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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这边南宫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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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南宫翳倚着靠枕,忽然开口道:“哥哥,我还想再和你讨一件东西。”
坐在对面的南宫寰正盘膝看书,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嗯?什么东西?说来听听。”
南宫翳噌的坐起身,将手臂撑在小几上,托着腮帮子,笑眯眯道:“前儿尚书府送了哥哥几个歌舞姬,当中有几个颇合我心意,故而想问哥哥讨了来。”
南宫寰听了,嗤一声笑出来,头也不抬道:“你才多大?毛还没长齐……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个了?”
南宫翳并不搭腔,只探过去身子,伸出小手扳住南宫寰的头,又问了一遍:“我就问你,你给还是不给?”
南宫寰这才抬起头,将目光从手中书卷上挪开,两眼看着南宫翳。屋内明亮的烛火在男孩儿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抹馨黄,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笑弯成半片月牙,黑白分明得宛若夜空星子一般,泛着一道狡黠的光芒,虽然笑意盈盈,但眼底分明就跳动着宛如小兽一般的火焰,冷冽霸道——南宫寰看着,眼中明暗交错,忽然嘴角就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伸出手摸了摸南宫翳的脑袋,笑道:“有什么?你喜欢哪个就留在身边,不须问我。”
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一般,南宫翳咧嘴一笑,复靠回枕头上,两只手指随意地捻着玉佩上的宝珠,小声偷笑道:“我原就知道哥哥肯定会许的。可毕竟是哥哥的人,总还是要问一下在先比较好。”南宫寰早把目光收回,继续低头看书,嘴里嗤笑道:“嗯,如今到底长大了,很懂规矩。”
不知觉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南宫翳毕竟年小,便开始哈欠连连。南宫寰见他眼倦口乏,知道是困了,便把竹心莲心叫进来,让好生抱到床上去睡觉。一面说着,一面自己也撩起衣袍,准备起身下炕。南宫翳迷糊间看到浣珠和沐珠服侍着南宫寰穿鞋更衣,忽然就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南宫寰的衣角,嘴里嘟嘟囔囔道:“……别走了……陪我睡罢……”说完还吸溜了一下口水。几个丫鬟见了,皆憋住一肚子笑,南宫寰亦无奈地笑道:“才说你长大了,这会儿又来耍小孩子脾气……松开。”说着就去掰南宫翳的手,好容易解开那几只玉笋般的手指,临走又听他呜呜囔囔说了几句话,因口齿实在不清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这边南宫寰自回屋中睡下不提。
……
这日清早,南宫寰寅时起身,沐浴更衣,草草喝了两口热茶便出门上朝。及至退朝,未出宫门,便见从里面匆匆跑出来一个小太监,说皇上有请,南宫寰少不得又跟了他回去。
未几来到碧莲池,湖面上尚只有翠绿色的浮萍,不见莲花,湖心处有一小榭,建造得十分精巧别致。当中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站在扶栏前,看那檐下挂了几只鸟笼,养着鹦哥儿,羽毛艳丽异常,颇为可爱,正在用银钩逗弄着玩。
这时,听到内侍来报:“回禀皇上,靖王求见。”
南宫启头也不回,只吐出一字道:“传。”说罢,便用那银钩轻轻刮了刮鹦哥的羽毛,自言自语般笑道:“朕日日替你梳理毛发,你多少也该说些好听的话儿哄哄朕不是?”
谁料这只鹦哥像是十分通晓人性般,扑棱棱翅膀,张嘴道:“万岁!万岁!”
