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曲赋流觞

5、第 5 章

　　“放开我，放开我，它会死的，会死的！！！你放开我”
　　齐玚从来没有听过自己一直如谪仙淡然般的好友发出这样可怖而疯狂的声音，此刻他刚凭借自己武将的强力和速度将浅溪从快要燃烧殆尽的亭子中拽出来按在松软的花圃中，画师目眦欲裂，口中含混不清的要救它，不能够抛下它……
　　“谁啊，它是谁啊浅溪？！齐玚确信自己只看到孤坐在亭中央快要被火焰吞噬的画师，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人。
　　“没有别人！ 没有，你一定是太累了，幻觉，幻觉，那都是你的幻觉！ 你烧糊涂了，懂吗？！
　　“不——!”浅溪几乎红了眼，那怎么会是幻觉？！那么清冽的歌声，他甚至还记得那幽怨的词句，还有…还有那一瞬间的感觉，触手的冰凉温润，那个深沉碧眸的女孩，那身着三色锦绣的女孩，那夜夜入梦，勾缠着他一整颗心的女孩，她怎么可能不存在，可是那么真切地，她刚才像是被晨风吹散的薄雾一般消失了…那么真切的，齐玚并没有看到她的存在啊……!
　　“花…花儿…!不对，不是这样的…”浅溪突然挣开紧紧制住他的齐玚，一头朝水池冲去——此刻的锦鲤池上犹如盛开起炽炼莲花，燃烧正烈的亭子花瓣掉落般地不住地向并不大深的池中落下一整块一整块巨大的燃烧物，溅起令人心惊的水花，而那满池的锦鲤——谁也不敢想象……
　　这样的状态似乎还要持续很久，便是闻风来扑救火焰的僮仆也不敢向前抢救主人视之如命的精巧亭子和廊桥。
　　浅溪现在朝着池水冲去，无疑，无疑就是在找死……!
　　“浅溪你疯了吗？！”齐玚还是比瘦弱的画师要更快一些，拦在了浅溪面前，而与此同时断断续续的灼烧声音被亭子被彻底烧垮的巨大声音打断，燃烧的梨木纷纷扬扬砸进泛起烧焦黑色的水池，重重地砸在齐玚拦下浅溪的不远处——要不是被齐玚拦下，画师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了。
　　画师逐渐听不到好友风愤怒而着急的呼唤与责怪，他脑子中不断回放着方才那燃烧的亭子一点点垮掉，再坠进池中的画面。池水清浅，原本为他更好观察锦鲤生态所设，此刻却被炭色的漂浮物填满看不到底。锦鲤对水质要求极高，即便是有锦鲤侥幸逃过红莲燃烧时坠进水中的恐怖袭压，在这样被灰烬弄浑乌烟瘴气的水中，那些精灵恐怕是连呼吸都做不到了吧……
　　特别是，特别是，那总是陪伴着他作画的花儿，他曾轻轻触过它的纱白鱼鳍，他曾用目光不懈追随，在幽香的青檀宣纸上一笔笔描绘下它的灵动，他曾在梦中见她曼舞轻唱，他曾看过她抬手对月，时光便刚好定格在那一刻最美好，他曾触到她的手，冰凉柔软，尽管就只有那么一瞬间……就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就余下满目疮痍与灰烬让他后悔，让他心痛。
　　画师僵直着身体，失神的目光越过仍然不懈在他身前拦着他上前的齐玚的肩头——尽管他从小读着扶桑特有的鬼神抄录，看着那简单而奇幻的配图长大，但是他从来都不信鬼神，不信仙灵——
　　但是他真的无法解释那真实存在的“幻觉”，锦鲤化作的女孩？
　　无论怎样，花儿，锦鲤，女孩，他都失去了。
　　白衣画师将目光缓缓收回到面前的老友脸上，甚至还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便陷入一片黑暗。

