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烨然》再难将息

8、第 8 章

　　郁琰冲进静逸庵佛堂的时候，尹烨然正在抄写经文。

　　他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在心里作祟。他踌躇了一下，开口轻声唤她：“烨然？”声音细若蚊蝇。

　　尹烨然笔微微顿了顿，然后接着抄写。

　　郁琰又叫了一声：“烨然？”

　　尹烨然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愣，随即失笑，复又低下头去。郁琰听见她自言自语：“果然还是杂念太多，竟然会出现幻觉……”

　　他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他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照进来的夕阳余晖，在尹烨然抄经的纸上投下一片阴影。

　　尹烨然再次抬起头来。

　　他又叫她：“烨然？”

　　尹烨然愣了愣，然后眼睛睁得滚圆滚圆。

　　她激动得舌头都在打结：“你你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烨然，我还俗了。”

　　尹烨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快瞪裂了。

　　“你你你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知离脸微微一红：“烨然。”

　　尹烨然睁大眼睛看着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郁琰看着她：“烨然，我要和你说对不起。”

　　尹烨然还没反应过来，还是呆呆地瞪着他。

　　“我八岁皈依佛门，到如今已经十一年，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可是我能清楚记得你为我做过的事，之前赶你走，更不是因为讨厌你。”可能郁琰自己也不知道，他平日里清冷眸子里的冰雪消融，变成了夕阳之下浮光跃金的湖水，闪着醉人而温柔的潋滟光华。“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你的。”

　　尹烨然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他的容貌那么清晰，夕阳余晖错过他身侧照在自己身上那么温暖，让她恍恍惚惚不知今昔何年。

　　“师父为我取名知离，是叫我忘却前尘，可是我修行了十一年，也没能真正放下。”他微微笑起来，因为说得太急，脸有些微微的红：“但是在我还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从此这个世界上没有南棱寺监院知离，也没有天玑王朝皇子郁琰，往事真的过去了，从此以后是新的开始。”

　　尹烨然表情傻傻的，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卡在岩石裂缝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平日里性子清冷，不喜言辞。她很少能听到他说那么多的话，更不要说情话，呆怔了很久。

　　郁琰耐心看着她，等她回神。

　　她好不容易从岩石缝解脱出来，思绪又转了九曲十八弯，才渐渐反应过来。她神情仍然惊讶，眨眼之间却落下泪来。

　　她一开始还是无声的哭泣，后来变成微微的啜泣。可是一边哭又一边笑。她抓住郁琰的袖子，俯在他的膝上，泪水沾湿他的衣袍。

　　郁琰轻轻揽住她的肩头，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喜欢的人。他只是隐约记起，曾经见过的那些来南棱寺上香的江湖鸳鸯们，似乎是这样做的。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一时间屋中只有尹烨然细碎的啜泣声。他们没有注意到，余之熙在门外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

　　那两个人，平日里不觉得，现在呆在一起，倒显得十分般配。

　　余之熙笑了笑，走出静逸庵，上了马车，吩咐驾车的护卫：“走吧。”

　　小的时候，他家的门前有一棵柳树，柳树上头有个燕子窝。有一天老燕子生下了一窝小燕子，他觉得可爱，爬了树取了鸟来玩，那小雏鸟被他捧在手中觉得不舒服，不断挣扎。他索性用两只手困住了它，渐渐觉得手中小鸟的动静小了下去，打开手，却发现小鸟已经死去了。

　　他想要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拥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对那只鸟是这样，对挽澜，也是这样。他拆散了挽澜和尹烨烁，以为他从此能和挽澜长相伴，却不想仍然失去了她。

　　有的错，犯下了可以改，可以挽回。有的错，犯下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从此活着的人，一个日日思念至今未娶，一个背负了这一生也难以救赎的罪孽。

　　影卫问他：“不用管尹小姐吗？”

　　余之熙在马车上躺了下去，闭目假寐，他骨节分明而不突出的修长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不必了，有人会带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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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烨然哭完笑完太阳都落山了，郁琰拉着她在佛祖跟前磕了三个头，又在师太面前磕了三个头。于是尹烨然出家生活体验了才十几天，就结束了。