南宫启忍俊不禁,亦闻得身后传来一阵轻笑,这才转过身去,看见南宫翳后喜笑颜开,遂上前两三步,未及他行礼便一把拉住男子的手腕,朗声笑道:“你可来了!”说着,就拉着他走至桌前,南宫启轻撩衣袍便坐在了其中一张黄梨木刻案大椅上,同时又抬眼看了看南宫寰,微微一笑。
南宫寰登时愣住了,连忙后退一步,垂首说道:“皇上,臣弟不敢坐。”
“你坐!”南宫启笑着,使劲按住南宫寰的肩头,强行让他坐下来:“没有旁人,只有朕与你兄弟二人罢了。你再要讲那些规矩,朕可就要恼了。”南宫寰这才告了座。
一时又有内侍走进屋来,手里捧着一个莲花式雕漆填金的茶盘,上面放了两个云釉青瓷的小盖盅,小心翼翼地轻放在二人面前。南宫启拿起小盅轻呷了一口,思索片刻笑道:“你上次进贡的‘甘露银峰’,清碧的紧,朕很喜欢,今日倒忘了让他们泡来。这是南方进贡的‘宝日金萱’,你尝尝看,可还合口?”
南宫寰听了,拿起那只小盖盅,打开瓷盖,先送到鼻下嗅了嗅,笑道:“果然是好茶!说起来,那‘甘露银峰’的确难得,臣弟知皇上喜欢,有心收些却也不可多得了。”
南宫启笑着摆了摆手,说:“想来物华天宝一类,必是不可多得的。如若不然,何来‘物以稀为贵’之说?也罢了。……你这次去桐州,路上可还都顺利?”
南宫寰便放下手中茶碗,答道:“托皇上洪福,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麻烦。只是去的时候路过绥州,偏遇连日阴雨,冲垮了山间栈道,因而绕了些远路。”
南宫启便点头笑道:“那便很好。你的奏本朕已经看了,很妥当,果然劳烦你亲自走一趟,朕才安心。”南宫寰忙笑着说道:“皇上抬举臣弟了。”
这间小榭四面环水,彼时有清风徐徐吹来,带着荷叶青草的芬芳。檐下挂了几只鸟笼,养着些画眉鹦鹉,时不时清啼几声。南宫寰四下张望了一番,转向南宫启笑道:“臣弟记得,这碧莲池到了夏季,碧叶连天,水天一色,当中星点荷花点缀,犹如夜空明珠一般,当真是好景致。”
南宫启闻言微微一笑,抿了一口茶道:“是啊,可惜现在终究没到时候。”
“是。”南宫寰起身,走至扶栏前。见小榭的廊中摆着几只金泥青花大缸,缸里养着青莲。亏宫中花匠的悉心照料,巧用心思,这些碧色的莲花已迫不及待地张开花嘴,花瓣宛如翡翠一般,上面点缀着颗颗水珠,又有淡淡香气扑鼻而来,遂又笑道:“到底是有皇上的龙脉庇佑,宫中地气养人又养物。臣弟也曾命人尝试,但多次不得法,那些青莲终究是不给臣弟面子,全都死掉了。”
南宫启听他如此说,一时眉宇间浮起一丝舒爽的颜色,起身走过去,笑道:“不过是宫里的花匠手段高明些,既然你喜欢,朕明日便让他们送些去靖王府。”南宫寰听了,连忙谢恩,笑道:“那臣弟便先谢皇上赏赐了。”
一时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家常,南宫启又问了问南宫翳,南宫寰少不得一一答了。不多久,便有内侍进来回话,南宫启这才转向南宫寰说道:“原是想再同你多说说话,只是近日来太后身体不适,朕还要去问安,就不留你了。”
南宫寰便笑道:“既如此,臣弟就先告退了。本来理应亲自去向太后请安,只是既然太后身体不适,臣弟也不便多有打扰了,改日再来问安。”说罢便告了礼,出宫回府不提。
这边南宫启就在碧莲池这里简单用了早膳,然后坐上软舆前往太后所在的庆禧宫。早有宫婢看到皇上的仪仗前来,忙进去回禀。南宫启一路走进内殿,迎面就见有宫婢走来,说太后正在东殿暖阁,遂引着去了。
未及门口,便已听见里面传出阵阵女子娇莺婉转般的轻笑。迈入宫室,扑面便是一阵浓郁的白木香气。南窗下一条大炕,铺着金心宝莲花案红缎坐褥,靠东边摆着一扇七色梅花的琉璃炕屏,炕当中设了一件小巧精致的圆几,上面不曾摆些什么。宋宵岚歪坐在炕上,左手搭在一只绣金线锦缎圆枕上,右手拿着一只白玉如意,正在逗一个婴孩玩耍。这婴孩一身荣锦,正伸着肥嘟嘟的小手去抓,发出“咿咿呀呀”的笑声,引得宋宵岚咯咯直笑。
下面亦有一位容貌端庄秀丽的女子坐在绣墩上,原本是看着那二人玩耍的。忽见宫婢打了门帘,南宫启迈步进来,连忙起身提了提裙裾,谦恭地低下头来。南宫启轻咳了一声,撩起袍摆便单膝跪下,向宋宵岚行礼。那女子见南宫启亦在炕上坐下,才轻声道:“臣妾见过皇上。”说着,便也要行跪拜之礼,南宫启忙挥手止了,这才又坐了回去。
南宫启坐好,便向宋宵岚问道:“朕听说太后近日身上不舒服,就来瞧瞧……可请御医看过了?”
