着她,后来人便出生在掖庭,长大后跟着她娘学会读书写字,没想到后来竟然在一次宫人试中拔得头筹,蒙恩脱了奴籍,出宫后又考中女秀才,隔些年居然中了举,后来居然还当过县丞——这是钻了圣旨的空子,只说许天下未婚女子应试,却没限制出身。陈秀儿虽然只活了三十几岁,却给了陈家的女人们一线希望……这一百多年里,总共才出了五十多个女进士,倒有三十个出自陈氏。
      可是像“女人出仕不问出身”这么大的漏子,为什么太宗当时没留意,就算出了个陈秀儿之后也没理会,还一直留到现在呢?
      这实在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该说是君恩浩荡还是说圣心难测。
      陈苡琛不觉冷笑一声,随即振作了精神。她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只牢牢抓住自己能把握的东西,至于那些碰不得抓不住于己无关的,她从来不肯多花一分心思。
      细雨敲窗,听久了也便觉得无趣,于是陈苡琛自手边那剔红小几上取过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三个黄绢包裹的卷轴——这便是今年会试头场的答卷,而答卷的主人名叫顾念衣。
      陈苡琛对八股时文本无多大兴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烦,以至于有人背地说她是“端起饭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但眼下不同,反正等着也是无聊!况且既然那顾家女孩名声在外,文章或许真的能看。
      这样想着,她信手拈出一卷,展开细读起来。
      这一年的头一道题是《好仁者无以尚之》——直接从《论语》“里仁”篇里摘出来的,并不难做。
      “今年的举子倒是好命!”陈苡琛记得当年她初应院试,却碰上“龟鳖不可生食也材木”这道诡异的截搭题,难为得她险些在考场上哭出来。真不知出题人吃错了什么药!后来她找来那年得了第一名的文章看,居然用了不少《说文》《尔雅》中才有的的生僻字词,文风也是套的《文选》里最艰涩的文章——她一直怀疑是考官不懂装懂才让那人侥幸中选。
      “也罢,且看看那顾念衣能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于是先看头一道的破题:“人论人之成德,有以好仁之笃言者,有以恶不仁之至言者……”
      起得平平。苡琛不免撇嘴。
      也罢,再往下看。
      “……盖好仁而物无以加,则好之也笃;恶不仁而物无所累,则恶之也至。”
      嗯,倒是工整,但看来还是打算两扇大比,不免落了俗套!
      虽然嘴上这样冷哼了几声,但倒有些期待底下,自来大比最难也最见功力,所以她干脆略过开场读两扇。
      “自夫人有秉彝好德之意,孰不知仁之足好而或不能无不好者,以拒之于内,则所好为不笃,犹不好也。吾所谓未见好仁者,岂谓若人哉!盖必气禀纯粹而真知是仁之可好,其于仁也,天下之物而无以加其好焉,吾知其甚于水火,甘于刍豢,内重而见外之轻,得深而见诱之少。生所好也,而仁在于死则杀身以成仁;财所好也,而仁在于施则散财以行之,则其好之可谓笃,而成德之事在是矣。
      “自夫人有羞恶是非之心,孰不知不仁之可恶而或不能无不恶者,以挽之于中,则其恶为未至,犹不恶也。吾所谓未见恶不仁者,岂谓若人哉!盖必资禀严毅而真知不仁之可恶,其为仁者,不使有一毫不仁之事有以加乎其身焉,吾知其避之如蛇蝎,远之如鸠毒,出乎彼而入乎此,不为不仁而所为皆仁,视听言动之运于吾身也,而或非礼之害于仁者不忽焉,以少累声色货利之接于吾身也,而或不仁之妨乎?仁者不暂焉,以少处微,极于纤悉之过,尚肯使之加乎其身哉?恶不仁者,而不使加,则其恶恶可谓至,而成德之事在此矣。”
      读到这里,陈苡琛不得不承认如此汪洋恣肆,气力奔放的文章,下笔毫无凝滞之处,那顾念衣确有过人之处。
      第二道题目是《子温而厉》,陈苡琛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记起来这是《论语》第七篇《述而》里的话。
      开头便不俗:“记圣人之德容,无不在形其中和而已。夫中和之气,见于容貌之间,温耶威耶恭耶,而厉而不猛而安,非圣人乌能是?”

      再往下读,“……时乎温也,而油然蔼然,何其予人以可亲乎夫可亲者,易为物狎,而子不然,春生秋肃,并呈于一时,直温宽栗,不分为两事,则见其温而厉也,是为子之温。
      时乎威也,而有岩有翼,何其予人以难犯乎夫难犯者,易为物惮,而子不然,阳舒阴舒,互济以为功,刚克柔克,并行而不悖,则见其威而不猛也,是为子之威。
      时乎恭也,而亦临亦保,何其持己以不肆乎夫不肆者,难以持久,而子不然,正色动容,悉属何思何虑,小心斋虑,仍是尔游尔休,则见其恭而安也,是为子之恭。
      不偏而中,斯不戾而和,惟有自然之德性,斯有自然之德容……”

      待读到结尾那句“彼夫偏于温则不厉,偏于威则易猛,勉于恭则不安,岂非其气禀使然乎救其偏而补其弊,此固吾党事也”时,陈苡琛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已不自觉地边用手敲着桌子,边吟诵出声来了。她又将文章从头到尾读了几个来回,越读越妙,越读越爱,看来那顾家女孩子“神童”称号并非白来:行文法度谨严,论辩析理,深入曲尽,只怕就算是潜心研究时文多年的老油条也未必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又读起下一篇,谁料这一道题目是《不有祝鮀》,原文本是《论语》里的那句“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於今之世矣。”看到这个题目,陈苡琛不觉微微皱眉:这实在不是什么吉音祥兆,倒像在谶说天下已濒临浮薄末世。也不知这题目究竟是谁拟订出来的,竟也能被选中?

      待读完顾念衣的文章,陈以琛更是锁紧了眉头。其实文章写的倒是不错,不事雕琢而声影自显,比前两篇还要出色些。只是八股文章乃是替圣贤立言,她却是在替圣贤发牢骚:“今之世岂不大抵然哉。在朝廷,不佞难以终宠。即侪党之间,不佞不足以存其身。处怨敌,不佞难以巧立。即骨肉之际,不佞不足以全其恩。盖至以色事人者,不如以鬼事人者之幸以免也。则世之好佞甚于好色哉。夫佞之于世固无当也,而好之若此者何哉?”

      如果单看文章,文字的确老辣,简直“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叫人想赞声骂得精彩。若是平常读到,陈苡琛定会为之拍案叫绝。但正所谓“不愿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试官”,科场上素以典雅醇正为上,哪里能容得下这般文字……想到这里,她不由掩卷叹息:这顾念衣也算得绝艳惊才,一如其父当年,但愿日后不会也落得个不容于世的下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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