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烨然》再难将息

9、第 9 章

　　郁琰虽然还俗，但仍然恪守戒律，饮食清淡不食荤腥。

　　尹华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眼珠子转了一转。

　　这是郁琰在尹府住下的第三天。尹烨然在静逸庵修行了几日，竟然觉得佛法挺有意思，早上用了膳就来找郁琰让他给讲讲佛法。两个人从清晨一直谈话到接近午时，尹烨然本来想留下来用午膳，却顾念着爹爹和哥哥，而且也怕他们对郁琰又有什么不良看法，只好走了。

　　尹烨然到了爹爹屋子里头，却没见着爹爹，只见到哥哥坐在那里，随意吃着些菜。

　　她问自家哥哥：“爹呢？”

　　尹烨烁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头吃菜：“爹说今天早朝圣上发了些火，弄得他心惊胆战疲惫不堪，回来饿的太狠，等不住你就先吃了，现在大概在寝阁小憩。”

　　尹烨然叹了口气：“不早说，我就和郁琰一起吃了。”

　　尹烨烁瞪了她一眼：“平日里你们叙叙话还可以理解，但是一个姑娘家总是呆在心上人那里也太不矜持。你现在要在他那里用饭，是不是最后就要睡到他那屋里头了？”

　　尹烨然脸红了一红，但是仍然梗着脖子呛声：“我要是矜持了，他现在还在南棱寺里头呢！矜持能当饭吃吗？”她脸愈发红了红，声音低了些呢喃道：“再说了我睡他那屋里头不是早晚的事么……”

　　听清尹烨然后头那句话的尹烨烁呛了一呛，气得要用筷子敲她头，被她机灵躲过：“一个姑娘家，愈发没羞没臊！给我坐下！就算是不陪着爹，陪陪你哥我不行吗？”

　　尹烨然撇了撇嘴，心里想着这会儿再去郁琰那里，没准人家已经快吃完了，也便坐下来吃饭。

　　当然，尹烨烁口中“大概小憩的爹爹”没有真的在小憩，尹烨然想的“快吃完的郁琰”当然也没有真的快吃完。

　　尹华现在在郁琰的屋子里，耀武扬威的站着。

　　郁琰桌前摆着各式各样的饭菜。但是那些饭菜，没有一样是素的，全都有肉。

　　郁琰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有些无奈。

　　尹华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不愿意吃啊？我跟你说，男人就是要多吃点肉，你看你这么瘦，将来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郁琰没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捡起一块竹笋炒肉，吃了进去。

　　尹华傻了。

　　本来以为他一定不肯吃，这样就有机会循着由头找点事儿。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吃得这么干脆！！

　　尹华在旁边傻站着，心里觉得这真是个不怎么美丽的意外，转眼间，郁琰已经把所有的菜色都尝了一遍。他似乎没有什么痛苦之色，让尹华以为他在嚼一块蜡。

　　尹华自讨了个没趣。转而一想他吃得毫不犹豫说明真的挺在乎自家丫头，心里好歹舒服了点，终于抬脚走了。郁琰叫人把饭菜撤了下去。

　　他已经还俗，只是希望能够守着能守的清规，也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但是如果守清规需要以惹恼岳父为代价，他并不介意偶尔违反。他想过了，只要诚心诚意，佛其实就在心中。

　　尹华再没在饭菜上找过郁琰的茬。郁琰在尹烨然跟前也按下不表，一个字都没提起，让尹华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但是傲娇的尹烨然她爹仍然在别扭中，并不决定这么快就放过郁琰。

　　=====

　　这一段时间尹烨烁渐渐和郁琰相熟，没事也常去找郁琰聊天。两个人聊天挺投机，尹烨烁小的时候也听过一些郁琰的传言，但是和他交谈的时候，才发觉他所学极博，可见传闻所言不虚，对他愈发钦佩起来。

　　郁琰来到尹府已经整整十天。这天尹烨然上街溜达去了，本来是想叫上郁琰的，走到门口看见他捧着一本书正看得认真，也便没好意思惊扰他。

　　尹烨然走了，尹华就大大方方地走进了郁琰的屋子，然后大马金刀地一撩袍子坐下，看着怪威风，就是嘴里头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有点阴阳怪气。

　　“小郁啊，老夫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你和烨然的婚事。”

　　郁琰放下书看着尹华：“伯父，烨然如果觉得这样不会太快，郁某也十分乐意。”

　　尹华一脸你误会了的奸笑：“小郁啊，你看自古以来女子出家，都是用八抬大轿赢进男方家里。可是你说你刚刚还俗，还没有田产地产，到时候成亲难道从东苑抬到西苑？这……恐怕不太好吧！”

　　郁琰若有所思的表情，丝毫没有尹华想象中的尴尬、自卑、难为情之类的神色出现。

　　尹华又有种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

　　不过也罢，若是这小子真的这么不大气，也不值得自家姑娘喜欢七年。

　　他把话说到，也算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为陛下了确一桩忧心的事。至于这郁琰怎么做，可就和他没关系了。

　　尹华走了，郁琰仍然在屋里思索着。

　　不多时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

　　余之熙今天又坐在酒楼的雅间里头，也不知道一朝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到处乱跑，就不用宠爱后妃吗？不怕后宫里头的女人饥渴久了造反吗？

　　余之熙很优哉游哉地等，他今天要见的除了尹烨烁还有一个人。

　　约定的时间渐渐到了。余之熙正在椅子上小憩，忽然有侍卫推门，引进两个人来。

　　当先那个人当然是尹烨烁。

　　余之熙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然后落到跟在他身后的郁琰身上。

　　那个人迎着阳光进来，气质并没有尹烨然的风流明朗，却让人无端觉得可靠安逸。

　　他冲着余之熙微微点头：“陛下。”

