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曲赋流觞

6、第 6 章

　　贪婪的人终究付出了他们肆意索取的代价。
　　710年6月，中宗暴死，传韦后和安乐公主下毒，暗杀中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韦后意欲临朝摄政，她扶李重茂登基，改元唐隆，并将领南北衙禁卫军交与韦家子弟统领，其独揽大权之心昭然若揭。
　　710年六月庚子日申时，李隆基等人穿便服，进入禁苑，到苑总监钟绍京住处。此时钟绍京却突然反悔，拒绝参加这次政变。但其妻许氏却坚定地说：“忘身殉国，神必助之。既然参与同谋，即使不参加实质的兵变，势难免罪。”钟绍京无奈亲身前往拜谒李隆基。入夜后，万骑果毅李仙凫、葛福顺、陈玄礼等军官都先后来到，请李隆基发布命令，终于定于七月廿一夜发动政变。
　　当夜，葛福顺突袭羽林营，杀韦跨、韦播、高嵩，策反了羽林军，并攻入玄德门，李仙凫亦引兵攻入白兽门，于三更会师于凌烟阁。年轻的领导者马上扬鞭，引兵入称：“韦氏毒死先帝，阴谋危害社稷，今晚应该要一起诛杀诸韦”，守卫内宫的武士纷纷倒戈响应，韦后逃入飞骑营反被斩首，宗楚客、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儿等人也陆续被杀，并于全城搜捕韦氏集团人员，凡身高高于马鞭的男性皆处决。

　　年轻的当政者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失败者相关的人或是事物，所有人都能够理解，成王败寇，这是一种属于天家的必然规律。
　　迷于奢华绝美的安乐公主还没能等到脱下素服下的百鸟羽衣就身首分离，正如她将那个泰安画师，那个她只见过一面便暗自倾慕的男子献上来的画挂满一阁，在远离泰安的长安，在纸醉金迷时肆意想象着白衣画师的怀抱——尽管她到死都没能见上他第二面。藏在枕边，那个自幼便陪伴着她的小匣子中藏着的尽是她幻想当上皇太女之后驾临泰安，将那个画师和他所有的自由和时光据为己有的计划。
　　怀璧其罪，一个有才能的民间画师和可能与旧权者相勾结，尽管可能性看起来微乎其微，但是年轻的李隆基仍然皱起眉头，然后随手一挥。身旁相臣立刻了然—
　　不过是一方小地小小府邸，所有的人，相关，抑或有隙，一个不留。
　　天家行事却一反常态地诡谲。这些时日，纵是浅溪也问得朝堂上山河变化之事，但即便是齐玚或是其他一些相识的公卿来信劝他速速离开泰安，毕竟身为韦氏身边最受喜爱的画师，他的立场并非有利也非无事——他也不为所动，而一心孤执要守着尚未完全修葺完成的锦鲤池中几十尾历经劫难生存下来的锦鲤，以及画师心中一点点，如星火般微弱的祈望。
　　此时正值霜降，天寒夜早，在入夜不久，浅溪府上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把门的僮仆不敢轻易开门——从来没有人在这时候拜访过自家主人，更何况时局动荡，多一事倒是不如少一事。
　　敲门声不久之后停了下来，僮仆细思一番觉得还是不放心，便将大门打开一点探头瞧瞧——门前乌压压一队天家队伍，每个人眉间都染上了沉寂欲发的杀气。僮仆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柄明惨惨的长刀便从他胸膛穿过，动手的领头人是个白净邪魅的年轻人，他冲将死的人微微一笑，反手将只开了一条缝隙的大门一把推了个大开。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浅溪正往锦鲤池走去，见不速之客突然闯进且行事毒辣，再看所有人的装束，却也明白了大半。
　　他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声音森然
　　“即便是奉命前来，你们的目标也不该是他们吧？何况我浅溪向来行事坦荡，何以劳烦诸位不请自来，不送上名帖反倒杀了我的僮仆呢？”
　　“不愧是国手画师，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的紧。”邪魅的年轻人挑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从怀中掏出一叠残破的画纸，上面跃动的生灵却也依稀可见。“这是从安乐公主那个\'悖逆庶人\'那儿搜来的，占了几乎整整一个阁楼，浅溪啊浅溪，你倒是还真有本事，小小一个画师，竟敢和反贼有所牵连。
　　即便是骄奢淫逸的安乐公主，看到自己藏在心中的懵懂秘密被公诸在那么多人，甚至是当事人面前……不知道会做何感想呢？
　　浅溪连眼皮也未抬“我多说也无益，你们说，我浅溪便在此处不来不去，你们到底想要如何？”
　　呵呵，这回怕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了吧，可是，可是……
　　“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请浅溪先生同我们去一趟，这有些事情嘛，不弄个透彻，怎么可以呢。您说是吧，浅溪先生。”
　　“和你们去一趟倒是可以，只不过…”
　　浅溪眉头深蹙起来。
　　“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情……第一，给我时间遣散家中奴仆，第二……准许我再到我的锦鲤池看一眼，这两件事情做完，我浅溪自是会随你们而去的！”
　　“可以……”男子回答的很干脆“不过我没有太多的时间，所以……”他随手拿过手下手中举着的火把，随意朝门廊扔去，火焰嗅到门廊上悬垂的绸子易燃的味道立马依附其上，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这便是我给你的时间，浅溪先生”
　　浅溪冷笑了一下。

　　遣散奴仆并没有花掉多长时间，他将库房的钥匙交给跟在他身边最久的老管家，便转身离开，任由那些一直安静的跟在他身边的人们在他身后齐整下跪。
　　所幸库房离已经开始灼烧的前厅有一段距离，足够他们拿走属于他们的报酬然后从后门安全离开。
　　接下来……
　　浅溪借着月光找到了那块他常倚其上的石头，默默地看着那一方清浅的水湾。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条小小的三花锦鲤，和那身着三色锦服的女孩究竟是什么，可是都不重要了，一开始也许他可以记住它们，在这里用一生，一边做着那个让他痴迷的幻梦，一边等待着能够再一次亲手触摸到它们，可是现在的他却要走一条明知道不可能再回来的远行路，到时候恐怕就没有人能够记住曾经存在过的它们，和那些天赐一般的美好了罢……
　　到时候若是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用那清冽的嗓音轻唱，他已死去的身躯又怎能听到？
　　“知君所祈，惜花枯苴。
　　泠泠风起，摧我苦虑。
　　倥偬时兮，不觉失心。
　　生修散尽，愿君长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