那边宋宵岚正笑盈盈地低着头,用玉如意引那婴孩去抓,听他这样问了,笑容在脸上滞了一下,随即淡淡道:“也没什么,哀家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吃了药便好。”
南宫启听她口吻凉薄,不似平日,竟隐约有些生气的样子,虽然被呛了回来,但还是讪讪笑道:“那就好……几日不见,朕的景兰都长这么大了。”说完又转向瑞昭仪问道:“可曾会说话了么?”只是瑞昭仪还未开口回答,宋宵岚便先冷笑道:“景兰尚未满周岁,怎么就会说话了?!你这当爹的,竟糊涂至斯。”
因连着被抢白两句,南宫启一时也抹不开面子,只得赔笑认错道:“前朝事忙,是朕疏忽怠慢了。”
宋宵岚沉着脸,冷冷道:“再忙也须得抽空来后宫看看,倒叫自己的女儿十天半月见不着亲爹不成?”
南宫启连忙应和道:“是,太后教训的是。”然后便抱起女儿逗着她玩。
一时有宫婢捧了煎好的汤药进来,瑞昭仪倒是极有眼色的,连忙起身接过那只小碗,柔声笑道:“太后,臣妾服侍太后把药吃了罢。”宋宵岚微微颔首,莞尔一笑,瑞昭仪便拈起汤匙缓缓搅动了几下,亲自喂宋宵岚服下。未几吃完,又接过旁边宫婢递来的小碟,捧到面前,宋宵岚自用银筷子搛了一块蜜饯,含在嘴里。
殿中四下安静,只能听见南宫启逗景兰玩发出的呜呜声。明媚的日光透过窗户上的明纱,颇有些朦胧暧昧;屋中左右的四只香几上各摆着一个三角小香炉,浅白色的烟雾从中升起,袅袅盘旋。屋中确实有些暖,南宫启只坐在那里,额上就渗出了细细的汗,不禁抬头微笑道:“太后这宫中着实暖和……”
宋宵岚听了,淡淡一笑道:“果真这样热么?方才瑞昭仪进来时也这样说过,哀家倒不觉得。”南宫启连忙笑道:“只是暖些,并不热……”说着,欠了欠身子,接着道:“朕今日来,一是看看太后的病,二来也是有事想和太后您商量。这眼瞅着就要进六月,暑气也上来了,朕便想着,今年早些搬去清髓园避暑。”
虽是简单的三个字,却如鼓点一般落在宋宵岚心头,本来随意搭在圆枕上的手指轻轻抖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宋宵岚才开口道:“……很好。既如此,你便带着妃嫔和孩子们一起去罢。”说完,看着瑞昭仪笑了笑。
南宫启微微一愣,讶然道:“太后不一同前往么?”
宋宵岚莞尔一笑,道:“哀家体质向来不怯暑热,在宫里没有觉得什么不好。况且天气炎热,哀家如今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更不愿动弹了。你们去就好。”
瑞昭仪听了,连忙笑道:“太后您还年轻,何故作这些老态之辞?倒叫臣妾们惶恐了。”宋宵岚嘴角上弯,便指着瑞昭仪对南宫启笑道:“听听,真真是她最会说话……每次来都哄得我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