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烨然》再难将息

3、第 3 章

　　尹烨然在南棱寺的小溪边上找到了知离。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一个人的时候，总爱在这地方静静坐着。

　　他背影清冷，像当头一盆冷水浇灭了尹烨然一半雄赳赳的气势。

　　“知离师父。”尹烨然静静走到他身后，开口唤他。

　　知离转头，将目光从眼前淙淙溪流移向眼前白衣少女。白色清冷，她眉目之间却好似带着光，将白色穿出温和的暖意来。她的气息有些不稳，想必是一路急匆匆行来，走到了他跟前，才开始调整。

　　他站起身来，合掌欠身：“施主急匆匆赶来，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小僧帮忙？”

　　知离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虽然听着好，像山涧缓缓流过心田，但是太过于清凉，就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于是他如此一问，尹烨然的剩下的气势就被当头另一盆冷水给浇的蔫蔫的，连一丝冲动的火星都生不出来。

　　尹烨然扭头，想着要不找点借口打发过去算了，却看见不远处急匆匆跟过来的哥哥。

　　哥哥必然是要阻止她的。她难不成就真的跟他乖乖回家去，然后像待宰的羔羊，在家里头等着出嫁，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看着哥哥越来越近的身影，终于又鼓起勇气来。

　　她抬头挺胸，好像为了掩饰心虚似的，一张脸憋的通红，一个字一个字的跟崩豆一样，不像在表白，更像军队军人在念口号：“知离师父，我喜欢你很久了。”

　　奔到近前的尹烨烁一个趔趄。

　　知离听见她的话，目光似乎是没什么波动的。他向来用一双不带感情的深邃幽瞳看着世间百态，从不评价。

　　他现在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尹烨然：“多谢施主抬爱，小僧不敢当。”他顿了顿：“施主大概是喜欢知离这层皮相吧。小僧虽然皈依佛门，却也是人，也有年华老去的一日。到那时候，施主又待如何呢？”

　　尹烨然喜欢他七年以来，从未听见他说过那么多的话，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知离耐心等着她回神，才又缓缓开口：“佛法中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物都是不过是因缘巧合而已。就如同我们口中所说的屋舍，不过是用材料堆积而成的，我们也就给了它一个名字，叫它屋舍，而原本却并没有屋舍这样的东西。”

　　“你所看到的东西，都是不是真的。屋舍是这样，草木是这样，人也是这样。知离看施主不是真的，同样，施主看到的知离，也不是真的。都是因缘巧合之下短暂形成的，时间一到便归于尘土。施主何必执于自我，执于知离呢？”

　　知离说完，又朝着她欠欠身，然后转身就要离开。他满口的佛法，即便已经堕入空门的小和尚也得反应一阵子，但是尹烨然却好像立刻就听懂了。她冲着知离的背影急急叫道：“我知道我们百年之后都会归于尘土，但是上天安排我们在这样的因缘巧合下存在并遇见，定然是赋予我们一些意义的。就像知离师父你的意义是弘扬佛法，而我喜欢知离师父，又有什么不对？”

　　知离脚步微微一顿，只是背对着她，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我喜欢知离师父，从不是因为皮相。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好皮相的人，我喜欢知离师父从很早的时候起，因为师父总是静静地打量众生，通透明达却从不妄语，虽然受人尊敬，但总是孑然一身看着太清冷。”

　　知离没有说话，在原地站了一阵子，便继续向前走。尹烨然看见他浅蓝色背影进了寺庙门中，觉得脸上一凉，用手一摸，才发觉一滴眼泪掉下来。

　　尹烨烁走上前来，将妹妹脸上的眼泪轻轻擦掉。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哥哥，我告诉他了。”尹烨然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微微的发抖。她的面色仍然带些因为羞怯生出的淡淡的粉，神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我知道。”

　　“他果然不喜欢我。”尹烨然眼睛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打在尹烨烁的手上，她面无表情，却流着泪，看得尹烨烁心中微微一痛。

　　两个普通人彼此相爱，也需要刚刚好的运气，更不说妹妹初尝情滋味，喜欢上一个五蕴皆空六根清净的和尚。

　　“我们先回家去吧。”他拉着妹妹，若有所思：“其实这事并不是完全没有转机，只要他愿意还俗，也是可以的。不过就是可惜他苦修这么多年所悟的佛法。”

　　尹烨然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尹烨烁笑着摸摸妹妹的头发：“我们先回去，回去了好好商量。”

　　兄妹两个一起走远，尹烨烁为逗妹妹开心，特地讲些近来公子哥们之间的趣闻给她听。尹烨然心中又有些希望，心情自然是好了一点，一路被哥哥的话逗得笑起来，声音清脆。

　　她笑着的时候，从不学其他闺阁女子，一手掩口以袖遮面，她笑容恣意，红唇微启露出洁白贝齿，笑声也从不掩饰，明朗得像天边灿烂日光。

　　知离站在庙门后头，目送兄妹二人远去，夕阳照在那快活的两人身上，恍如神仙。门里门外两个世界，一个是五蕴皆空清冷幽寂，一个是十丈软红尘世温暖。

　　他看着，眸色深邃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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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烨然回了家，和哥哥爹亲一起用完午膳，睡了一觉起来，听下人们说哥哥被王丞相家的三公子叫走了。

