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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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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五,怎么在这里耽搁?”一声呼唤蓦地自身后传来。
言有斐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捉阿徊的那番行动落在旁人眼里,只怕得是一副犯了羊角风般光景。于是把握着阿徊小臂的手自然地背到身后,回过头看却是金锦时。刚刚丧妹的金家老大一身素服正坐马上,严峻着一张脸,越发显得五官冷硬。
“方才不慎掉了东西。”言有斐换上歉疚的表情答道。
“快些跟上。”金锦时说罢便打马回身。
没法子,这葬仪还不能不去。
言有斐动作洒脱地飞身上马,手腕轻轻用力便把阿徊甩在身后。一抖缰绳,身下大马便疾驰起来。
阿徊惴惴不安地坐在后头,双手奋力扣紧马鞍的凸起,仍然摇摇摆摆。言有斐感觉到身后的摆动,心中好笑,反手捉住游魂胳膊环到自己腰间,低声道:“做了鬼还讲甚么礼教之防?掉下去被风吹走了,我还到哪里追你去?”
阿徊只得环住他,却也不敢收紧,这回换做奋力扣紧他的腰带。却又听到那人低笑了一声:“原来是想勒死了我一同陪你么?”
阿徊这才泄愤般环紧手臂,心里也有些疑惑。作为鬼魂以来,最初因不知忌讳散尽阴气,连灵体都没有了,什么都碰不到。这一遭从酆都来,聚回灵体触得到东西了,但按照淮南所说,自己应当还是不能接触活人才对。可这个“言五”,竟能看得到自己,而自己竟然可以碰他。
环紧的手臂似乎能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热度,那是活人的气息啊。阿徊把自己的手掌并在一起,有些难过,自己的手,大概是完全冰冷的罢。
才想着,言有斐“吁”地一声住了马。阿徊定睛望过去,却见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场地。
场地正中,三尺来长的老山榕半尺间隔横竖排列,倒像是个龛笼,又像是个井口。木屑和甘草密密铺陈在下,里头铺着整整六层草席。刚刚看到的送葬队伍肃穆地列着,哀沉沉的乐曲已住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高高的招魂幡以暗沉的天色为背景,缓缓摇动。
一个素服无冠的长者自送葬人群里走出,他体型略胖,细长眼眯缝着,大概平时是个满面红光、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只是此时此刻,他满面哀伤,苍老许多。他身后跟着阿徊先时看到的八个壮汉,他们扛着那口上好的沉香木棺,停在龛笼一侧便迅速退下。
长者将手摩挲了一下棺盖,长声道:“锦时启棺。”
金锦时上前,那看着极为沉重的棺盖竟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抬起。他似乎不忍向棺内看,也立时退到长者身后。
长者叹了口气,抬手示意。阿徊顺势望过去,停在那边的一顶白缎软轿猛地掀开了帘子,一个容颜憔悴仍是难掩俏色的美妇人奔出来,她即将扑到棺材上时被长者截在怀中,他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劝道:“别再看了,徒增伤心,虞儿又怎么走得安稳?”
妇人呜咽不止,将攥在手中的一匹锦缎塞给丈夫:“虞儿给自己绣的嫁妆,给她披上……”说罢她转过身,却奔到言有斐面前,看着他眼泪又簌簌落下来:“小言……你与虞儿的日子本都订好了……谁知,谁知,虞儿这般残忍,竟抛下我们去了……”言有斐忙伸手搀住妇人,一面向软轿走,一面低声安慰:“金伯母莫要太过伤心,二小姐已往生去了,再不受病痛折磨……”
另一边,长者已经将那匹锦缎铺进棺中。八个壮汉再次上前,抬起垫板小心翼翼地放进龛笼,并用老山榕的枝子将龛笼口半尺间隔封死。言有斐将金夫人扶上软轿,掀开轿帘出来走回刚刚所站的地方,敛目看去,垫板上金二小姐的尸首完全为那匹大红色锦缎所覆盖,看不出究竟。凤凰的尾羽还未绣完,人已殁了。言有斐轻轻叹了一声,手指搭上扇柄,却又想起这不是能摇扇的场合,只得住了。
却看金锦时将一把银壶递给长者,轻声说:“父亲,时辰差不多了。”
长者握住银壶,登上龛笼边临时架起的木梯,将壶中物均匀地洒在木屑和甘草上,重卮油的香气难以形容地漫上来,滞结在胸口。他长长念了一串阿徊不懂的词句,最后喝道:“往生!”
