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曲赋流觞

7、第 7 章

　　这……这是？
　　浅溪猛然从自己的幻想中惊醒，除非他现在还置身于幻境……这般真实的声音，甚至没有了那晚隔着烟雾寒笼的飘渺，就这么直直地灌入浅溪的耳朵。
　　画师顿时失言，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朝思暮想的身影，以人的形态，就那么，像是一笔逐渐加深的墨点一样，在他面前有些扭曲的空气中缓缓展开，本来应该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灵鬼一般的画面却被仍然身着锦绣的少女演绎地幻美异常。
　　“你…………”浅溪想伸手抓住似乎下一刻就要如淡出墨迹一般消失的女孩，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这……这……你……？”
　　“已经，到了最后了呢……”虚渺的声音从深碧色瞳眸的女孩口中传出，她的目光越过浅溪，看着不远的庭院因为烈火燃烧而灼烧起的滚滚红莲和冲天黑烟“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将目光收回在浅溪脸上，原本似凝含着万顷烟波的柔软眼眸此刻变得坚定异常。
　　“你……唔……”浅溪惊恐地看着女孩伸手抚上自己的唇，一瞬间的柔软冰凉过后，他甚至连声音都再难以发出。画师敏感的神经隐隐感觉到面前的女孩，或是说，锦鲤幻化成的女孩，要做什么……
　　“你不要说话，听我说，时间不多了……我是锦鲤妖，小时与其他锦鲤无异，只因为在无意中啃食了满月下盛放的白莲而有了灵气……”女孩微微调皮地笑了一下。
　　“可是即便是有了灵气，我还是不能够修炼成人形，我需要大量的灵气，而就在这个时候，我被放进了那一个大缸，遇到了你……你身上的灵气令我着迷，但是我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劣种三花锦鲤，是你的话，一定不会看上我的……我想”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浅溪，你居然把我带了回来……还……还对我那么好……但是我我没有办法，啃食了月下白莲而成妖的锦鲤若是一生不能有足够的灵气成人型，那么它的性命将和一般的无灵气的锦鲤无异，我真的不想那样，真的不想那样……”
　　“所以……所以我在池中的时候，总是靠近你，默默地吸收你的灵气，但是……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我发现的你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我知道一定是你的灵气在和我融合的时候受到了影响，你不仅被我弄得虚弱了下去，我每晚试图成型的歌舞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正如，正如我在不经意间发现你对我的眷恋，对我的追随，对我的痴迷……”
　　女孩目光流转，深沉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浅溪。
　　“那一天……就是你看见我的那一天，便是我成功的那一天……我感觉到你，尽管只有一瞬间，我才明白，那种似乎只属于你，只属于人类的感情，那一份眷恋和留恋……我也有，但是接下来天谴就来了，那并不是你的错，是那一瞬的接触式不被允许的，你懂吗？所以我只在你面前出现了一瞬间……接下来我的灵力就被散去了大半，但是我已经是一个能够自由变幻人型的，真正的妖怪了，依靠天地之间的精魄灵气，我也可以重新聚集起来，而不再需要你。”
　　“其实，在你每一次作画的时候，我都在那湾浅水之中呢，只不过我不愿意让你再经受那样的磨难，不愿意，所以我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其实我一直都能够感受到你，就像你一直隐隐觉得我仍然存在一样……”
　　“可是现在……浅溪……你知道吗？所有能够成型的妖怪都有一次变化成人的机会，虽然从此再也没有任何的幻术灵力，但是从此就是真正的人了，本来我想，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就变成真正的人类来寻你，这样的话，纵使是天谴，也不能将我们如何了……但是我决定了……”
　　“不……！不可以，不可以”浅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可是女孩的灵力让他依旧不能发声也不能动……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对她灿然微笑，吐字若兰的女孩在他眼前幻化成了与他一般的模样，清秀的面容带着仍然属于女孩的温柔和留恋……两张一样的面孔就这样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对望，浅溪眼中的浓烈悲苦和不甘，还有终于冲破迷雾透出来的深爱和不舍，“浅溪”眼中的温柔和歉意，还有独属于人类的爱意神采。却只有那么一瞬，那么一瞬……
　　“我方才在你身边画了一个结界，所有的人都看不到你且触摸不到你，当然，就算是火焰也不能灼烧到你……”浅溪淡然的声音以女孩的柔软方式说出，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当我幻化成的人类死去的时候……也就是我消失的时候，这个结界就会消失，那个时候，所有的人应该都会以为你死了罢……你也就可以……”
　　“我因为你而存在……浅溪，所以……”
　　她终究没有说完，转身离开，迎向在门外的炽热火焰和人马。
　　“不……！！！！”没有人能够听到，只有那个和浅溪心意相通的身影，她闭上眼睛，冲邪魅男子一笑——
　　“已经可以了，我们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于浅溪几乎是一生的时间——他惊染发现自己能够活动了，于是便再不顾得许多向那女孩离他远去的地方冲去，即便是因强制站立许久而剧烈痹麻的小腿也没有拖慢他的脚步。
　　在后院的锦鲤池幸因水汽氤氲且相隔较远，火势尚未完全蔓延过来便熄止，前厅一众廊阁早已被烧得只剩下一些孤零零的空架子，曾经装点在各处的裱画饰品在地上被吞噬到只剩下了一个个黑黢黢的硬质物体，视目所及之处，早不复几个时辰前的美丽精巧。
　　“花……花儿……”
　　浅溪踉跄向前奔去，那异象……那是什么？！就在一片片的焦土之上，湛蓝色的花瓣从地上的一小团深蓝中向上盘旋，又在半空中消散不见。
　　那……那一定是……
　　轰——一块仍然在燃烧的房梁木重重地掉下来，生生砸在了正向前的白衣画师的肩膀上，火苗嗅到易燃丝缎的气息立刻蔓延开去……
　　“不……”眼看那些花瓣就要完全消散干净，浅溪急速将燃烧起来的衣袖撕下，不顾已经被火焰烧得红黑斑驳惨不忍睹的手臂，他努力将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最后一片将要消散的花瓣。
　　然后花瓣似感觉到痛苦而爱恋的心一般，在他微微张开的手掌上流连许久，然后散成三色流光，像极了小三花的花色。
　　一瞬，然后消失，再也不见。
　　浅溪颓然跪倒在湛蓝花瓣腾起的地方，那或许是她或它最后停留的地方。为他而停留的地方。
　　泪眼模糊中，他依稀记得，在那个鬼怪佚事甚多的小小扶桑国，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中的最后一句话——
　　“魑祟动情，必作灰飞，犹蛾之投火耳，非愚，乃命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