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烨然》再难将息

2、第 2 章

　　今天御史大夫尹华上完朝，正准备出宫回家，忽然被皇帝身边的苏公公叫住。

　　苏公公拿着拂尘，对尹华十分客气地躬躬身子：“尹大人请留步，圣上请你去御书房一趟。”

　　尹华走在去御书房的路上，认真地思索着，觉得自己没犯什么政治错误，近来也没弹劾过谁，皇上找自己到底干嘛呢？尹华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疑惑一直持续到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一身明黄龙袍的少年天子静静坐着，流苏在额前轻轻摇晃，一双凤目让他即使年轻仍然有威仪。他面前紫檀案上铺开一张画轴，画轴上画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笑容灿烂，发丝飞扬起来，周身似乎带着暖暖的光，照得整个御书房都亮了起来。

　　少年天子坐在御座上头，用胳膊慵懒地支撑着头，眼波一转，从画纸上头转到尹华脸上。

　　“陛下。”

　　“尹爱卿平身。”余之熙袖子一挥，做出一个虚扶的姿势来：“来人啊，为尹爱卿赐座。”

　　尹华心里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他听见上首的天子说到：“听闻爱卿家中有一女名烨然？”

　　尹华心想：“你知道还问我。”但是面上是不绝对不敢这么说的，只好连声称是。

　　余之熙笑道：“朕前些日子微服出宫，碰上了一位十分特别的姑娘，觉着性格不错，派人跟着她，最后看见她进了爱卿的府邸。”他挥挥手，苏公公拿起案上放着的画轴递给尹华：“朕把那姑娘的像描了出来，这是爱卿家女儿没错吧。”

　　尹华捧着卷轴忙道：“没错没错。只是小女性子其实不好，不像个姑娘，整日里不爱诗文女工，疯疯癫癫，实在是污了陛下的眼。”

　　余之熙拿回卷轴，又看了几眼：“爱卿这么说，可确实是太过谦虚了，朕瞧着尹小姐天真烂漫的很，想必是爱卿平日教导的好。”

　　尹华心道眼前这只狐狸狡猾不逊于乃父，说话绕弯子绕得人脑子发晕。

　　余之熙却突然敛了笑，向来漫不经心的眸子带上几分认真：“爱卿可曾想过送尹小姐入宫来？”

　　尹华笑呵呵：“不敢，小女性子顽皮，怕惊扰陛下。”

　　“朕倒不怕惊扰，对尹小姐的性格，也是喜欢的紧。选秀的日子就要来了，记得去年尹小姐因病没有参加，今年爱卿可要好生照看，朕的后宫里头，可还差一位贵妃娘娘。”

　　一瞬间尹华心中转过数不清道弯，然后才踌躇着开口：“陛下，家中内子去世之前，已经为小女定下一门亲事。所以老臣回去得问问小女和亲家，若是能悔婚，才能把小女送去参加选秀。”

　　余之熙眼神凝了一凝：“爱卿便下去问问吧。”他摆摆手：“朕乏了，你跪安吧。”

　　从御书房出来，尹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如擂鼓。

　　去年尹烨然根本没有生病，是他叫尹烨然装的病。

　　尹烨然的性子直接，喜欢就是喜欢，爱恨分明没什么心眼，不适合在皇宫里过勾心斗角的日子，只怕入了宫，要不了几天，就会香消玉殒。

　　他就烨然和烨烁两个孩子，怎么舍得让女儿去送死。

　　但是今年怕是不行了。谁知道自己女儿命格这么好，出门逛个街都能碰上皇帝。

　　而且尹华也听烨烁提起过，说妹妹已经有了心上人。

　　尹华急匆匆往回走。好在天权传统，姻亲这种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若是强行利用权势强迫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往往名声不好，而且不怎么吉利。

　　传闻中陛下是弑父继位，坊间流言不怎么好听。陛下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一直着力塑造自己的贤君形象。所以现在的事情并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娃娃亲什么的，尹烨然当然是没有的。但是他可以赶紧定一个，陛下圣旨没有下来，口头协议也不算是婚约。女儿不是有个心上人吗？他去拜会拜会，叫人家赶紧提亲，也算是先于陛下一步。赶紧把尹烨然嫁了，总比叫她呆在皇宫里头强。

　　而且女儿那个烈性子厚脸皮，若是喜欢一个人，大概会直接冲到人家面前挑明了说。想必和心上人早就暗通曲款（好像不该用这个词？）一阵子，提亲绝对是顺理成章畅通无阻的一条路。

　　陛下总不可能强抢别人妻子吧。

　　哪怕陛下因此迁怒于他，影响了官运仕途，也无所谓了。

　　想到这里他脚步又放快了些。

　　于是赶得巧，尹华和一双儿女在府邸大门口碰了个正着。

　　尹华问：“大清早的，干嘛去了？”

　　尹烨然：“爬山。”

　　尹烨烁：“去看她呜呜呜（然后嘴被妹妹捂住）。”

　　尹华抬脚往府里头走，边走边说：“你们两个跟我到书房来。”

　　一对兄妹面面相觑，然后跟着父亲，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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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烨然一脸晴天霹雳的表情。

　　尹烨烁看着妹妹，无语凝噎。

　　如果不是站在她爹的书房里头，她真的想大喊一声：“老天，你玩我！”