　　齐玚在浅溪府上并不能逗留太久，在亲眼看到浅溪悠悠转醒之后，再待了一些时日，便在浅溪能够下地送别的时候告辞了。
　　浅溪挥手遣散和他一起送齐玚的仆奴，自己阖上府邸的门，转身向曾经的锦鲤池走去——在他醒来到齐玚扬鞭离开的那段时间里，齐玚并不让他靠近那池塘。从小习武的齐玚虽然有时缺少文人天生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但是也只有他看到了在他飞身拦下浅溪后，白衣画师眼中闪动的复杂，缱绻，眷恋，不舍，绝望，爱恋……诸多的情感虽然复杂，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齐玚却明白刚刚醒来的浅溪绝不能靠近那池塘。
　　可惜朝廷诏令一道道下来，预示着倾动山河暴雨的狂风已经灌了满楼，任是齐将军再不放心自己的朋友，也不得不接下一道道催促的命令。
　　锦鲤池和亭子很显然被仆从们清理过了，当日如红莲地狱般的情景已经不复存在，曾经玲珑无双的六角梨木亭被烧的只剩下一个半人高的空架，一道道被惨烈灼烧过的炭迹依附在已经看不清原来颜色的木桩上，无声地述说着当时的悲凉；池中的水被换过，依旧清澈透亮，可是却寥寥几条的锦鲤病殃殃地穿行其间。
　　浅溪绕着小池走了一圈，眼睛一直盯着池水中的锦鲤。
　　没有……
　　又是一圈
　　没有…!
　　一圈接着一圈，直到画师再也没有力气做什么，他瘫靠往日在岸边常倚靠的石头上，静静望着往日小小的三花锦鲤常陪伴他作画的那一浅清湾。
　　“花……花儿……”浅溪轻声唤道，绝望中透着一点希望，无论，无论它或是她，会是怎样的存在，他都不会让她再离开……
　　直到入夜，夏日的溽气消散，池边水汽氤氲，微微寒意来袭……浅溪听到仆从呼唤主人吃饭的声音，垂眸，然后不落痕迹地收回停留再空空如也的浅湾上的目光，默默离开了锦鲤池。
　　他没有看到，在不久之后，比之前似乎小了许多的三花锦鲤突然从那浅湾中缓缓浮现，不是突然从别处游来，而是如同笔上滴墨在生宣上晕开一般，先是一个小点，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出现，就像是它也在此处一直凝视着浅溪，以透明不让人觉察的方式。深碧色的眼瞳染上不明而黯淡的色彩。
　　然后小小的鱼儿摇了摇尾巴，有些摇晃地向池中央游去。

　　奇异的是，在此之后，浅溪在不久之前莫名患上的虚弱缓缓好了起来，似乎是极热的夏天已然过去，秋日的凉爽将要带来新的生气。
　　浅溪沉默许久，还是叫来工匠——可惜再找不到当年给他在池中建起那精巧绝世的梨木小亭的师傅——将那亭台修葺起来。而他依旧每日在池边展开一张张青檀宣纸，就那么照着空空荡荡的一方浅湾描画下一笔笔如旧日的灵动，可是只有锦鲤，只有小小的三花锦鲤，那冥冥明明是由它幻化成的曼舞少女，浅溪却是再也想不起她的倾世容颜，那日所见的月下侧颜似是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无数个午夜梦回中的虚幻叠影，隐藏在重重雾气之后。
　　可是画师却不肯放弃，执拗而没来由地坚信着只要自己一直将小小的三花留在纸上，那揉进他最柔软内心的少女会再次出现，再次在如洗的月色下展开手臂，凝身成一道绝美。
　　同样执拗的小小三花同样如此，总是在画师离开后，在刚才那温柔目光停留的地方缓缓地出现，全然无视了自己那似乎月越来越黯淡的花色，和愈来愈弱小的身躯。
　　“唯恐伤君，空垂泪兮。
　　知君所祈，惜花枯苴。
　　泠泠风起，摧我苦虑。
　　倥偬时兮，不觉失心。
　　生修散尽，愿君长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