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烨然》再难将息

10、第 10 章

　　舆论中心话题郁琰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新的太傅府要一阵子才能建好，所以他现在仍然住在尹府。圣旨下来之后他开始和尹华一起上朝。

　　尹华一开始很看不上这小子。屁大一点的时候进的寺庙，到了现在才还俗，人间世故知道多少？哪能做好官？

　　但是一起上朝的时候，看见郁琰被那些尖酸文官奚落还没什么反应，尹华就坐不住了。他其实也知道郁琰是懒得和那些人计较，不过怎么说也是自家女儿未来的夫婿，在外头不能丢了面子。

　　于是往往郁琰还没说什么，尹华就开始犀利的反驳。

　　“这不是郁大人吗？今非昔比的感觉不太好吧。”

　　尹华：“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嘛。”

　　“郁大人真是好运气，刚刚还俗就能得陛下赏识。”

　　尹华：“郁大人从前潜心礼佛，自然得佛祖保佑，官运亨通。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我看大人您最近印堂发黑恐怕有劫数啊，还是在家多拜拜佛吧。”

　　“陛下任人唯贤，郁大人对陛下真是忠心耿耿。”

　　尹华：“陛下的身后是天权百姓嘛。难道你不爱天下苍生？这样不好吧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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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琰还没来得及说话，过来挑衅的人就走被尹华气走了。

　　他感觉有点无奈，还有点……感动。

　　这样的感动，和他在尹烨然身上体会到的很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看似古板的尹华能够教出尹烨然这样的女儿来，他们一旦决定去爱去喜欢，必定用尽全力，像天边艳阳，散发温暖。

　　郁琰处理政事及其到位，他虽然涉世不深，但是不代表他不懂。他原来本就是寡言的性子，遇到是事情不爱说话，思考更多些，很多事想一想也就明晰了。

　　再加上他幼时读过不少兵法史册，朝堂政治上头的东西，他还是明白其中利害的。

　　余之熙对他很放心，遇到棘手的事，总要有意无意地在朝臣面前问问他的建议，郁琰都能分析得精准。所以渐渐地，除了几个老顽固和几个愤世嫉俗的尖酸文人，朝臣们虽然嘴里不说，心里也渐渐觉得郁琰这个太傅做得还是不错的。

　　尹华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给这个拐跑自家女儿的臭小子好脸色看的。尹华傲娇地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郁琰的太傅府在接了圣旨之后的一个多月终于收拾清楚了。

　　这个宅邸是本来就有的，只是因为空置多年，很多地方需要修葺布置，所以花了月余之久。

　　郁琰一身轻松地搬进了太傅府。他本就没什么东西可以带，除了这些天尹烨然上街为他找来的书册。

　　他倒是想把尹烨然一起带走，不过想想也知道这计划可行性不怎么高。

　　尹烨然也不是个黏人姑娘，她帮他拿着些书，去他的太傅府看了一圈，把安排不合理的侍从重新调整了一下，没收拾好的地方收拾了一下。

　　比如她专门请了好厨子来，把原先厨房里做饭死难吃的侍女发配去打下手。

　　又比如说她嫌花园里空荡荡，让人凿了个小湖，在湖的中间又弄上座假山，湖边种上些好看的花花草草。

　　郁琰倒没觉得有什么，全都由着她去。只是偶尔打趣她一句：“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你是当家的主母。”

　　尹烨然神气地一昂头：“我本来就是还没正式挂牌的当家主母！”

　　她差侍从们修葺府邸，自己坐在房中看着正在处理政事的郁琰，看着看着突然就叹气。

　　“郁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哥哥都告诉我了。”她觉得鼻子有些微微的酸：“我爹爹他没什么恶意的，你也没必要为了我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郁琰放下手中毛笔看着她。

　　少女神情抱歉愧疚，坐在躺椅上头抱着膝盖认真地看着他。他冲着她微微一笑：“烨然，你不用自责，我没有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从前不愿做官，是因为百姓们安居乐业，没有我也过得很好。”

　　“尹伯父的话我认真想了一下，把你从尹府东苑抬到西苑，确实不太好。我并不希望你和其他名门闺秀在一起时，因为丈夫的身份低微被压一头……”

　　郁琰还没说完，尹烨然居然掉下眼泪。

　　郁琰无奈地起身走到她身前，轻轻抱住她。

　　他动作并不用力，尹烨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片巨大的，鸟翅膀下面的绒毛包住。他的屋中有下人们送过来的冰盆，原本让她有点冷。现在他站在身边，轻轻拥抱她，带来柔软而恰到好处的温度。