　　她纳闷了一阵儿，没听说过王公子和自己哥哥认识啊？

　　和尹烨然一起商量出嫁大计的人现在不在，她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能让知离主动还俗。还俗似乎是不难的，佛祖前三叩首就行。但是就像哥哥说的，知离本就五蕴皆空，修行那么多年，若是真的还俗，别说知离，就是她自个，都觉得可惜。

　　难道还让知离喜欢自己吗？铁树开花好像也没这个难吧。

　　她百思不得法，但是回头又一想，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还是有些希望的。蝶衣在外头补衣服，也不和她说话，她闷得不行，觉得还不如上街溜达溜达，没准还能从世事纷繁中悟出个法子来。

　　于是她就换了男装，贴了两撇小胡子，带着蝶衣，心事重重地上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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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烨烁坐在绮华国皇都最好的酒楼里头，桌子上摆满了各式菜肴，他却连筷子都没碰过，他定定坐在饭桌跟前，面色不豫地看着眼前人。

　　眼前男子，一身风华好气度，即便是挑人的紫色，也能穿得漂亮贵气。男子面如冠玉，一双丹凤眼里头闪着精光，手里拿着茶杯晃着，带些探究意味地看着尹烨烁。

　　最后还是尹烨烁先开口：“臣倒不知道陛下有这等癖好，若是传出去说一国之君爱微服私访，不知道官员们会不会关起门来把姨太太房里头的用度裁上一裁。”

　　余之熙唇边荡开笑意，明明是柔和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听着却有些阴恻恻的：“他们怎么会知道呢？这件事，不过就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罢了。”

　　尹烨烁冷哼一声：“臣早听小妹说，王丞相家中三公子对她十分照顾，还在纳闷丞相家中明明只有两个儿子，哪里来的三公子，却不想竟是陛下。若是王丞相知道了，一定不胜荣幸，给祖坟上插上几根高香。”

　　余之熙淡淡看他一眼，也不接他的话。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终于引入正题：“朕是真心喜欢令妹，不然也不会先来找你。你若是能为朕在令妹跟前美言几句，便是最好不过。今天早上朕和令尊谈了谈，令尊说烨然有了婚约。”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起来，“朕当年连朕的父皇都敢杀，你爹还当真以为朕会在乎区区一点名声吗？”

　　尹烨烁终于不耐地站起身：“所以呢？你从我身边抢走挽澜，现在又要抢走我的妹妹吗？”

　　提起那个名字，余之熙的眼睛一瞬间也黯了一黯：“朕并没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你明知道挽澜是那般大气的女子，不适合困在高高宫墙里，却非要从我身边带走她。挽澜是暴毙而亡，可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是谁害死的她。而她死后你又做了什么？”说到这里，尹烨烁眼中竟然带上了些泪意，声音有些微微的发抖：“你放任杀人凶手，只因为你不能不依靠凶手巩固你的政权。”

　　“陛下，你既然身为天子，明知道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明知道对你对我对挽澜，那样的做法，都不会有好的结果，却仍然因为你自己的爱欲，将她带进宫中去。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但是她死后不过四年而已，你就又要娶烨然吗？”

　　尹烨烁深吸一口气，平定一下情绪，声音稳了些：“挽澜和烨然有些地方很像，她们不适合在宫中过着勾心斗角的生活。若是陛下还对挽澜有着一分的愧异，臣请求陛下放过臣的妹妹，臣就这么一个妹妹，万万不能看着她再走挽澜的老路。”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往外走。

　　“今天早上令尊说烨然已经有了姻亲，果真是骗朕的吧？”

　　“陛下自己心中清楚，又何必再问臣。”尹烨烁站在门口停住脚步，午后灿烂阳光被他挡住，有几缕光从他身侧漏出来，余之熙看着他，想起没遇见挽澜之前，他们一同骑射打猎的日子，一时间晃了晃神。

　　“朕想知道烨然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尹烨烁转过身去，沉默不语。

　　“若是烨然没有心上人，朕还是想接她进宫，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而且烨然是个聪明姑娘，她和挽澜一样大气，但是却不似挽澜过刚易折。朕也会一心一意保护她。”

　　“烨然喜欢的人，大概此生也是没有缘分的。她的愿望，不过是能够不被打扰，一生孤独终老，侍奉父亲。”

　　“她喜欢的人，是南棱寺知离师父。”尹烨烁说完，抬眼去看余之熙。

　　饶是余之熙在位四年，早就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功夫，也被惊得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