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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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离回到平日里清修的屋子里，把食盒放在桌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食盒，然后伸手打开它。
食盒里头有个不大不小的瓷碗，周围裹着厚厚的布。那瓷碗上头还倒扣着一个碗，应该是怕洒出来，特地这么做的。
他拿掉上面盖着的瓷碗，看见里头一碗菜粥。
米煮得恰到好处，菜叶子将整个粥染出淡淡的绿色来。摸摸碗壁，折腾了这么久，竟还是温热的。想必是那些裹在碗周围的厚布起了保温的作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出家人不该有口腹之欲，他也确实做到了。很多食物，吃在嘴里，都是一个味道而已。可是现在这碗平日里寺中也会做的菜粥，他却喝出了一点点的甜来。
他忽然一惊，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赶忙俯身，却发现已经迟了，菜粥撒了一地。
知离下意识握住一个碎瓷片，瓷片割破了手，他却没有去管，他一瞬间想起尹烨然手上那个水泡，看起来像是最近才添的，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手上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溅了一地的菜粥，忽然觉得可惜。
然后他又是一惊。
他站起身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心。
他八岁入寺，日日刻苦修行，自己也认为内心已经是无欲无求的了，可是现在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熟悉又陌生的情感在心中呼啸而过？
那些久违了的心绪，让他一时间乱了心神。
他顾不上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他推开房门踉跄奔出。
今天是个阴天，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雨点。雨水打在他浅蓝色僧衣上，洇开一片深色，他也并不去管。
知离奔到寺中诵经堂，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他开始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很认真，可是有些发黄老旧的记忆，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记得他两年前第一次为南棱寺众僧讲经的时候，很多人都来听。天权王朝民风开放，女子抛头露面倒也算不得什么怪事。他记得那天有不少女子，带了面纱坐在下头，听着高坛上的自己讲经。却有一人，贴着两撇歪歪的假胡子，穿着平日里男香客最常穿的白衫，站在树下远远地看他。
他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人目光清明，是个有慧根的。便又看了一眼，才发现她贴的拙劣的胡子被风吹掉了一撇，竟是个女子。一时间忍俊不禁，平日清冷的他竟然在讲经的时候微微笑起来。
他忽然惊觉自己脑中杂念，遂收了收心神，接着诵经。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涩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记得大概是他十二岁那年，一天寺中香客不知为何少了许多，听说是几位官家夫人要带着儿女们来敬香祈福。
年长些的师兄们去打扫院落里的枯叶，小和尚们诵完了经就在院子中随意玩耍。
他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他性子向来冷清，觉得那份热闹不属于自己，就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他们。看到一半，眼光不经意一转，瞥见不远处一个穿着水蓝色百褶裙的小姑娘，正在看着他，目光清亮。
不知道为何，他竟在她眼中看见悲悯。
这悲悯像极了诵经堂佛陀像眼中的那种悲悯。
可她还仅仅是个孩子。
他看进她的眼睛里，她明明是面无表情，他却觉得她在流泪。
她在佛堂外看着他带领众僧诵经……她在树下对自己笑着说监院师父好……藏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碎片，竟然有那么多吗？
原来从很久以前，一直有人看着他陪着他。
他睁开眼，心里的杂念太多，他已经没有办法接着诵下去。
知离跪下，一个头磕在佛陀像前。
“我佛慈悲，弟子知离修行太浅，心智不坚杂念过多，今日在此请求我佛宽恕。还望佛陀保佑弟子能固守清明，早日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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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烨然一直在送食盒过来。
给知离送早膳的女子依然很多，尹烨然每次都等到别人走了，才会把自己的食盒递给他。
知离吃不吃，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觉得若能让食盒在他手里多停留一会儿，也是很好的。
