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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大 自小识得金 ...


  •   言有斐独自坐在几案前,透过窗看日头偏西,昏黄的光笼着自己的小院子,严叔蹲着身子慢慢侍弄一小盆花草。这景象是安静的,然而心中却只是焦躁。昨日金二小姐火葬,自己终究憋着满腹疑问看完了全程。
      待那熊熊火焰燃尽,金相面色哀沉,夫人掩袖垂泪,金大持着只小小的陶罐跟在后头。三个人自那满地残灰中仔细拣出一捧,装进陶罐,密密封好,交由金相亲自放进那只沉沉的沉香木棺材里去。
      一声“封棺”,四个净袍人再次低声诵念起往生的咒语,八个抬棺人稳稳当当起棺,将棺材放进言有斐选好的那处龙真、穴的、砂环、水抱的墓穴。金相撒下第一抔黄土,墓穴被封好。送葬的队伍扛起来时那只高高的招魂幡,绕墓一周后撤了出去,仍是静,只有夫人那顶软轿传来哭泣,然而也渐渐远去了。
      言有斐看着那一长串白色的队伍尾端也消失于密林,目光落在那隆起的新坟,一方小小的墓碑孤寂地立在上面。叹一声,抬起头却刚好对上金锦时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言有斐上前一步,正欲组织言语旁敲侧击地说出自己的疑问。金大却迅速地解下缰绳翻身上马,仍是肃着一张脸,沉声道:“言五,今日有劳,改日请你吃酒。”说罢便打马而去。
      他那匹蹑景本就是匹万里挑一的良驹,如今这疾驰的速度倒像有意不让自己追上似的。言有斐气得笑了,索性不追。站定神对着金二小姐坟头遥遥拜了一拜——这位缠绵病榻的二小姐虽然无缘得见,名分上却也是险些与自己订了婚的。
      “言五命硬,终究未能为你冲喜延寿。对不住了。下一世各有各的安排,安心去了罢。”自然不会有甚么回应。言有斐牵了自家白马小玉,一跃坐上去。反正四下无人,终于抽出怀中折扇畅快地摇了一番,心中还是不能放下这桩事情的蹊跷。
      若是小游魂没撒谎,棺材中不是尸首是个娃娃,那么撒谎的就是金家人。又有什么原因能让他们不把二小姐下葬反而搞一场假火葬?好像突然想到点什么,小玉却突然嘶了一声,把思路断了。
      今日本也不是自己当值,可以闲散些多睡一睡。然而终究还是早早地披衣起来,坐在案前思忖一晌提笔写了个笺儿,大意便是请金兄出来小坐,随意吃顿便饭。写罢打量了一番看有没有什么太过算计的语气,又换了张新笺儿熏了一道盔沉,重新誊写了一遍以显正式。
      最终似乎还是有些过了头,以至于叫小厮褐葛拿去递送时,他显得有些犹豫:“五爷你是不是装错了封?这笺闻着喷香,不是该往莳花馆、清霜院、群芳阁送的吗?”言有斐踹了他一脚,又待反悔重写时,褐葛这小子已经颠没影子了,只得认了。
      然而这郑而重之一反常态的信笺送出去就如同肉包子打狗,泥菩萨过河,归结来就是音讯全无。
      褐葛不知哪去了,这小子向来乖觉,应当不是带不回消息怕担责罚跑了。又支了个杂役去,也不见踪影。
      言有斐惆怅地看了一眼自己府上的人,只剩下园丁严叔、厨房柳婶这对老鸳鸯,哪个也支使不得,只好老老实实等消息。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偏西。
      金大这狗……言有斐咽下含在嘴里的半句咒骂,终于忿忿然起身,把衣袍穿戴齐整束好了头发——山不来就,我还不能亲自去就山么!
      在书房里呆坐一日的言少爷终于出门了,严叔从专心侍弄的一小盆白山茶上抬起头来,笑呵呵地:“少爷这么晚了还出门儿?”
      言有斐含糊应了一声,交待道:“叫柳婶别给我张罗吃食了。”便牵了小玉出门。
      到金相府上时日头已彻底落了,天色昏暗。金府还在丧期,往常挂着的那串气派的大红灯笼撤了,换上两只小白灯笼,黄色烛火透出来,也照不亮多大一片地方,映着半掩的朱红色大门颇有几分凄惶。
      言有斐刚刚勒住马停在当中,金府已熟识了的门子就颠颠地跑出来迎上:“言五爷今天怎么这早晚才来?”
      言有斐笑道:“今儿金大爷忙甚么呢?上了书不回也罢了,还扣着我的小厮。”
      门子接过缰绳,打圆场道:“五爷你也不是不知道……自二小姐殁了,府上事情便多得紧。大少爷他自然每日事务繁多,五爷多分担些。”
      言有斐应着,便熟门熟路金府向金大别院走去,走到角廊便看见派出去送信的褐葛和派出去探问的杂役麻皮,两个人一看见他便苦着脸拜倒,哭诉金大爷一整天想法设法地找事情给他们做。先是把金家马槽填满了,又把金家后厨的灰清干了,又把金家花圃的杂草除净了,实在没活干了想回去,金大爷直接叫他们蹲在这角廊里筛米,晒不干净不算完事。
      看着这两张尘灰满面、悲苦难言的脸,言有斐似笑非笑地抽出折扇:“这可真是……”在两人头上各击了一下,“辛苦、辛苦!”褐葛和麻皮缩着脖子受了,手上还不敢松懈筛米的速度,怯怯地问:“五爷,你是来救我们的么?”言有斐面色不动,折扇叩了叩手心。两人委屈地蹲下身子,继续筛米。
      言有斐虽然面上不动,心里却有几分怒意——这可实在太刻意了。从昨日策马离去,到今日扣留自己小厮不予回书,处处都显出逃避来。偌大的金府,难道还缺这两个做事的人不成?只不过是想拖到时辰过了,自己无法来问罢了。金大究竟是在躲甚么?
