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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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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棱山脚下有一座寺庙,名字就叫南棱寺。
南棱寺是千年古寺。天玑王朝初建时,开国皇帝郁子萧为当时因战乱流亡的僧人们在山下建了寺庙,山名为南棱山,这寺也便叫做南棱寺了。
天玑王朝统治了绮云国千年之后灭亡,建立天权王朝。天权王朝开国皇帝余岐是前朝臣子,做了皇帝以后,觉得自己杀业太多,便从此信佛礼佛,更是每年都要亲自前往南棱寺祈福。
于是,南棱寺成了大家心中默认的国寺,香火鼎盛门庭若市,再加之天权王朝的百姓们大多喜爱佛学,僧人地位极高,故而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这善男信女中,就有御史大夫家的小女儿尹烨然。
尹烨然其实算不得什么信女。她天生是个活泼性子,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人,怎么都和清幽佛门浩荡佛法不沾边。她不似其他官家女儿,别人家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刻苦钻研琴棋书画学女工背女诫,她天天在外头大街上溜达。
这调皮性子,在皇城中都是出了名的。
但是尹烨然日日都回去南棱寺上一炷香。
以至于她爹御史大夫尹华退朝的时候,同僚们夸女儿,轮到尹华,纷纷赞道:“大人家小女当真虔诚,日日去寺中上香祈福。”
尹华笑着说到:“哪里哪里。”然后转过脸在没人看见的阴影里把嘴角狠狠抽一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平时家里头都跟自己儿子说:“娶妻决不能娶尹家姑娘。”
今天尹烨然仍然起了个大早,她迷迷糊糊地拎起床边侍女放好的石榴红曳地望仙裙,用朦胧的睡眼看着衣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外头的侍女听见她大叫:“蝶衣,蝶衣!过来给我重新拿件衣服!”
贴身侍女蝶衣被惊破苍穹的大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房里,看见尹烨然举着手里的衣服嫌弃地甩着,十分不解地问:“小姐,我觉着这件挺好的啊!”
尹烨然翻了个白眼:“跟你说了多少遍,寺庙是清幽之地,不能穿太过于鲜艳的衣裳。”
蝶衣郁闷地抱着衣服下去了,不一会儿回来,给她换了一件月白蝶纹束衣。
尹烨然换好衣服,洗漱梳妆之后,就带着蝶衣往府外走。走到门口,碰见哥哥尹烨烁。不同于尹烨然的睡眼惺忪,尹烨烁倒是神清气爽,在晨间氤氲着水汽的空气中,愈发显得气质明润。
尹烨烁上下打量了一下妹妹:“去南棱寺啊?”
尹烨然揉揉眼睛:“你知道还问我干嘛。”
蝶衣一巴掌拍掉她揉眼睛的手:“小姐,你再揉可要把眼皮上那点妆给揉花了。你小心一会儿出去丢人。”
尹烨然乖乖住了手。
尹烨烁看着尹烨然:“你想去看和尚我不反对。”
尹烨然看着哥哥狗腿地笑:“嗯。我知道哥哥最好。”
尹烨烁摸摸她的头:“不仅如此,我还可以陪着你去。”
尹烨然谄媚的笑立刻变成干笑:“呵呵,这个就不麻烦哥哥了。”
尹烨烁斜睨她:“你是不是又没吃早膳?”
尹烨然装傻:“我吃了啊?!”她把嘴巴凑近哥哥的脸哈了口气:“不信你闻闻,难道没有一股葱花包子的味道吗?”
尹烨烁鄙视地瞅着不争气的妹妹:“我晓得你笨,但不晓得你撒谎都不会撒。要去寺里,你是绝对不会吃葱花这类带这辛辣气味的东西的。我只闻到你漱口用的竹盐味道,快给我滚回去吃了早膳再出来!”最后一句声音高了八度,已经接近咆哮。
尹烨然只好不情不愿地屈服在哥哥的淫威之下,坐在凳子上,把一碗粥倒进嘴里,然后从还没坐热的凳子上迫不及待地挪开屁股。
她正抬脚欲走,听见尹烨烁说话:“别急,我陪你去。”
尹烨然泪流满面,只好一路跟在哥哥屁股后头,低着头进了南棱寺。
南棱寺前来上香的人很多,清晨这个时间,男人们做官的上朝去了,经商的做营生去了,小屁孩们留在家里跟着夫子上课或者去上私塾,所以女子要多些。
尹烨然进了南棱寺就开始东张西望,一个一个的小沙弥从她眼前走过,双手合十对她欠一欠身说“施主好”,她也答得心不在焉。
小沙弥走到她身后去,忽然脚步声停住了。
尹烨然听见他们在她身后毕恭毕敬的声音:“监院师兄早上好。”
尹烨然的眼睛像傍晚人家的灯火,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转过身去,看见有僧人从不远处行过来,唇红齿白,眉眼漂亮,一身僧衣显得气质清冷。
那僧人走到跟前来,冲着她微微欠身:“二位施主好。”
尹烨然和尹烨烁也欠欠身,双手合十。不过低头的时候,尹烨然眼睛还是看着眼前那僧人的。“知离师父早上好。”
尹烨烁因头次来,不知道那僧人法号,只学其他小沙弥叫他:“监院师父好。”
那僧人仍然合掌,冲着尹烨烁笑了笑:“这位施主第一次来吧,还是叫小僧法号知离吧。”
尹烨然被他那恬淡温雅的笑晃了神,竟然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尹烨烁一边用胳膊肘捣她肩头,一边笑着道:“知离师父。”
在寺院里不是随便什么僧人都能被叫做师父的。师父是非常尊敬的称呼,能被叫做师父的僧人,也不仅仅是饱读经书勤修佛法就行。一般寺庙里头,能被称作师父的,大多都是白胡子一把抓,像知离这般年轻的僧人,还真是没有几个。
知离是方丈了空的弟子,修行上自然是没话说,尽管年纪轻轻,有时也能代替方丈给寺中弟子讲经,他为人又谦和淡泊,威望极高。故而被众僧选作南棱寺监院,总领众僧,协助方丈管理院中事务。
尹烨然被哥哥狠狠捣了几肘子才回过神来,赶忙低头还礼。
知离看着尹烨然,脸上仍然带着及其浅淡的笑意,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像一口无波古井,尹烨然觉得自己几乎要掉进去:“二位施主,寺中还有些事务待小僧处理,不能引二位施主进香,小僧告辞。”
尹烨烁忙道:“不麻烦师父了,小妹常来,是识路的。”
一身浅蓝僧衣的知离渐渐走远。尹烨然仍然站在原处痴痴看着他的背影,不能动弹。尹烨烁看不下去,抓着她的胳膊,带着她进了大殿。
尹烨然拿着三炷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拜下去。她双眼轻轻闭上,嘴唇微微地动,不知道在碎碎念着什么。
知离站在大殿佛像后头,看着她一身月白衣袍虔诚下拜,晨间阳光从外头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竟似在画中。
知离轻轻叹了口气,转头默默离开。
尹烨然没发现知离曾经来过,她仍然跪在地上。如果尹烨烁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就能隐隐约约听见她说的话。
我佛慈悲,信女尹烨然仰慕佛祖座下弟子知离七年有余,但信女亦明白知离师父已皈依佛门,此生再无缘分。信女不愿嫁人,若是佛祖有知,请保佑信女一直孤独终老,信女定当日日于佛祖膝下叩首祷告,风雨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