知离把前一天她带来的食盒还给她，她微微一笑，也不做纠缠，东西给了就走人。
只是她带来的早膳渐渐丰富起来。有的时候是粥，有的时候是清淡的蔬菜。
她手上的水泡也渐渐丰富起来。知离每每接过她手中食盒的时候，眼睛总是扫一眼她的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就这样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一早，尹烨然刚刚起床，尹烨然就听见外头瓢泼大雨拍打树叶的声音。
她揉揉眼睛，走下床去，给知离做早膳。
蝶衣跟她说可以头天做好第二日早上再温一温，尹烨然却觉得那样的食物不新鲜，坚持早上起来做。她也不叫蝶衣帮忙，说是自己做才有诚意。
她一边在膳房里忙活着，一边看着窗外大雨，心里想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可是尹烨然在房里忙活了半个时辰，这雨一点小下去的趋势也没有。湿凉的寒气从她的肌理一点点渗入骨髓，她用手摸了摸胳膊，叫蝶衣给拿来一件大氅。
蝶衣不情不愿地给她拿来衣服，劝她道：“小姐，今天雨这么大，甭去了吧！少上一顿不会怎么样的，知离师父是佛门中人，也不会在意的。”
尹烨然一边披衣一边说：“那怎么成。今天雨大，估计去送饭的人不多，若是我再不送，可就真的没什么吃的了。”
尹烨然撑着把油纸伞，提着食盒出了门。奈何半道上刮起了风，雨都是斜着下，就算打伞也没用。尹烨然只觉得透心凉，又害怕雨把早膳浇的凉了，就干脆收了伞，把食盒抱在怀里。
等到了南棱寺，她早给浇成了落汤鸡。
今天因为下了大雨，香客几乎是没有的。小和尚们也没办法在院子里练功，院子很空，尹烨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阶上屋檐下的知离。
他神情空茫，有大滴大滴的雨水在房檐上汇集起来，然后落在他眼前。他却好似没注意到，站在那里，深黑的眸子似乎穿越时间距离，看向虚空。
尹烨然心中一紧。
她走上前去叫：“知离师父。”
知离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她：“施主好。”
“没人来给送早膳吗？”
“今日雨大不便出行。”知离头微微低下，看着尹烨然手里的食盒。“施主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尹烨然将食盒递给知离，忙连声道：“不麻烦的，若是我不来，知离师父就真的吃不上了吧。”
“寺中会做的，小僧可以跟着其他弟子一起吃些清粥。施主浑身湿透了，不妨随小僧取了帕子擦擦吧。”
于是尹烨然跟在知离身后，知离裁了自己一件还没穿过的僧衣给她，尹烨然是女子不便进僧人房间，就站在屋檐下擦着头发。
她一边擦，一边问知离：“知离师父，我平素做来的早膳你都吃了吗？”
知离如实回答：“有的时候吃了，有的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寺中的小武僧没吃饱，扎马步也扎不稳，他便叫了过来分些吃食。
尹烨然“哦”了一声，听不出高兴还是难过。
两个人一时间都默默无言，也不知道是无话可说，还是有口难言。
雨声愈加清晰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噼噼啪啪的雨声中，尹烨然听见知离淡淡的声音：“施主，以后不必送早膳过来了。”
尹烨然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惊异地问：“为什么？”
知离的眼睛透过雨幕看向一片茫远：“小僧欠下施主情债，实属无意，十分愧疚。小僧一心向佛，亦无法还这情债，不如就此了却羁绊，从此不再相见吧。”
尹烨然看着知离，只觉得喉头一紧。
“小僧此生必然愧对施主，将潜心修行以赎罪孽。欠下施主的，若是施主愿意，小僧一定来生再还。”
知离说了这些话，身侧尹烨然却好像没有任何反应。他等了一等，心中疑惑，转头过去，看见她站在那里，脸上明明没有表情，他却觉得她在流泪。年少时见到的小女孩的脸，渐渐和眼前人的脸重合在一起。
他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合掌念上一声“阿弥陀佛”。
尹烨然站在那里，她只是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又一句都说不出来。喉头好像哽着一块石头，卡得她要窒息。
她努力调整，终于能发出声音，那声音却是嘶哑的，像久病的弥离之人。知离心中居然微微有些慌了。
“知离，我爹是当朝御史大夫，想来你是大概知道的，月余之前他下朝的时候，皇上找他说要我参加今年的选秀，要娶我为妃。可是我喜欢你，不管是谁，我都不想嫁。”
“我也觉得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独独喜欢一个和尚。起初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也很困扰，也曾经像哥哥一样，认为这样的喜欢，只不过是一时的痴迷而已。可是有一天哥哥问我等到及笄以后想嫁给谁，我却第一个想到你。”
她轻轻笑起来：“你是出家人，无欲无求，大概我说的很多，你是理解不了的。你也想象不了，我用了多大的勇气来喜欢你。”
尹烨然转过身去走近雨幕中，她手中还抓着知离给他的帕子：“知离师父，我以后不来了，这帕子留给我做个念想吧。再过四天就是皇上选秀的日子，看来今年再逃不过了。”
她身姿刚直，背影却是孤凉的。知离透过层层叠叠雨幕看过去，那身影好像碎成了一片一片，绮云国最好的绣娘也不能再缝合出一个完整的来。
知离站在高阶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
他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