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曲赋流觞

1、第 1 章

　　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彼时正是钱塘最好的季节，空气中泛起春日糜软的味道。秾李艳着的姑娘罗扇掩面，只留着如漆如墨般的两剪秋水，到是引得假意赏玩钱塘美景的公子哥儿们一阵怔忪。
　　绝好的时节，谁也不愿意提起的战乱消磨在快入黄土的老一辈人闲言碎语中，偶尔有年轻人想起，倒也只不过是提笔感叹没赶上能够策马北上的时候，挥墨几首七绝五言而已。
　　李铭言没有什么兴趣把目光停留在春色中——早些时辰祭拜过故乡先祖的肃穆还未消除。他收回目光，自顾自地给自己斟满一杯。
　　甜白瓷的酒盅入手生温，虽是还比不上自己平日用的官窑极品，但这钱塘最好的酒楼却不虚得此名——少数向民间售卖的甜白瓷居然被一家酒楼拿来做盛酒的器具，虽说能出入此处的人大多有识得此货的财力，兴许不会粗暴以对，但若是被毛手毛脚的小厮打碎一盏半盅，倒是极为可惜的。
　　他突然升腾起浓浓的好奇，这酒楼的主人倒是个怎样的存在，从自己进店到落座添酒一直没有出现过，只有一个小厮沉默地招待着他，店内居然也没有其他的客人。
　　更加奇怪的是，京城同僚听闻自己要回从未到过的钱塘老乡祭祖，竟是一致地极力推荐这样一间酒楼，所谓“钱塘最好的酒楼”，他初到时也不以为意，不过是异于其他的豪丽酒楼，一精巧楼阁架于钱塘十里白堤旁，正对繁华的江边美景，显得如遗世独立的仙人楼阁罢了，怎会使得那一众政见水火的人同声亲荐？
　　如若是说奇，店内倒是有一物更最令铭言生奇——那就是无处不有的锦鲤画，或红烈如火，或碧色如洗，或是三花浓艳……一尾尾摆曳在名贵青檀宣纸上，画却也未裱，于是这些纸上的生命仿佛活在了钱塘氤氲着淡淡花馥的空气中，一般酒楼不会出现的沉水香在一旁的铜香炉中静谧地燃烧，袅袅地升腾起淡蓝色安宁的味道，恍惚间居然给人一种水底异世的错觉。
　　倒是和酒楼这“锦鲤阁”的招牌相得益彰，他想。
　　但是这种错觉却又不像会迷失其间的梦境，所有画中的锦鲤似是被人刻意所为，皆在尾部，那通体颜色聚集到一种停滞的最浓地方留下一抹空白，像是有一双手生生地在这幻梦中撕开一条裂缝，洒进真实的苍白和残酷。
　　思索着，铭言不禁起身，凝视着墙上一尾三花锦鲤和它尾部的留白，恍然一下，竟如隔了重重碧波，水墨的鱼儿鳞片反射出太阳的光泽……
　　“你喜欢这画么？”
　　一轻声询问打断了铭言快要沉浸下去的幻想，有些警觉地看向身后，一袭白衣，如女子般清秀美丽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占据了刚才他对面的位置，面前一个和他一样的甜白瓷酒杯，似乎是要向他这个陌生人讨要一杯酒。
　　不知怎地，他觉得这个诡异出现的白衣男人没有恶意，微微挥手令退从暗处聚集过来的带刀侍卫，平日朝服上仙鹤飘然的司徒李大人，就这么不那么安然坐在了酒楼中一个陌生人的对面。
　　“你说什么？”铭言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兴许，他是认错人了。
　　似是看出铭言的用意，白衣男人浅浅一笑。
　　“没有认错人呢，我问的就是你，你喜欢这画么？”
　　男人的口音带着不大明显的平上四声不分明，也许别人听不大出来，但是铭言能够很清晰分辨出来。
　　他的母亲——一个美丽的扶桑女人——总是带着相似的温柔语调和他说话，而这般温柔也就成为他的父亲再也没有回过钱塘的理由。
　　财力颇丰的大唐并不大看得起异族的存在，更何况是铭言家这般自恃为望族的存在，可惜年轻人多情多思，即便逃离也不愿屈从。
　　“你不是中原人吧”
　　铭言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倒是反问了一句，尽管有些失礼，但是面前这位很显然是扶桑人的男人，不仅仅长相妖异且身份尚不明了，贸然回答总归是不那么符合他谨慎性格的选择。
　　“我……是扶桑人”男人笑意加深，眼角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属于岁月的细纹——他似乎不像是看起来那么年轻。
　　“我叫浅溪，‘浅水碧溪’的浅溪”
　　“浅溪……浅溪……”铭言低诵了几遍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想起了什么似的失声喊道——
　　“锦鲤无双，浅水碧溪……？你是那个国手画师浅溪？！不可能啊……这这……你……！”
　　铭言自幼也学过画，像其他的名门子弟一样。他跟随的师父是名满天下的泰安画师周日方，而即便是这样一位被列众官宦人家重金以礼相邀的画师，却也不止一次在当时还年幼的铭言面前表现自己对“国手画师”“泰安浅溪”的崇敬。
　　但是，在铭言的记忆中，周师父那国手传奇版的故事结尾却总是带着喟叹——
　　“若不是唐隆年间那件事情，那场大火把浅溪的府邸和他的人烧了个一干二净，那国手，恐怕留给后人的，也不只是那些绝艳天下的锦鲤了吧……”
　　如今，发出喟叹的周日方师父早就仙去多年，他口中崇敬的国手浅溪，又怎会是面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七八的男人？即便浅溪侥幸逃过了那场劫难般的大火，到今日也该是风烛残年的耄耋老者了，这怎么可能会是……
　　任是年轻男人如何说，李铭言怕是不会相信了。
　　“我确实……是浅溪，你们口中的国手浅溪”见铭言没有要给他倒酒的意思，男人伸手将酒壶拨弄过来，给自己斟上了满满一杯，同时也让铭言看到了素白色衣衫下自称是浅溪的男人似是被烈火炙烤过的可怖手臂，虬状的伤疤横亘在苍白消瘦的皮肤上，强烈的不协调感让他心头猛然一惊。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说说我的故事”见李铭言不说话，男人自顾自地说起来“这‘锦鲤阁’一天只接待少数几位在我看来的有缘客，但即便如此，我也见过了太多的人，他们尽管能够欣赏且沉浸于这浅淡的清水幻梦中，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在看那副三花锦鲤时流露出你那样的神情……所以也没有人，再见过我”
　　李铭言倒是完全想不起自己当时看着那幅似幻锦鲤的表情，倒是讶异充斥着他的内心，太多的问题堵在他的喉咙中欲冲之而出。
　　“你…你……这……这锦鲤阁是你的？”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将手指轻轻抵在唇前，示意急欲发问的铭言不要说话。
　　“你应该不匆忙赶路吧，倒不妨听听我的故事吧，你会明白这一切的，兴许……”
　　他顿了顿，轻声叹息了一下
　　“兴许，你还能明白一点其他的什么东西”
　　依旧是带着淡淡白莲馥郁的风从窗子里进来，那幅在铭言眼中似有碧波水痕氤氲其上的三花锦鲤图被吹得摇摇晃晃起来，白衣男人起身，轻按住那纤薄的青檀宣纸。纸上一笔锦鲤和氤氲其上的水汽却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泛起更加真实而泛黄的纹路，却又愈加的幻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