　　天启王朝女子地位较低，以夫为天。多少女子在家中与丈夫相敬如宾，辛辛苦苦操持家事，却不敢奢求一分一毫的宠爱，像是被人养在笼子里的宠物，一生没有自由，这辈子唯一要做的就是逗主人开心。

　　她何其幸运。

　　她与郁琰相识相知和相遇的每一步，都充满着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假如她八岁那年没有跟随母亲入寺，假如她去南棱寺那天没有见到他，假如她喜欢他却一直不敢说出来……那么他们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一间屋子里相拥，体味彼此最真切的温度。

　　幸好她勇敢，否则不会有一个人，为她去做本来无所谓做与不做的事；不会有人，明明知道做官只是个骗局，却毫不犹豫心甘情愿跳入陷阱。

　　她目光中又泛上些泪意，她用胳膊圈住郁琰，将头埋在他的腰窝里。

　　他听见她说：“郁琰，我好喜欢你。”

　　郁琰微微笑起来：“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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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哄住抱着自己哭的尹烨然，害怕她再让她一个人呆着无聊，想些有的没的，郁琰打算和她一起出去走走。

　　他从前对于她总是太过疏离。于是现在即使来到她身边，她仍然患得患失。

　　郁琰深刻地觉得这是病，得治。

　　两个人上了街，尹烨然的馋鬼本质暴露无疑。她拼命搜寻着两个人都能吃的东西，然后买来一份给郁琰尝尝。郁琰本来是不好这些的，但是转而一想她晚上回去又要陪着她爹用晚膳，怕她下午吃得太多积食，也就跟着多吃了些。

　　他们走着，尹烨然一路瞅见好看的好玩的东西就会给郁琰指一指。郁琰淡淡地笑，总会应一句很有趣。那些东西带着满满的红尘烟火气息，本来是平常物件，却因为身边少女的喜欢而生动起来。

　　他忽然想到从南棱寺离开之前，方丈跟他说过：“尹施主在红尘中能带给世人更多的快乐。”他现在终于明白。

　　最后尹烨然带她去了平常爱打发时间的酒楼听书。

　　两个人上了酒楼，说书人说得不过是良家女子和穷困书生的故事。尹烨然却对郁琰感慨：“从前听着的时候，只是听了个热闹。现在才知道，身在故事中的人分分合合又有着怎样的心情。”

　　郁琰抿了口茶，他本来没有饮茶的习惯，可是尹烨然喜欢，他也便跟着喝些：“很多人有即便有着相同的经历也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尹烨然叹息道：“体谅和领悟也是佛法的要义吧。可是我倒觉得不仅仅是出家人需要这样的修行，红尘中人更是需要的，一辈子挺长，应该多些快乐。”

　　今天说书人讲的是个不一样的结局，以往这种故事，必然是穷困书生考取功名不忘旧情，最后和良家女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这个故事，却说的是书生考取了功名却被皇上招为驸马。后来状元郎和公主在一起，良家女子遵从父母之命嫁了人。

　　过了十几年，这官员奉皇上之命南巡赈灾，途中遇到这女子。这女子虽已嫁人，却仍然风姿绰约，状元郎便上前调戏。他已经认不出这女子就是当年与自己私定终身的少女。女子认出了他，见到他已有妻室，也便没有与他相认。

　　尹烨然听得唏嘘不已。

　　郁琰安慰她：“世间因缘不是不变的。或许曾经那女子和书生更有缘，但是嫁了人后，丈夫关心儿子勤奋，生活美满，也是说不准的。对于我们，这故事或许不是好的结局，但是故事中的人，却各自有了好的归宿。”

　　尹烨然反驳他：“若是那女子嫁了状元郎，也未必不好。”

　　郁琰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很多事情他原本是不会的，可是红尘情事，看着看着，也便知道该怎么做：“那书生显然是个好色之人，若是女子嫁给他，恐怕他以后还会娶更多的漂亮女子。”

　　面前少女眉头微微锁起，若有所思。

　　郁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禁失笑：“只是个故事而已，又何必和故事过不去？”

　　尹烨然反应过来也是一笑：“也对，这是个故事。”

　　这姑娘大概她又把自己代入故事里去了。

　　她把自己当成那故事中的女子，可他不是那薄情的书生。

　　天玑王朝覆灭之后他出了家，否则依照余岐早年的暴虐性子，他很可能不是简单一死而已。他从高高在上的皇子跌落泥土之间，却从她身上，找到仍然保留着的自己那份骄傲。他又怎么会离开她？

　　不过他们来日方长。他们会成亲，会一起白头，会有儿孙承欢膝下。他有很长的时间向她证明，一辈子那么短，他们总要相拥取暖。

　　他看着凭栏下望的、眼中是红尘温暖的少女，轻轻笑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