      “啪”地把扇子打开,言有斐懒懒摇着,还是自己惯有的那副样子,故作无事地一路晃进别院。旁的地方也不必去,直接认准了后厢那间书房。若是以后在生死簿上批到金锦时此人,死因只怕是“过劳”罢。
      不过今日金大倒没在埋在一摞子鸡零狗碎的公案里,熏着一道气味微妙,清淡略苦的香,提着笔倒似在书字。他小厮渔耕在边上捧着小方砚慢慢磨着,转头看见言有斐便挤眉弄眼地做个噤声的嘴型。言有斐偏不顺从他意——你的小厮在这里消闲磨墨,我的小厮倒在外头蹲着筛米,那个天下有这么薄情的道理?反倒摇着扇子扬声道:“金大爷今日正好的雅兴!”
      金大早听着了他的脚步,慢慢地把一个字收住了,把笔搁在笔山上,回头道:“言五爷今日也是正好的雅兴。”
      言有斐挑眉笑道:“既然知道我雅兴高涨,你还忍心拂了我?”
      渔耕搁下砚台,端来杌子给言有斐坐下,嘴上还忍不住带几分怨怪:“大少爷难得闲静,五爷你偏来搅了。”
      金大摆手叫他退下,自己从案上拿了瓷壶,给言有斐斟了一杯递过去:“向来是我约你喝酒你挑三拣四,如今也叫你等上一等,养养心性。”
      言有斐忍不住撇了撇嘴。自小识得金大他便是少年老成,年岁长了干脆是老成,近些年看着倒有些未老先衰的样子。喝酒也只拣那些青瓦苔墙,竹林幽篁的地方去,最多也不过是有长髯翁布袍客在边上古琴唱和。明明是个劳碌命,摆这些出离世外的姿态作甚。亲自领了他去莳花馆去听花魁连翘弹唱下酒,美人酥软玉手亲自把酒递到面前,金大倒一脸整肃,推说没酒兴离席而去。
      “今儿个来找我但是为了解救你那两个小厮?”见他撇嘴,金大笑道,眼中有几分促狭。
      言有斐端起手里的瓷盅来抿了一口,入口先是滑凉,回味却有一丝苦意,绕住了舌头:“哪能。专为蹭你一口好茶喝。”
      “这茶如何?”
      “怎的你现在专喜欢这些苦的。熏的香也是这般。”
      金大抬手在香壶里捻了一撮灰,言有斐摊开手心接了,凑到鼻端小心嗅了嗅,气味淡了很多闻着却很静心。
      “如今事情愈多,有时晚间仍挂着心,睡不大好。调一点安息香熏着,配这两位药茶,还好些。”说罢从言有斐掌心捻起那一撮灰,匀在杯中慢慢喝下去。
      看着他那副样子,是自小熟悉的金家大少金锦时没错,然而也有几分陌生。原来雷厉风行、锋锐犀利的金大也还是会疲惫的。言有斐用指尖沾了沾掌心的余灰,抿入口中,慢慢地引出话题来:“可是因为二小姐殁了,你心神过虑?”
      话音刚落,金大迅速地转过头来直盯着他,方才促狭的笑意自眼底消失殆尽,只余下能看破人心的锐利目光——这眼神言有斐熟悉。被盯上片刻,再狠毒的犯人都会将金大想要的回答和盘托出。不过这招用在自己身上已不大灵了。言有斐不着痕迹地摇了摇手中折扇,接着道:“人死不能复生,二小姐若看到你累得这般,也不会安宁。不如我带你寻一个好处所,好生纾解纾解。”
      金大转回头去,将茶饮尽了:“虞儿没福,倒耽误了你。”不待言有斐作答,他便搁了杯子道,“若是有合适的,我自帮你主持。你也休把这件事挂在心头。”
      言有斐有些无奈:“你虚长我三岁,且先把自己定了。不用替我耽忧虑。”
      金大一双有力的手把刚刚写好还摊在案上的字幅卷了起来,搡到他怀里:“今日来看我的报酬。时候不早了,不留你。渔耕送客。”
      渔耕提着灯迎在门口:“五爷,走吧。”
      言有斐只得夹着卷轴起身,跟着渔耕走出别院。眼看着说到正题,要把自己心中疑点慢慢印出来时,却叫金大给岔了。
      只得下次再来。醒过神走到朱红色大门,言有斐从门子手里接过缰绳,上马之前忍不住先打开了卷轴,接着灯笼的昏光看过去,写的是诗。定然不是金大做的,他只能写写“每以天下为志”的治世经略,哪里写得来诗。只是笔力过人,此刻读来倒也有些意味。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催心肝。
      读罢抬头,正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言有斐牵马向前走了数步,笑道:“你来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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