四个净袍人端上火盆,长者抽出一支火炬,搁在方才被封死的龛笼口,被浇过油的木屑甘草迅速燃起,火自笼底蹿起蔓延开来。那方覆在尸首上锦缎也燃起来,直是比火还红。金二小姐没绣完的凤凰在火光中颤了颤,好似涅槃了似的,大抵是重生去了罢。
金家父子仍然矗立在那里,距离近到几乎要被灼伤,然而他们一动不动,面上神色被冲天的火光映得发亮,说不出是哀戚到了极点还是怎的,竟有些麻木。木柴燃烧发出的劈啪,伴随着软轿内金夫人悲恸的哭声,和四个净袍人低沉的念诵声交织着,龛笼里的景况已完全被火遮蔽了。
然而不对劲。言有斐蓦地拿下被风卷到头上的一片纸钱,眉头蹙起。他向前数步,立在金锦时背后低声道:“金大,为何要将二小姐火葬了?”初时金大让自己帮着选地点时还未多想,明明可将二小姐葬入族坟。二小姐先天不足,当是衰竭而死。大颂律例,死于传染病之人、信仰拜火之人才需火葬。
金锦时并不回头,轻声回答:“虞儿自幼胆小。怕死,已死了。可又怕冷,又怕黑,怎么能让她独个卧在那黑漆漆地下?”
端的是慈爱兄长的口吻,简直不像是自己认识的,雷厉风行,行事果决的一品从官金大。
言有斐也不做声,退回自己方才所站之处,将声音压至最低:“你方才,真看到棺材里是个娃娃?”并无回答。言有斐这才发觉,小游魂已趁着自己走神的功夫溜之大吉了,她原来却真没撒谎。
自己也曾看过数次火葬,尸首若不是停了太久已完全僵了,上肢必会有收缩之状,形如握拳。金二小姐前日才殁了,停灵不过两日,竟全无反应——又有什么能解释,这尸体是个娃娃?金大又究竟知不知道,棺材里根本不是他妹妹?言有斐勾出一个无奈的笑,手指搭上扇柄又滑下,这游魂,当真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阿徊的确是溜之大吉了。趁言有斐出神时,她一棵树又一棵树小心翼翼地往后躲,待退到第六棵言有斐仍未回头,阿徊便撒开腿冲了出去。
有灵体大概就这点不好。最初在桃林里被青衣小鬼差穷追不舍,自己只需向前撞就好,哪里怕阻挡,现下还得稍微躲避这些,行动速度大大地收到影响。
眼前终于不再是重重叠叠的枝干,视野清晰起来。阿徊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是一声悲叹:来路上只顾着小心别从马上掉下去了,可没注意观察方向和建筑。这下好了,这景物完全陌生,得从哪里找回去呢?路人根本看不到自己,问路更不必提了。
想起淮南走时的叮嘱,阿徊心里直打鼓。
上一回,他叫自己在鬼门关等他,自己贪看曼珠沙华的动人颜色,险些被花妖素素给勾走了。
这是第二回,他叫自己在百味轩等他,结果那个言五出现,把事情给搅乱了!阿徊暗自打定主意,若是淮南责怪,便告诉他,我听你的乖乖在酒楼等着,谁知一个叫“言五”的强行捉走我,害我迷了路。至于自己不甘寂寞蹲在罩楼上的事情,则隐去不提好了。
一面想着,一面已转过一条街。这街上无甚别的建筑,只一个大宅,高高的屋檐角上站着鸱吻,气势极为恢弘,想必是个显赫的人家。阿徊突然灵光一闪,总是不能认清自己已是个鬼的事实,只想着认不得路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却忘了,只需轻轻借个力到高处去,找到那个朱红色酒楼所在,顺着这些房顶一个一个跳过去,不就能回去了么?
想到便行动。阿徊迅速地挨到大宅门口,仰起头望过去,那门上悬着两个牌匾。一个在下,端正书着“秦宅”二字,笔力千钧;一个在上,耀眼的多,朱红底烫金字,是“良辅亮弼”四个字。
阿徊喃喃地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往空白的大脑里闯,然而这感觉转瞬即逝。她的注意力又转到大宅门口两只石狮子上去。
一左一右,一雄一雌,蹲在高高的台基上。雄狮足踏绣球,张口怒视;雌狮则怀抱幼崽,神态平静。一家三口均雕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阿徊忍不住赞叹,这雕工可太精妙了,无论站在哪里,都觉得三只狮子六只眼睛直盯着自己看。
她向前一步先登上台基,摸了摸雄狮的脑袋,歉声道:“不好意思,多多得罪你啦。”说罢便姿势不雅地爬到狮子背上,一足踏上它高高昂起的头,双手抓住飞檐用力一蹬,竟真的上了屋脊。
眼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游魂上了主人家的房梁,雄狮转头对着雌狮怒道:“方才为甚么不让我出声威吓此魂!”
雌狮轻轻摆了摆头,柔声劝慰丈夫:“难道你不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很熟悉么?”
小狮子也睁大眼睛说:“刚刚的姐姐,我好像认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