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这天南棱寺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这群人一来,南棱寺便再不许外人进入了。

      能有这么大排场架子的当然是我们的皇帝陛下以及他的后妃们,一旬前他命司天监的人查了查,说想要去为佛祖敬香,为绮云祈福。司天监的人查黄历观星象,折腾了半天终于把日子定在了今天。

      于是今天,余之熙带上妃嫔十余人及一众护卫浩浩荡荡前来南棱寺敬香。

      敬香是顺利的,皇帝先敬了香,他还没有皇后,只有皇后能和皇帝一起敬香。

      于是一众后妃排在他后头,他敬完了香的时候,那些后妃走近敬香大殿,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往他跪过的蒲团上头跪,好像还要感受一下上头残留着的他的体温。

      后妃们终于跪好了,然后女人们在佛前总是要嘀咕嘀咕,比如一个说莲妃娘娘的儿子忽然暴毙了,另一个又拐着弯说老天爷莲妃娘娘的儿子是某某给害死的,然后那个别人口中的某某再对别人冷嘲热讽一番,最后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人在做天在看大家敬香吧佛祖会替我们惩戒凶手的……

      后妃们互咬了一阵子,终于开始敬香。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妃子们好容易敬完了香,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她们的少年天子了。

      此时此刻,余之熙正坐在知离的房里的椅子上。

      知离冲着他双手合十:“施主,小僧这里没有茶叶,清水而已,还望施主不要见怪。”

      余之熙挥挥手:“算了不忙了。朕今天来又不是来喝茶的。”

      知离微微颔首念道:“阿弥陀佛。”

      余之熙兴味地看着知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这世间万物,说变也变,说不变也不变,单看施主怎么想。”

      余之熙不耐烦道:“朕不出家,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别跟朕说你那些佛法。”

      知离站在一边,不气不恼也不多说什么。

      “我听闻御史大夫家的尹小姐喜欢你,还给你送早膳来着,却被你气得跑回去了。”

      “小僧是出家人,本不该沾惹红尘,亏欠那位女施主的,只好下辈子再还。”

      没等知离把话说完,余之熙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郁琰,朕可从来不觉得你像个出家人。”

      知离有些微微的恍惚:“施主若是不提起这个名字,小僧已经几乎要忘记了。”

      余之熙冷笑:“出家人总说五蕴皆空,没有什么东西谈得上存在还是不存在。若是说存在,那么缘起无自性,事物都是依赖因缘才能存在,自然观念里不能独立存在。若是不存在,也只是不按照我们标示出来的样子存在。当然,包括朕,包括你郁琰,都谈不上存在与否。”

      知离颔首:“施主可以这么说。”

      余之熙挑眉:“可是似乎很多人,都并不觉得你不存在。”

      “信仰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便也不同罢了,知离不强求。”

      余之熙唇边笑意更冷:“你不要拿这些话来忽悠朕。你师父知空方丈朕也是见过的,你觉得你比起他又如何?”

      “小僧比不过师父。”

      “你自己也知道啊!”余之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朕第一次见到知空方丈,还是五年前的事。朕那是还是太子,跟随父皇母后来南棱寺敬香祈福,那次知空方丈为父皇和我讲了经。”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拿起刚刚进屋时知离为他倒上的水喝了一口。

      知离静静立在一旁,并不插话,等着余之熙接着往下说。

      水已经凉了,余之熙在口中含了含才咽下。他觉得喉间有些苦涩,又暗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私,一朝天子,日理万机,今天竟为他人做嫁。

      “之后朕便回宫去了,晚上躺在床榻上头,却怎么也想不起知空方丈的相貌来。一提起这个人,耳边就只能回荡起他讲经的声音。缘起无自性,这是当年知空方丈为朕讲过的佛法,朕现在还一直记得。”

      余之熙冲着知离笑笑:“而你,站在那里引人注意的,永远都是你的相貌风华。郁琰,你曾经是前朝备受宠爱的皇孙,从一出生开始。你的身上永远有着吸引目光的气质。这么多年过去,当我今天再见到你,仍然没觉得有任何变化。”

      “所有的人站在知空方丈面前只感觉到智慧、博大以及能够普度众生的佛光,忽略他的肉身形态。可是在你面前,女人会爱慕,男人会嫉妒。你内心骄傲,自以为通透明达,可为什么偏偏就是不明白因为你骨子里仍旧保留着站在高处的习惯,所以即便出家做了和尚还是会受人瞩目?”

      知离身子微微晃了晃。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愣怔的表情,眼神有些放空。

      “你曾经名动整个绮云国,那个时候绮云上下谁不知道皇孙郁琰天赋异禀,朕也被母后拿去与你比较过。你曾经是朕以为的、可以成为对手的人,所以没有人比朕更了解你。依朕看,你对烨然动了心吧,否则你不会赶她走。”余之熙站起身来:“你怕自己会破戒,所以选择逃避。郁琰,你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听见尹烨然的名字,知离好像清醒了些,他偏头向前走了几步问到:“尹……施主她还好吗?”

