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曲赋流觞

2、第 2 章

　　再定睛看时，小小的三花锦鲤安然游曳在水中，水面映起一张清秀隽逸的面容，那是更为年轻一些的国手画师，斜斜倚在水边耸立的青石上，略略慵懒地看着刚经他手买来的几尾锦鲤。
　　彼时的他尽管年少，却以笔下一手好锦鲤名动长安——尽管人在泰安，痴迷于绝美的韦皇后和她年轻的女儿安乐公主仍然会定期派人万金购下他笔下的一尾尾如生锦鲤，用桐油浸过风干的竹条小心压好，连夜送到长安供她们赏玩。
　　说实话，浅溪并不乐意吃人人垂涎欲滴的皇粮，可惜圣意难违，尽管心疼入了宫墙的锦鲤似乎会失了少许灵气，他也得不发一言任由一尾尾纸上生灵被挑走，然后一袭白衣跪地，无奈叩谢圣恩。
　　叩谢圣意孤执，将自由强行用红尘金银囚禁压制。

　　锦鲤无双，碧水浅溪。国手画师浅溪。
　　在多数时候，他都和自己不多的奴仆守着不算太大却精巧别致的府邸。那些灵动在水中的异色精灵是他的最爱和除了画笔之外的唯一的精神寄托，当这两者以某种姿态完美地结合的时候，浅溪觉得，即便给他这万里河山和再无尽的财富，他也不会需要了吧。
　　锦鲤的寿命毕竟有限，尽管精心喂养小心爱护，年岁较高的锦鲤还是会在某个早晨被发现逝去，加之浅溪不断在扩大自己的鲤池以容纳更多的鱼儿，所以画师时常会去城中专售锦鲤的店铺里转转，随手购置一些新的锦鲤。
　　于是掌柜专给自己的这位贵客在二楼摆放了一个精致的白玉大鱼缸，将平日里所得的难得一见的极品锦鲤尽数先倾入缸中以供浅溪先行挑选，等到画师心满意足地买走鱼儿离开，他才将浅溪挑剩下的鱼儿拿下来售卖给其他主顾。
　　最开始浅溪并不同意这种做法，但掌柜执意如此，加之这样的确让浅溪能够挑选到更加美丽的锦鲤。所以浅溪倒也做了一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人，在劝说几次无果之后果断放任掌柜如此。
　　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活字招牌吗？浅溪多少感到有些无奈。
　　不过鱼家掌柜倒是闲雅一人，除了有些爱财这一点，多少影响了他自诩为将仙界生灵运到人间的仙人船夫形象。

　　就在不久之前，在浅溪在店中一同往日毫无形象地逗着锦鲤们儿玩耍的时候，同样盯着锦鲤的掌柜却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浅溪公子，请恕我一时眼拙……”掌柜边说着边疾步走向一边拿起一个小网，目光不善地看着专属于浅溪的白玉鱼缸中缓缓游动着一尾及不起眼的三花小锦鲤上。
　　“竟然让这只小杂种给混了进去……”
　　浅溪前几天向掌柜的指明要的是红艳如火的极品红锦鲤，没有一点儿杂色的那一种。三花尽管斑斓美丽，博得很多人喜爱，但是在这团纯粹到极致的火焰中却显出将要被燃烧殆尽的模样。
　　更何况这尾小三花还不像其他上品的三花一般那么颜色分明，它身上不同的色块带着渐变的墨渍色彩，显现出混沌暗淡的颜色——这样的三花顶多算是中下等的锦鲤，兴许是它太小没有被挑鱼的伙计发现，跟随着那纯色无暇的红锦鲤一道被投入这白玉缸中，倒使得掌柜在这国手面前稍显惶恐了。
　　不过浅溪倒是一早就发现了这偶然混入的小精灵——他刚才随手在鱼缸中撒下了一把鱼食，那精细熬制浓缩的香味惹得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向一颗颗漂浮在水面上的滚圆追逐，甩头摆尾的小贪婪模样在浅溪眼中煞是好看。
　　只有这条小鱼却是一副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任由那些块头比自己大得多的绯红从身边冲撞过去，一双深碧色的小眼儿似是直直地看进浅溪的眼中，竟是带上了一丝独属于人类的责怪感情，似乎他刚刚这撒下的一把鱼食折损了它的气节。
　　他挑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呵呵，许是自己看错了。
　　浅溪轻轻制止了将要把那仍然盯着他看的小鱼儿粗暴捞起的掌柜，他对这条不起眼的小三花来了兴趣，也许是作为画师的一种敏感，也许是独属于年轻男子的一时好奇，又或许是命中注定的一笔浓墨重彩。
　　“我要那条三花”他起身拍拍手，随手撒掉手中残余的几粒鱼食，手肘搁在白玉鱼塘边，用手掌托起下巴，指腹上因常年作画的薄茧和他早起未刮的胡茬形成一种坚硬而奇异的触感。
　　“剩下的那些红锦鲤，你随便挑上十条，早些派人送到我那儿吧。”
　　“您…要那条小三花？”掌柜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浅溪虽爱锦鲤，但并不是所有的锦鲤都能够入得了他的眼睛。
　　在掌柜看来，国手画师需要的鱼儿，是那些能够变作纸上御品的存在。
　　“浅溪公子…浅…\"
　　“就按我说的做吧……”在掌柜还在纠结于浅溪的话的时候，白衣的扶桑画师已起身离开。声音从门外传来，恍恍然不真实。
　　小小的三花锦鲤带些玩味地瞧了一眼手中拿着网，一边用着复杂眼神看着自己的掌柜，欢快地吐出一长串水泡，在后者开始疑惑并探究起自己似人半妖的带情感眼神时，借着身旁的一条大红锦鲤的掩护，有些得意而欢快地窜到了鱼群之下。
　　自此以后，坠入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