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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莺啼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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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京师春天来得有些晚。仲春已经过半,可满城桃杏莫说开花,连骨朵也没见结一个。
像今天这样的细雨天气,少了柳绿桃红的映衬,就算偶尔能看到燕子翩跹飞过堂前,人也会觉得寂寞。
不过这种寂寞同顾念衣无关。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现在头昏脑胀,脚底好像踩着棉花,连路都有些走不稳,本就没闲心去感叹久候不至的春信,何况她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正因为目不能视,听觉便格外敏锐——不知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人在吹笛子。开头本是《凉州》,吹到第十三叠,却转成了《水调》。
她一时恍惚了精神,脚下踩空一步,幸好及时被人扶住才没有摔倒。
“顾举人,留神脚下啊。”老太监刘德谦不紧不慢不阴不阳的古怪声音吓了她一跳,“这里地不太平,顾举人还是小心些的好。”
顾念衣连忙道了声谢,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今早她前脚刚迈进门,就发现这位刘掌院已经等候在那里,也不理会她的寒暄,只递给她一条帕子让她蒙着眼睛,说是规矩,而后便不再多话,只管牵着她走路。这老太监究竟是要把她引到哪里去,做什么?她想了一路,仍然毫无头绪。
不过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多难走,不但坑坑洼洼的还时不时能踢到小石子害得脚趾头生疼,甚至叫人怀疑自己此刻身处的地方——天子家的别院也会有这样破烂的路么?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转过一个弯,又走了十几步才得停下。又听刘德谦吩咐她:“请顾举人在此稍候,咱家去去就回来。”而后是“吱嘎”一声门响,老太监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便听不见了。
四下里太过安静,静得让顾念衣有些慌。她自行摘去蒙眼的帕子,揉揉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道如意门外。这种小门在后宫很常见,几乎每处宫院都会留这么个门供宫人出入,而且这些门上都不会写名字。她四下打量,脚下踩的是艾叶青砖铺就的甬道,抬头看见的是高大的红色宫墙,还有从红墙里微露出来的一截黄琉璃屋顶。
她略踌躇了一会儿,终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便扒开门缝,向里面努力张望。
只见院子正中有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宫殿,殿顶上的黄琉璃瓦大多已经剥落了,而屋檐上的小兽也不知为何被削了去,看不出品级高下。环正殿有六间青瓦围房,估计同她现在借住的那爿偏殿一样,是宫人的住处。
她索性将门缝又推大了点儿,侧身滑进门里。
这不知名的宫院其实比从外面看要宽敞许多,只是铺地的青砖多已残破不堪。而正殿和后殿则一前一后以穿廊连成了一座工字型建筑。这倒不大多见。顾念衣记得似乎宫里只有今上每日起居所在的南薰殿是这样。
院子里没什么花草,倒是有一棵极高大的梨花树,只是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梨树上似乎还停着一只鸟,听声音像黄莺,见有人来,便张开翅膀扑棱棱飞走,只留下一声婉转莺啼,衬得四下里愈发冷寂。
这情景有些似曾相识。
昔日初学作诗,曾随手涂过“雨疏莺啼杳,春寒花信迟”这样的句子,并自以为得意,拿去给父母炫耀。尽管当爹的大为欣赏,她娘却不以为意,说不过是照搬老杜的“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而且“连抄的功夫都没练到家”。这话登时惹得她哭了鼻子,哄了半天才好。
思及往事,她心里不禁有些酸,却又瞧见那刘德谦正匆匆朝她这边儿走来。要退回门外已经来不及了,老太监的脚步声已传到了耳朵边。顾念衣一时还没想好该怎么遮掩自己的尴尬,可老太监对此没有多加理会,只冲她点一点头,低低说了句“顾举人请随我来”,便径自转身往回走。她忙举步跟上,又低声问道:“刘大叔,这么冷的天,您带我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啊?”春寒料峭,口中呼出的气竟还是白的。
“顾举人也莫问了,咱家不过是受人之托——现下正主就在里头西暖阁中,已经等你多时了。”
说着,老太监已带她行至正殿石阶前,然后便垂手让到一边,空出道来让她走。
顾念衣明白从他嘴里再套不出一句话来,眼下也只好进到里头瞧个究竟。她迈上台阶,面前是两扇半掩着的雕花门,上头本刷着朱红油漆,可年深日久,颜色已经剥落得斑驳不一,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木料底色来。
今天是阴雨天,门里面看起来黑洞洞的。她从小怕黑,心里有些犯怵,回头去看刘德谦,谁料那老太监已经走开了。
罢了,罢了,总归是人在屋檐下。
于是她头一低,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踏进那尚未卜出凶吉的命运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