      “不好。她出家了。朕想纳她为妃,她不愿,宁愿剃发为尼,青灯古佛走完下半生。她说你既然皈依了佛门,她便成佛,让你永远看得见。”

      知离脚下绊了一绊,他身子一斜,急急扶住旁边桌子才稳住了身形。

      “其实朕挺喜欢烨然,不可能就看着她一个女孩家这么折腾自己,你若是仍然一心向佛那也挺好,朕就将她从尼姑庵接出来带入宫中去。朕也挺寂寞,得找个人陪……”

      “陛下!”余之熙还没说完,就被知离急急打断:“你要害了她!尹小姐看似豁达开朗,心中自有一份决绝和坚持在,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

      “那又如何?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绮云的一切都是朕的。”余之熙无所谓的摊摊手:“只准你郁琰自私,朕就不能自私一回?朕今天来问问你的意思,也是敬你当年名满绮云,堪为敌手。你若是不愿也罢,朕的决定朕自己做主,你就不必掺合了。”

      他推开门,一只脚踏出门外:“朕要走了,你自己想想吧。明天太阳落山之前,若是你没能将烨然从那个尼姑庵里头带出来,那她从此就是朕的女人。”

      他走出去,守在外头的护卫在他身后为他关上门,然后跟着他离开。

      知离手撑住桌子有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椅子旁边无力的坐下。他倒了些水,一口饮下,那水有些烫。他觉得自己饮下的不是水,而是一团火,顺着喉管火辣辣烧到心里,焚得五脏灼痛六腑成灰。

      他眼睛一黑,倒在了桌子上。

      =====

      知离觉得很热。他发现周围是一片红色的海,有一朵一朵的红莲从这片海的尽头向着他游过来。

      他一惊,这里似乎是红莲地狱,那些正朝他游过来的朵朵红莲,是地狱里的红莲业火。

      他正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场景又忽然一变。

      那些红莲变成了尹烨然的嫁衣,她红衣如火,旁边一人拥着她向高阶上走过去,那个人面貌模糊,却身着明黄色的龙袍。

      是余之熙吗?

      忽然听见有人呼喊,声音撕心裂肺:“尹烨然!”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想知道是谁在喊,却发现是他自己。

      他的灵魂似乎是从自己的身体抽离出来了,又似乎不是。他一声一声的叫着尹烨然的名字,喉咙嘶哑疼痛,有些灼热的感觉。这灼热的感觉还在不断的蔓延,好像吞进了一条火蛇,要把肺腑都烫得坏掉。

      他叫喊着,尹烨然却没有回头,她跟着余之熙一直向上走,眼看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背过身去又是另外的场景。

      还是尹烨然,她身穿灰色海青,坐在佛堂中敲着木鱼,夜幕沉沉,她坐在那里,昏黄烛火映出她娇美容颜。她眉目间隐隐有慈悲,唇角带怜悯笑意。

      知离唤她,她回过头来,看见他,微笑着合掌:“施主。”

      她声音还是清亮的,只是细细辩来,倒不如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知离一惊,只觉得一盆雪水当头浇下,前一刻还是五脏俱焚,须臾间就六腑成冰。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这样的尹烨然说话,转身奔出佛堂。

      出了佛堂,又回到一片红莲业火中,他却庆幸,真好,真好。

      真好。不用看见她嫁人,不用看见她出家,好过自己在地狱中烈火焚心饱受煎熬。

      他是喜欢她的吧。

      喜欢,这个词对他而言十分陌生,他入寺时候是个孩童,后来清心寡欲修行到现在,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但至少,他明白自己绝对不讨厌她。

      他记得那些手上的水泡,食盒里头仔细包住碗的布,每次分量刚好合适的饭菜。

      她每次来的时候,总是简简单单一身白袍,不像那些个女子,穿得坦胸露乳,凑到自己面前,香气扑鼻直熏得旁边小沙弥打喷嚏。

      那些女子,每每送来的饭菜,都带着鱼肉荤腥,只好送给寺庙外头的穷人。她们以为的那些最好,从来都不适合他。

      下雨的日子里,除了她,再没人愿意送饭菜过来。她们当他是可有可无的玩物,闲来无事可以消遣的乐子。只有她一个,一心一意对他,宁愿自己淋湿,也将食盒护在怀中。

      她喜欢他,因而喜欢着他的世界,全心全意尊重他,和他世界里的佛法。

      那些女子看着他的眼神爱慕,来敬香的时候总是围在他身边,他不傻,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是他觉得可以接受,因为从未将那些人放入眼中。甚至觉得,每日送过来的饭菜,拿去接济穷人,也算功德一件。

      唯独对她不行,很多时候他不由自主地看见她的眼睛,隐忍中带着期盼。他自知亏欠,所以每每和她打招呼,身子总欠得更低些。

      余之熙说的对,他的心早就乱了,却仍然在佛祖座下苦作纠缠。

      红莲业火越逼越近,他闭上眼睛,等着烈火焚着骨肉的一刻。忽然却听见冥冥之中有人在诵经。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皮肉焦枯的疼痛,又睁开眼,然后看见床边坐着的了空方丈。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方丈一把按住。

      他开口唤道:“师父。”声音嘶哑喉间疼痛,仿佛那些梦境是真实存在过的。他问:“弟子睡了多久?”