　　郁琰和尹烨然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往尹府走。

　　两个人共乘一骑，尹烨然坐在郁琰前头，郁琰两只手在前头抓着缰绳，这样一来，尹烨然就整个被郁琰圈在了臂弯里。

　　两个人都觉得这样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了，马慢吞吞的往前走，走着走着彼此的耳尖上就都带上一点可疑的红。

　　也不敢说话，害怕一说话就泄露了满满的羞涩气息。

　　尹烨然内心很纠结啊！她喜欢他那么多年，之前和他都是不冷不淡的关系，从来没有走近过他周身一尺范围以内。

　　结果今天下午，她抓了他的袖子，伏在他的膝上哭，现在居然还和他一起坐在马上，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

　　她觉得似梦非梦晕晕乎乎，飘飘然快要羽化登仙。一方面享受那是必须的，但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要燃烧了！

　　马接着往前走，马蹄声哒哒的响在尹烨然心头，她觉得心上好像有蚂蚁在爬，幸福感瞬间充满四肢百骸，祈祷马走得慢些，再慢些。可是她又发现自己的脸越来越烫。

　　郁琰坐在她后头，看着尹烨然越来越红的耳朵，他自己的脸也越来越红。

　　靠她太近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他鼻尖动了动，能够清晰的闻到少女身上干净清爽的体香，能感受到她鼻尖发梢划过自己脸颊痒痒的感觉。她洁白的脖颈和小巧的下巴，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在他身前跟着马的动作一起颠簸……

　　（喂喂，作者，这样无限联想下去不太好吧……）

　　他觉得奇妙，喜欢一个人，和她在一起，哪怕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单单感受着这个人的存在，竟然也是这样安逸而微妙的。

　　好像一朵羽毛扫过心田，软软柔柔的、带着些微的痒；又好像天边一朵云彩忽然飘进了空无一物的心房……

　　这些红尘烟火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奇妙的体验。

　　尹烨然终于忍不住了。她微微偏头，问他：“那个，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发展的有些太快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她偏过头去的时候，嘴唇差点就碰到郁琰的脸，他们两个人如此之近，近到她可以感受到知离温和的气息呼出来，在她脖子上留下热热的温度。

　　她蹭地扭过头去。

　　郁琰也被她这一偏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哪里知道她心里绕了这么多弯弯道道，只是反问她：“哪里快了？”

　　尹烨然这次坚定的面朝前方绝对不转过来了：“之前你一直都对我不温不火，可是今天我们居然同乘一匹马，总觉得有不太真实的感觉。”

　　郁琰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心里知道她不太自在，他问：“那要不我下去牵着马走？”

　　尹烨然哪里舍得：“不不不，还是我牵马吧！”说话之间就要往下跳，被身后的男人摁着肩头又坐了回去。

　　“哪里有男人坐在马上让姑娘牵马走路的道理？”郁琰下了马，站在马下抬头看她。他眸子里的光不比天上灿烂的星星逊色半分。

　　他牵着马往前走，边走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现在还俗了，法号就不能用了吧？”尹烨然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她低下头去，好奇地问站在马下的他。

　　“是啊！”郁琰轻轻叹息一声。

　　尹烨然知道他大概是想起了从前在南棱寺修行的日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想了想说：“郁琰这个名字很好听。”

　　“这个名字，是我皇爷爷皇奶奶起的。”

　　尹烨然眼睛亮了亮：“你爷爷奶奶一定很爱你啊！”

　　他失笑：“嗯，我是他们唯一的孙儿。”

　　尹烨然趴在马背上从上向下看着郁琰，他长长的睫毛翕合，像两把小扇子。她戳戳他的肩头：“郁琰，我想听你讲讲你的亲人。”

　　“皇爷爷皇奶奶只有我父皇一个儿子，他没经历过什么皇族倾轧，所以性子挺温和。他平日里处理政事的时候勤勤恳恳，对待臣子也总是和颜悦色。”

　　“我父皇温文尔雅，而母后却是外表温和内心强大的人。我父皇当时为了平衡朝堂政权，娶了不少的妃子。那些妃子对我和母后使了不少绊子，可是那些小把戏拿到母后跟前，根本就不够看。”

　　“我的皇爷爷和我的父皇就不同了，他杀伐果断，但是对我一点也不严肃。皇奶奶有点啰嗦，总是念叨着让我不要总是看书，多出去玩一玩。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幸福。”

　　尹烨然眼珠子转了一转，唤他的名字：“郁琰？”

　　“嗯?”

