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错》茕兮

6、秦府 站在秦府的

　　第六章秦府
　　站在秦府的屋顶上，宅院景色尽览无余。阿徊忍不住出口赞叹，这可真是一所好去处。
　　看这宅子怕是有百年历史，格局布置透着大气，院内却是精致无比。那一溜抄手游廊，庭院里的薜荔蘅芜，奇峰怪石自是不必多说。单是那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从东西两侧绕行而过，处处皆是活水，还可见水底斑斓硕大的锦鲤游过，便知不是仅凭人力财力可得的了。
　　阿徊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谁要是住在这里也算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继而又一叹，自己已死，所不甘心的只是一无所知。等到淮南帮自己寻回记忆，便安心地投胎去了。这里再好，又有何可羡？还是赶紧去酒楼等淮南才是正经。
　　阿徊向高处走了数步，翘起脚尖四处看望了一下，那东南方向隐约有朱红色的飞檐翘角露出，估摸着就是那家酒楼了。
　　心下计划着怎样才能最短最快地冲过去，正要向前跳，却见下首的游廊里转出一个少女出来，大概二八年华，虽然距离遥远也看得出是个眉清目秀的佳人。她穿着一身醉紫色的紧身窄袖绣花及地长裙，上身套着一件掐腰短外套，衬得体型修长，清雅别致，后面跟着六个丫鬟模样的人，皆是低眉敛目，走路一丝声响也无。
　　那少女的模样……阿徊突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怦怦的跳了跳，难道鬼魂还有心脏不成？暗暗嘲笑了自己一番，想要细看时，少女已转过回廊，只有背影在廊柱缝隙间若隐若现。那莲步微颤的风姿与她的样貌气质颇为违和，显得造作了些。世间果真是没有完美无缺的事物。
　　阿徊收回心神，无意再去想刚刚因少女样貌而起的波澜。看那阴郁的天气，时间已经不早了，淮南怕是已经回到酒楼。自己若再不赶回去，可就真该挨骂了。
　　阿徊本就为鬼不久，更不通修道之法，这时只靠着身姿轻盈的优势在人家的屋顶上奔来跑去。幸亏这是日头不大的阴天，这样乱窜对魂魄也不会有太大的损伤。虽没有章法但好歹终于让她给寻到那家酒楼了，左看右看，估计周围没人了才从那扇打开的窗户里跳进去。
　　“已经是鬼了，还躲藏甚么。”不是反问，是肯定。阿徊脚还没沾地耳边便传来凉凉的声音，这声音的主人好像憋着极大的不满，言辞间透着一股子讽刺劲儿，让人听了心中好不舒服。
　　再不舒服，阿徊也知晓这次确实是自己做错了。正如那小鬼差木仲所说，淮南肯帮自己已是莫大的福气了，自己还如此不知好歹，一出了鬼门关便将素素“要听话”的嘱托抛之脑后，真是可恶至极了。心里先虚了下来，便琢磨着呆会儿说些好听的话儿来缓解一下两人之间的氛围。
　　阿徊不答话，淮南也只是冷冷地回望着她，盯得阿徊心里更加虚了。
　　淮南本以为，这桩案子并不复杂，况且自己亲自出手，也不需要多少繁序便能解决。上金府一趟必然能有所收获，哪知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金府气派非凡，甫一站在那朱红色大门前便感觉到灵力的压迫。守门的狮灵态度谦恭有礼，背后却藏着骄矜，毫不因自己身份而有所退让，只称主人有令，无法放行。淮南敛息数刻仰视金府格局，只觉得隐隐有股黑气，被压在灵力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奈何敛息之术不能持久，如若强行入府引起狮灵警觉反而不妙。事情进展本已复杂，谁知返回酒楼阿徊也不知所踪，怎么叫淮南不憋一口气。
　　“那个……淮南，我不是故意乱走的。你知道么，我方才碰到一个人，他可以看到我，还冤枉我借尸还魂，要将我押回地府。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啊！下次，下次再也不敢了。”阿徊语气越来越低，说着飘到淮南的身边，扯着他的袖子，那模样就像讨要骨头的小狗。
　　“还有下次？”
　　“没，没有了，我发誓！”阿徊急忙并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一面偷偷地打量淮南的神色，看他脸色稍缓，便壮起胆，数落起刚才擒拿她的那人的不是来：“你不知道刚才那人有多可恶，我明明没有撒谎。他却一口咬定我要做坏事。若不是我灵敏，现在你就看不见我了。”
　　看着她那副自得的模样，淮南突然想起，自打识得这只莽撞游魂以来，多半她都是在惊慌逃窜，有些好笑：“他是个人，却能看见你，他可能是个身有阴阳眼的凡人。不过他声称能将你拘回地府，大概是这颂安城的‘人间使’。”
　　阿徊从他的笑意里得到了鼓舞，连忙补充：“人间使是做什么的？我明明看到棺材中不是尸体，是个皮缝的娃娃。”
　　娃娃？民间倒是自古就有“代葬”的习俗，至亲亲手缝制布偶，内里绣上被“代葬”之人的生辰八字，按照人死后的规制安葬，可为被“代葬”之人祈福延命。那金家小姐已死，根本无需“代葬”，那今日这一出该如何解释？若是人间使也牵涉在内，事情便更复杂了。
　　这些说与阿徊听她也难以理解，淮南略去此节回答她的问题：“‘人间使’顾名思义，就是往来地府与人间的使者。人间有些事情地府不便直接出面干涉便需要借助‘人间使’的身份。且随我去金府一趟，看看你为人时自小生活的地方，说不定会唤起一二。”