      了空方丈看着他,嘴边带着慈爱的笑容:“孩子,你病了,已经睡了一天。”

      知离心中一震。

      已经一天了吗?

      他翻身下床跪在地上:“师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难道告诉师父,弟子破了戒,现在要离开南棱寺吗?

      他七岁那年,余岐起兵反叛。余岐在宫里的内应毒死了皇爷爷,皇奶奶殉葬。他的父王在一片颓势中匆匆继位。

      八岁的时候,叛军杀入皇城,他的父皇母后托付护国大将军将他送到南棱寺,了空方丈与父皇母后交好,为他剃了度收他为弟子。

      他记得他那时哭闹着不愿意离开父皇母后,母后一咬牙还是将他塞给护国将军,背对着他,跟他说:“琰儿,我不求你复国报仇,人一辈子太短,在仇恨中生活太苦。你从此……从此便跟着方丈潜心修行,安安稳稳过完一生,这是父皇与母后对最大的告慰。”

      在南棱寺,得知父皇母后身死的时候,他又偷偷哭了。正哭着的时候,方丈走进屋子来,跟他说:“孩子,师父给你个法号,就叫知离吧。人这一生总是面对各种离别,要看得开放得下。”

      从此他便跟着方丈修行,方丈关心他爱重他,给他讲经时候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给自己讲解奏折的父皇。

      后来叛军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他在南棱寺里,余岐居然亲自带人围了南棱寺,要方丈交出前朝余孽郁琰。

      从前父皇母后留下的宫人们,全都被余岐贬为最低等的奴籍,长得好的甚至被卖进妓院和小倌馆中。若是落到余岐手中,余岐为了折辱他,或许同样对待成为阶下囚的他。

      围了三天之后,了空方丈一人打开南棱寺寺门,走出去说:“这寺里没有什么郁琰,都是出家人。陛下,你杀孽太重,印堂发黑,眼带戾气,恐怕近日要遭一劫,若是早日皈依我佛,说不定还能消解。”

      余岐不信,结果第二天,就大病不起,病情一日日加重。皇后心里着急,找来了空方丈入宫诵经。说来也怪,诵完经,余岐的病情便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从此余岐便虔诚地信了佛,也再也没追究过他的事。

      知离心中清楚,那不是什么劫数,那是师父给河边的溪水中下了慢性药。余岐喝了以后,便一日日衰竭。师父为了保他,可以说犯了戒。

      师父对他那样好,如今他又怎么能说出要还俗这样的话来?

      知离张张嘴,觉得喉咙被捏住。

      方丈欠身扶起他,叹息着拍拍他的肩头:“孩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给你法号知离?”

      知离抬起头看着方丈的眼睛,一晃很多年过去,尽管岁月在他眉梢眼角都刻下细细的纹路,他周身祥和安宁的气质却仍然如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师父是为了告诉弟子,要学会放下前尘往事,潜心向佛。”

      方丈捻了捻胡须,笑了笑:“你这些年的修行,的确是尽了心力。可是为师一开始就觉得你并不适合修行佛法。并不是说你悟性不好,也不是你心智不坚,更不是你修行不努力,只是你的心中仍然保持着身为皇子的骄傲。”

      “佛是慈悲的,怜悯芸芸众生;但佛也是卑微的,以自身度化一切苦厄。”

      知离低下头去,声音里透着惭愧,低低叫着:“师父。”

      “孩子,不必太自责。和尚虽然皈依了佛门,但终究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有的时候,如果我们犯下的错误,能够为芸芸众生带来更多的益处,那么这个错误就是犯了,又怎么样呢?”

      了空方丈拉起知离的手,走到佛堂中。他拍了拍知离的手:“孩子,对佛祖三拜吧。”

      知离倏地抬眼,眸子里有着不可置信的光。

      “孩子,从此一别,以后你便不是佛门中人。为师把南棱寺外头马厩里那匹白马送你,快骑着它去做你该做的事。尹施主是个如阳光般灿烂的人,她在尘世,能给世人带去更多快乐豁达。以后,你若是想念为师,便带着尹施主回来看看,为师就很欣慰了。”

      知离眨眨眼,流下泪来。他跪在蒲团上,深深地埋下头去。

      我佛在上,弟子知离自知破戒,在此作别。

      了空方丈从马厩牵出那匹白马。那匹马是知空平日里外出讲经时的坐骑,现在他将它送给自己此生最为爱重的、却即将离开的徒儿。

      知离跪在地上,又对着了空拜了三拜。了空扶起他,笑容慈爱,让他想到已逝的父皇母后,在他孩提时,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孩子,快去吧,从此再没有南棱寺方丈弟子知离,你是自由的、无羁无绊的郁琰。”

      知离,或者应该叫他郁琰。他深深地看了了空方丈一眼,而后毅然转身上马,一踢马肚,那头马像一支离弦的箭,嗖的一声蹿了出去。

      了空站在原地,看郁琰和那匹白马在夕阳下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他合掌微笑,背后隐有佛光,柔和闪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