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曲赋流觞

4、第 4 章

　　既是幻梦，便终究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浅溪终于病倒了，那没来由的衰圮让他虚弱到了一定的程度，可是一向话不多的画师自然不会主动向他人提及，一段时间过去，浅溪就这么生生捱了下来，还是老友齐玚奉命外调前来拜访时发觉不对，无视浅溪的劝阻请来大夫才发现的。
　　身为镇南将军的齐玚自然顾不得许多，硬是叫人把浅溪连同他憩卧的软塌和画架搬回房内——在他看来，彼时虽正是盛夏，但夜晚水雾汽重，即便是贪凉，亦或是舍不得如画境般水雾缭绕的亭台白莲锦鲤，又怎可至此？
　　浅溪虽然心有不愿，但还是无力劝阻，彼时的他连句稍稍利索的话语都难以说出来，只能任由梦中的梨木亭离自己远去，留下他不顾日夜画出的无数副未裱的三花锦鲤画张散落一地。
　　大夫是请来了，可他虽看出浅溪身体虚弱，却并不能说出原因，只能留下几副补体虚的中药然后告辞。按理来说的确不该如此，画师一向粗茶淡饭置笔参禅，虽然比不上齐玚这般强壮，但却也一向健康无尤，这般体虚实在突然且奇怪。
　　这到惹得齐将军很不高兴——几年前战乱时，当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副将的时候，一日因负伤没能跟上队伍，就当他放弃前行干脆躺倒在山中空地等死的时候，一张清隽的脸挡住了他即将涣散的眸子盯着的星空——在他看来，浅溪如此珍重一个陌生人的安危，以至于抛下采风画具将满身是血的陌生人孤身背回山脚的小村庄救下他一命，如今又怎么可以如此看轻自己，那所谓的画境诗意，果真这么重要么？
　　齐玚将军理解不了画师浅溪，画师浅溪也知道自己拗不过自己固执的老朋友齐玚。于是任由脾气不大好的齐将军指挥着自己的仆从，煎药的煎药，打扫客房的打扫客房，一向安静的府邸因为齐玚的到来而热闹起来。
　　“国手浅溪，药我可放这儿了，你若是执意不喝，我就把你那什么亭子和锦鲤池一把火烧掉。”
　　年轻的镇南将军抱着手，略带着笑意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在看到黑糊糊的药一瞬间垮掉的俊脸。
　　“遵命，遵命，镇南将军，小的喝还不成吗？”

　　“鸣宇阆兮，歌与君听。
　　水云隔兮，酾樽无迹。
　　翛翛沉兮，皎面泪稀。
　　寻白莲依，不见君心…”
　　不见君心……
　　“是……是谁…\\\"
　　“寻白莲依，不见君心……”
　　猛地从床上惊醒，浅溪大口地呼吸着疯狂灌入胸肺的空气，那似泣似怨的清冽歌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在梦中，在那梦中他依旧站在岸上不能够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梨木亭中，那被薄纱遮掩住容貌的身影开始旋转，曼舞，带起水面幽幽白莲芬芳，灵动无双几乎黯淡了一方的月下波澜。但是那个身影却毫未觉察到这幻境赐予她的绝美似的，仍然在亭子中展起花色浓烈的长袖轻舞轻唱……
　　哀怨，孤独，哀怨，孤独……一圈圈的旋转将这些情绪连同那些将浅溪卷迷其中的半透明白纱一点点剥落，余下一个莫名清晰起来的身影，着着三种颜色氤氲混合的锦绣罗裳，十五六岁的绝世少女长发高挽，一双似含了万顷烟波的眸子似被亭下寒水柔烟染上深沉的碧色，朱唇微启——
　　“惘然希冀，笺鸿堑兮。
　　君不解意，独饮风兮。
　　水漫空堤，遣我见君。
　　唯恐伤君，空垂泪兮。”
　　“她在找我，它……它在找我”
　　“水漫空堤，遣我见君。
　　唯恐伤君，空垂泪兮……
　　浅……浅溪？ …浅溪……”
　　一向波澜不惊的画师此刻似是痴然入魔，慌乱间抓起桌上一盏烛台便向门外冲出，仓促时带倒桌上一琉璃盏也毫不在意。此刻他的心里清明而又迷惑，恍然间什么与什么联系在了一起。
　　素白的衣角闪动划破深夜的静谧，年轻的画师拖着虚弱的身体，面前的一幕却让他惊异——池上泛起的薄雾和薄纱肆意糅合在一起，如梦境一般迷幻不实，而那梦中身着三色锦丽华服的深碧瞳眸少女，正如精灵一般背对着他，稳稳地站在六角梨木亭近水一方的扶手上，素玉般洁白的右手轻抬，似乎停顿在舞蹈的高潮之处，时光再不忍她动摇。月光毫不吝惜地透着薄雾，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皎皎容颜。
　　“花……花儿……\\\"画师轻声呢喃，不经意间唤出的却是他给小小三花锦鲤的名字。
　　锦服少女闻声，将手轻柔地收了回来，微微侧脸，让浅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庞上滑落的星辰。
　　“你……你别哭啊……”
　　他有些痴然，摇晃着走进亭子中，连手中的烛台什么时候掉落在地都没有发觉。灯油顺着地面倾流而出，火焰肆意地吞噬着散落一地的锦鲤画，未燃尽的红黑蝴蝶扑然随风而起，点燃了亭上高垂起的白纱，烈红可怖的颜色立刻在小小的梨木亭中熊熊而起。纸张燃烧的黑烟猛然腾起，那稳然站在扶手上少女的身影在一张张画张被火焰吞噬之时，也一点点，一点点地淡出在空气里。
　　“不…不要…!”火焰舔上画师身披的素色长白纱衣，他反手毫不在意地将外衣脱下，却在伸手欲紧抓几近消失的身影之时，少女已经完完全全不见了，只留下愈发肆烈的浓烟烈火，疯狂舔噬着池上的梨木小亭，伴着一张张细细描绘的三花小锦鲤化成的灰烬。
　　画师颓唐地瘫坐在亭子中间，那一刻他分明触到了她的手，真实存在的触感，就像是那么多时候，他靠在池边的石上，乘着小小的三花锦鲤在石边浅水休憩沐光时将手伸进水中轻轻触它的白鳍一下，一瞬间的柔软和冰凉，然后下一秒小小的鱼儿立刻惊起，甩开尾鳍蹿出不远，然后在浅溪触不到的不远处回转身体盯着他，深碧色的眼珠透过一重重水汽向画师表达着它小小的不满和无奈，然后过不了多久，当浅溪放下画笔时，那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他身边的浅水间，顺着水流惬意地摇晃着尾巴，继续刚才被浅溪打断的休憩。
　　可是这一次，它，还是她，还会回来吗……
　　“浅溪！你在做什么？！浅溪……！”被琉璃盏碎地声惊醒的齐玚没料到自己的好友在一柱香的时间内便可将自己陷入如此险境——浅溪仍然痴痴地呆坐在亭中，全然不顾那火焰将要烧断通向小亭的廊桥，精巧细雕的八宝亭顶被烧的有些蜷曲发出令人心惊的欲坠声音和恐怖味道。
　　齐玚再顾不得许多，将身上披的衣物在池中飞速一浸，再一披，便向池中熊熊燃烧的小亭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