　　阿徊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自己被拉扯过去，依稀可感耳边气流流动，看淮南这速度再回想自己刚才在屋顶上蹦来跳去的身形，果真是人比人，喔不，鬼比鬼，气死鬼。
　　“淮南，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就是金锦虞，说不定弄错了呢？”
　　“生死薄上的记载不会有错，核对日期，近期已死魂魄还未收回的魂魄只有那金锦虞，只是不知为何你会失去记忆。明日若还不能找回你的记忆，你便安心喝了孟婆汤投胎去吧。身已死，何必那么在乎前尘往事！”这小游魂已在人间游荡多时，若还不赶紧离去下一世怕是会有所亏损。想到阿徊的下一世，判词早已注定，为人还是为畜，自己也不能左右，苦笑一声，这苦差事可是自己摊上的。
　　淮南本是好意，可阿徊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刺耳无比，原来自己还是逃不掉坠入轮回的命运呀。
　　明日，明日，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找回记忆，早知道当初还不如不带自己出地府，押着自己喝了那孟婆汤，往那轮回道里一扔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给了自己希望，却偏偏这么快就要结束它。
　　不甘、愤怒、怨恨挤在脑子里快要蹦出来，霎时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明明已经没有实体了，摔在地上却是磕得生疼，脑袋更是钻心地疼，不知什么时候便晕睡过去了。
　　淮南看着地上躺着的这一缕魂魄，心中也是一阵后怕，自己方才在前，惊觉后面一阵好不强大的戾气，以为碰上那噬魂摄魄之物，哪知却是这小游魂散发出来的，莫不是自己刚才那一番话刺激了她，若不是发现及时，此刻怕成已魔了。
　　淮南看着倒在地上的阿徊也别无它法，只得抱将起来，寻了一片阴气极盛的树林子，将就一晚。看着怀里的阿徊，今日奔波了许久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形体变弱了不少，抱在手上轻若无物，巴掌大的脸儿安安静静地。
　　阿徊醒过来时，第一缕日光正透过那重重叠叠的树桠子射进来，照得那青青的树叶子闪闪一片。
　　起身一看，原来自己就在一棵粗大的大槐树下睡了一晚。
　　回想自己睡前的事情，好像是和淮南正要赶去金府，接着淮南说了一番话，当时心里还难受来着，结果身体突然一阵发热，神志也模糊不清，便看见淮南朝自己一掌劈过来还大声说着什么，最后什么也没听见便摔在地上了。
　　阿徊心里一片疑惑但此刻淮南也不在，没人替自己解惑，便打算出了树林子自己先去寻那金府。
　　还没走出两三步，便被什么东西给弹回来了，试着在各个方向走了一遍，却怎么也走不出去。看来还是得等淮南回来才能离开。
　　日头都快移上中天了，淮南还是没有回来，阿徊无聊地只能蹲在大树下数蚂蚁，看着一群蚂蚁爬上一只肥大的青虫，青虫仿佛穿上一件黑色的外衣，青虫开始还剧烈地扭动，一动许多蚂蚁便被震下来了，接着又爬上去，继续噬咬，青虫慢慢僵硬不动了。蚂蚁在它身上开了一个口子，从那里运出美味的食物，不多时偌大的青虫便被搬运地只剩下一副空壳子。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淮南还是没有回来。阿徊这时很庆幸自己是一只鬼，不需要食饭。
　　等待的时候，时间被无限地拉长。
　　看完蚂蚁阿徊还绕着大槐树转了好几圈终于数清树上的叶子。
　　阿徊心里闪过了很多想法，淮南把自己困在这里是干什么去了，还是不打算管这事了，让其自生自灭。
　　潜意识地把事情往最糟糕的地步想，这样临到事情真地发生的时候，也不至于太过手足无措。
　　天快要黑时，淮南终于出现，手里还托着一只淡青色小瓶子。此时阿徊都快睡着了，虽说鬼无须睡眠补充精力，只是无聊的时候睡觉是最好的消遣。
　　“把这个喝下去。”淮南第一句话便是让阿徊喝下那瓶子里浓浓的液体。
　　“这是什么？”
　　“安魂凝气的药。你可知昨日你差点走火入魔，要不是发现及时，现在你就是受地府缉拿的厉鬼了。”
　　“这么严重？走火入魔不是练武之人才可能出现的情况吗？我都是鬼了，还能变成什么样？”
　　“鬼若化魔，变成厉鬼，关入地狱，永不复生！”淮南吐出这些颇具恐吓意味的话后，什么也不说，直接按了阿徊把那瓶子里的药物倒入她口中。
　　阿徊没想到淮南来这么一招，猛然灌入的液体呛得喉咙火辣地疼，“我会喝的，你为什么偏要灌我？“
　　“你的话太多了！”说完也不管阿徊，手中虚空出现一根细绳，往阿徊身上轻轻一圈，绳子瞬间消失不见。
　　阿徊见到淮南的满腔喜悦被生生地打破，正兀自惆怅着，也不去管那根绳子究竟是作何用。淮南在前面走着自己便在后面老老实实的跟着，一路上倒也安静地很。
　　淮南这一灌并非有意针对阿徊。只是想起回到地府收到的信，白枝怕是又在天庭碰壁了。白枝这丫头也实在不让人省心，到天庭也不知收敛性情。随即又联想起阿徊，看着她和白枝的年龄相差无几，虽然有时懵懂莽撞，却能对认准的事执念到如斯地步。于是也放低了声音，温声说道：“切记万不可情绪大动，你的修为尚浅，禁不起折腾。”说完，停下身，待阿徊走到身前便轻轻挽住她，携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