　　她日日诚心祈祷，今天还多给了香油钱，怎么着一回来老爹就告诉她皇上看上她了？

　　还是在自己轧大街的时候碰到她，所以看上了她？

　　尹烨然抓着脑袋苦思冥想，没觉得自己在街上碰见过的那么多人里头，有一个老奸巨猾的胡子大叔。

　　在传奇话本子读多了的尹烨然心里，皇帝肯定是个中年的，瘦削而精明的男子，总是会捋一捋自己的胡子，坐在宝座上头，盘算些尔虞我诈的政事。

　　尹烨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嘴。听爹的意思，大概是说要在选秀之前把妹妹嫁出去。

　　他还没告诉他爹，他这奇葩妹妹喜欢的人，是个已经剃度了的和尚。

　　尹华十分不解，他要尹烨烁去妹妹心上人家里头探探口风，争取早点把亲事定了，这怎么回事两个人都是一脸吃到鸟屎的表情。

　　尹烨然仍旧在独自抑郁，最后还是尹烨烁开了口：“小妹喜欢的人，没有做官。”

　　尹华大手一挥：“不爱从仕，经商也不错。”

　　“也不经商。”

　　“寒窗苦读，好啊！没钱没关系，你爹我有就行！”

　　尹烨烁又噎了一下。

　　看来他爹这次真是急得狠了。

　　他还是没勇气告诉他爹，妹妹喜欢上了个和尚，只好顺着他老爹的意思往下说：“那好，我去打听打听。”

　　兄妹两个走出爹爹书房的时候，都舒了一口气。

　　“打算怎么办？”尹烨烁半认真半戏谑的问妹妹。

　　尹烨然叹了一声，脸上忽然带上几分怅惘神色，这神情看得尹烨烁微微一愣。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别人家的男儿都是外出拜师学武，爹爹把老师请到家里来给他教，所以他能够看着妹妹长大。这么多年过去，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他见过她咬牙切齿，见过她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见过她火冒三丈一窜老高，唯独没见过她消沉的惆怅的样子。

　　“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那个和尚，此生非他不嫁吧。”

　　尹烨然倏尔抬眼看着哥哥。

　　她眼里的光比平日里他所见要灼人千百倍，眸子熠熠生辉。

　　尹烨烁听见她说：“哥哥，我的喜欢不是一时痴迷，半玩闹半认真。我喜欢的，更加不是知离师父那张皮相，王丞相家里的三公子长相也不逊色，对我也多加照顾。但是我不喜欢。”

　　“我喜欢知离师父，是七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八岁，跟着娘亲去上香，碰见的他。”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和尚，不是南棱寺的监院，大概十一二岁左右的年纪。他周围的许多小沙弥打坐的时候，会调皮的睁开眼睛，只有他一个安安稳稳地坐着。闲暇之余也不和其他小和尚一起玩闹，他一个人坐在寺庙跟前那条小溪边上，看着流水，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觉得他不一样。他看起来不像小孩子。我跟他说话，他笑容淡淡的，声音让人很舒服。只是身影太清冷，就像镀上一层最皎白的月色。”

　　“后来他做了监院，仍然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平日里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笑容里头带上些谦逊，有礼貌但是又不疏远。我见过他站在殿外阶上看着寺庙里有些不守规矩的小僧人和前来进香的贵妇们眉来眼去，他仍然是一言不发的。”

　　“我便知道，他什么都看得透，只是从来不说。”

　　尹烨烁眼中神色十分复杂。他从未想过，他这个大大咧咧，平日里从不悲春伤秋的妹妹，竟然有这般细腻的心思。他内心讶异和纠结各占一半，讶异的是这妮子竟然从七岁开始就如此认真地喜欢一个人；纠结的是这人着实是个得道的高僧，是个连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和尚。

　　“哥哥，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我的喜欢，只不过是看见长相好的人，犯犯晕而已。可真的并非如此。”

　　尹烨烁除了头疼，就没有别的感觉了。

　　他用手指抵住太阳穴，把突突直跳的筋给摁回去。他抬抬下巴，对妹妹说：“你先回去想一想，我也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办。”

　　尹烨然抬脚就走。

　　“喂，你走反了。”尹烨烁看着妹妹走向和自己闺阁相反的方向，心里只当这妮子受刺激太深，提醒了一句。

　　“我没走反。”尹烨然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哥哥。“我原先一直想着，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头，然后侍奉父亲一辈子。现在看来我不得不嫁，那我只嫁他一个，我压抑了七年，本就不是我尹烨然的作风。我现在就去和他说明白。”

　　尹烨烁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妹妹的手：“你想什么呢？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闺誉了？而且你当真觉得他会娶你？一个早就皈依佛门六根清净的人？你喜欢他，可他喜欢你吗？他知道什么是喜欢？”

　　尹烨然眼睛黯了黯：“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他，我忍不住了。哪怕最后我真的向老天的安排低了头，至少我已经告诉他，也不后悔。况且我自毁闺誉，大概也没人愿意娶我了吧。陛下真愿意要这样一个名声臭了的女子当宫妃吗？”

　　说完她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甩掉了尹烨烁的手，拔腿就往外头冲。

　　尹烨烁把额头上冒出来的青筋狠狠摁回去，捂着脑袋骂道：“这都是什么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