　　余之熙眼睛懒懒地一抬看着他：“你给尹公子带话，说是要见朕，所为何事？”

　　郁琰坐下来：“陛下，郁琰想入仕。”

　　余之熙狡猾地笑，手指头敲打着椅子扶手：“你原先在南棱寺当和尚的时候，朕就请你做官，甚至许你相位，你不做。现在还俗了来告诉朕要做官，真当朝堂还是你郁家的天下，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郁琰并不理会余之熙话中的挑衅，他淡淡的微笑了一下：“陛下，尹华大人今天中午对我说了一些话。”

　　余之熙似乎是很好奇地问：“什么话？”

　　“陛下不是知道的很清楚了吗？又何必装成一副不了解的样子问我？”

　　余之熙没想到他这么快便想到其中缘由，脸色黑了一黑。

　　“陛下，我知道尹大人那些话，是你在早朝以后特意关照了他叫他说给我听。同时你也关照了尹公子，特地让他在与我聊天时透漏你们彼此相熟，好让我在想见你时，可以拜托他引见。”郁琰几句话道清所有真相，也不多嘴，便住了口。

　　他语气平和，没有任何一切尽在掌握的狂妄之意，也没有一分一毫的不屑。可越是这样，越叫被揭破的余之熙心中不舒服。

　　不过余之熙也不是什么心胸狭隘的人，他内心在咆哮，脸上却平静无波，只是一时间没有说话。

　　尹烨烁坐在那里，一瞬间有一种我们是台上的戏子郁琰看我们演戏演得很高兴的奇妙感觉。

　　余之熙调整了一下情绪，复又开口：“好吧，朕承认，确实是朕设计你，想让你入朝做官。但是你要想清楚，以你的身份，大概有很多人会在背后非议。”

　　“这个天下是谁的，其实根本不重要。百姓们需要一个严明的君主使他们安居乐业，臣子们需要一个贤能的君主赏识他们的才华。我做官，一来为了烨然，二来为了百姓，别人怎么看我，又有什么好执着？”

　　“你倒是看得开。”余之熙起身欲走。“在尹府等圣旨吧！看在烨然的份上，朕送你份大礼。”

　　=====

　　史书记载，天权三十七年六月初六，永明帝下了两道让朝臣们议论纷纷的圣旨。

　　太傅李旭棋，伙同梨妃李氏，谋害莲妃及皇嗣，并意欲谋反，已发现往来书信等确凿证据，按律应处以凌迟之刑。念及二人侍君多年，赐罪妃李氏白绫三尺，其父罪臣李旭棋鸩酒一杯，诛其三族，即刻上路。

　　前朝皇子郁琰，性情明达有卓绝之才，心怀仁义，能兼济天下独善其身，特命其暂代太傅一职，赐黄金一千两，白银五千两，侍从三百人，敕造太傅府。

　　莲妃娘娘膝下的三皇子是暴毙而亡，已经月余。很多人也都清楚三皇子是被人害死的，但是圣上却什么都没说。

　　结果今天突然毫无预兆地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弄得大家很心慌啊！

　　感情皇上不是不算账，是把帐攒到后头弄清楚再算啊！

　　朝臣很慌张，贪污的收敛了些，生怕皇上有一天突然用造了假的账簿打脸；结党私营的也不敢飞鸽传书，生怕皇上哪天一高兴弯弓射鸽子。

　　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弄死了三公之一的太傅大人……

　　心虚的臣子们忐忑不已，余之熙坐在御座上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父皇晚年昏聩，竟然要废他太子之位，改立宠妃芸妃所出的五皇子。那草包除了喝酒赏月什么都不会干，连头鹿都射不死，被父皇宠溺得十分娇气，性格欺软怕硬。他还是太子时，对他千般讨好，父皇即将废了自己储君之位时，就心急着跑来耀武扬威。

　　芸妃心机深重，对外流出五皇子仁爱慈悲的传闻，连头鹿都舍不得射死，和早年带兵杀伐果决手腕狠辣的他一对比，对父皇愚忠的一群老臣立刻应声而出，纷纷要求改立储君。

　　他最终弑父继位，那些老臣必须得清理。到了如今一直做得挺干净，像当年那些老狗清理反对父皇废储的肱股之臣一样利落。

　　只是太傅不好对付，官阶太高，再加上一直受父皇器重，杀他恐史官口伐笔诛。他对于太傅千般纵容，对梨妃也是万般宠爱，到了如今，终于惯得他妄自尊大胡作非为。现在太傅赐死，最后一块心病也去掉了，余之熙心中十分舒坦。

　　两袖清风浩然正气存于世间的臣子不用做贼心虚什么，他们的重点在于圣上的第二道旨意。郁琰是前朝皇子，天玑王朝覆灭之后出家当了和尚大家也很清楚，现在郁琰重返朝堂，以臣子的方式，让很多人觉得别扭。

　　一部人认为，郁琰毕竟是前朝皇子，陛下应当小心养虎为患，不能重用。而且李旭棋赐死后太傅之位即便空缺也该由朝臣中提拔一位，突然任用毫无背景和经历的郁琰，实在难以服众。会有这样的思想，其实也没什么，余之熙认为这都不叫事，事实会让老东西们乖乖闭嘴。

　　另一些人认为，郁琰本为天玑皇子，如今却为天启丞相，实在是没什么风骨和尊严的行为。这一类人大多是学士文臣，自以为风骨清高，常常吟些酸诗嘲讽一下逼良为娼的世道，连余之熙也被拿去做过文章。

　　对这些人余之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只暴躁的兔子而已。如果郁琰连这些人都摆不平，也配不上太傅这个位子。

　　圣旨上头说是暂代，但是很多人都明白，暂代到最后，往往就是一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