　　“我觉得一个人放下前尘并不是说要忘记过去，有的人和事存在过就是存在过，不能轻易抹去的。说要放下，其实可以记得。只是想到那些曾经的好，觉得充实满足；想到那些曾经的苦，内心也觉得无所谓罢了。”

　　郁琰没说话，他抬头看向坐在马上的少女，她眼睛里隐隐流转着的关切是天边最亮的一颗星子，却散发着与深春晚风一样的温度，一点一点暖热他清冷的心。

　　他看着她，嘴角勾勒一个清浅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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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起初两人共乘了一段时间，南棱寺也并不在城郊特别偏僻的地方，郁琰只牵着马走了约摸两刻，就回到了尹家府邸。

　　尹烨烁已经接到了余之熙传来的消息，在府中等着自己妹妹和妹妹的心上人回来。谁知道不明真相的尹华却急了，三步两步地冲到尹府大门口要去找自家姑娘。

　　于是尹烨然和郁琰两个人走到尹府门口，看见的就是尹烨烁和尹华两个人在大门口拉拉扯扯。

　　尹烨烁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过去，随后眼睛一亮，拉着他爹说：“行了行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尹华转头朝着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一瞅，瞧见自家女儿坐在一批高头大马上，旁边还站了个人牵着马，两个人就这么一点一点走过来。

　　他瞧着郁琰没有和女儿共乘，而是走路牵马，心中对他印象好了些。

　　但是他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这个让自己女儿抛兄弃父出家当尼姑的臭小子的……哼哼……

　　尹烨然心情极好，看见自家老爹站在门口，坐在马上一边挥手一边大叫：“爹！哥哥！”

　　尹烨烁微微笑起来。尹华看着女儿快活的样子，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吊下脸来。

　　郁琰和尹烨然走到门口，尹烨然跳下马来，被郁琰托住以防她摔倒。

　　于是尹华对郁琰的印象更好了一点。

　　但是他仍然是心里别扭。

　　恋女情结发作的尹华鼻孔朝天，双手抱胸，用眼睛余光瞧着尹烨然身旁的郁琰。

　　尹烨然扑上去抱住老爹的胳膊，甜甜的叫：“爹爹爹爹，我回来啦！”她转身指着郁琰：“郁琰才刚刚还俗，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郁琰谦和有礼对着尹华颔首，尹华瞧着这年轻人不骄不躁，文质彬彬，打心眼里也是觉得不错的，一瞬间移不开目光，用眼角不住的打量他。直到身旁尹烨烁瞧着他那纠结的姿势，咳嗽了一声。

　　尹华“蹭”地又抬起头来，继续用明媚而忧伤的眼神和鼻孔仰望星空。

　　尹烨然有些抱歉地转过头去看郁琰，郁琰倒没什么，冲着尹烨然笑了笑。

　　尹烨烁对着郁琰点了点头，郁琰同样微笑还礼。

　　尹华内心是别扭的，但是他也不敢真把女儿心上人拒之门外。四人的脚刚刚踏进尹府的门槛，尹华就找了个借口溜号了，他眼不见心为净，只是走得时候特意关照了一下尹烨烁，郁琰和尹烨然的住处一定要隔得远远的。

　　尹烨烁其实嘴上不说，心里很有些隐藏着的妹奴属性，他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头痛心烦，虽然直接原因是因为妹妹的胡闹，但是郁琰却是幕后黑手，没有理由不报复一回。

　　于是郁琰和尹烨然的寝阁，一个在西头一个在东头，中间隔着尹烨烁和尹华的屋。

　　郁琰才刚刚还俗，一身清净无处可去，尹烨烁明白他大概是要在府里住上不短的一阵子了。他这样安排两人的屋子，让两个人远远相隔，也算是报了前些天他们两个让他日夜操劳的仇。

　　但是尹华可不这么想，他时不时要去郁琰那里找点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