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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竹心不曾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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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心不曾想他会突然生气,连忙上前,收了茶碗劝道:“王爷仔细茶水烫了手。……这是怎么了?”说完,又捧过一碗精致新茶来。
只见南宫翳轻蹙双眉,也不说话,两眼直直地瞪着池里的锦鲤,良久,才干硬地说出几个字道:“不与你相干。”
竹心因见他一日都闷闷的,她自小服侍南宫翳也有许多年,深知主子的脾气——全然小孩子的心性,好时便很好,若是因什么触了气,不知又生出多少事来,故而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之后出来,便把今日跟随南宫翳的丫鬟们都叫来,又细细问了一遍白天之事。几个小丫鬟也不明白,只说许氏行礼问安后,两人并不曾说什么话,也不知是何处冲撞了王爷。竹心便更加不解,其中有个极机灵的小丫鬟悄悄与她说道:怕是因为蓉姑娘身子沉,行礼行得散漫了些。竹心方才恍然大悟。
……
不知不觉又过一月有余,时值五月,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南宫翳昨晚不知怎地,一夜翻来覆去都不得安睡,直到破晓时分才浅浅入眠。是以清早起来,便觉得太阳穴一阵阵跳痛,四肢更是无力,干脆称病不去上学。上午靠在窗边随意翻看了两眼书,就不耐烦地丢在一旁。及至午饭也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两口就不再动筷,直接歪在软榻上,阖着眼不说话。
几个小丫鬟看着他这模样,暗自忖度应该是不会再吃了,连忙蹑手蹑脚地撤了餐席,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竹心就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碧叶琉璃小碗,轻声道:“王爷方才没吃什么东西,许是没胃口罢?这是今儿一早制出来的酸梅汤,我还特意加了些玫瑰果进去,您可要尝尝看?”
南宫翳懒懒地微睁杏眼,瞥了一眼竹心手中的小碗,闷声问道:“可用冰块湃了?”竹心听了面露难色,轻轻摇头道:“才刚过芒种,暑气还没上来,此时吃冰的未免伤脾胃……”谁知南宫翳未及她说完,便立刻皱起眉头,说道:“冷得还好吃些,既然不冰我便不吃了。”说罢便翻了个身,只把后背对着竹心,不再说话。
竹心无奈,只把小碗放在软榻旁的梨木小几上,这时又有一丫鬟模样的女子走进屋来,手里提着一只雕花食盒,与竹心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知大概,因而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问道:“前儿府里请了一个新厨子,手艺倒也不错。刚让做了几样点心,奴婢看着样子也精巧,小王爷可要尝尝看?”南宫翳听了,仍不转身,闷声道:“不要不要!”
两人无法,只得放下东西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又听得身后传来南宫翳的声音,道:“莲心,上次哥哥派人传信,说的是什么时候到家?”莲心连忙止了步,回道:“王爷说月初动身,想来再有两三日便到了。”
南宫翳听罢半晌不语,然后坐起身道:“昨夜折腾了半宿,现下倒困了。”竹心见状,连忙上前替他散了发髻,拆下宝珠,只留一圈短发编成的小辫。那边莲心早已命人取了一个镂花宝莲小鼎来,放入一把宁神香,捧到软榻旁。南宫翳又连连喊热,便把外罩的八团锦花刻丝斜襟褂并鞋袜全都脱了,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月白色暗花掐牙小褂和一条粉底色墨边绸裤,光着脚滚在榻上。竹心仍觉不妥,从暖阁里抱来一床天蚕丝夹被。南宫翳哪里肯盖,嗔了两句就把竹心和莲心赶出去,自己一人歪在软榻上,合目休息。
许是因为宁神香的缘故,南宫翳这次合上眼,便很快地恍惚睡去。竹心和莲心二人见她没了声响,这才轻手轻脚放下纱帘,掩了门出去。
且说南宫翳才浅浅入眠,只觉得四肢软绵绵、轻飘飘的,恍惚间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心中自然不喜,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鬟玩闹;正要起来呵斥两句,突然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处极为富丽精致的花园中,举目望去,只见朱栏白石,碧水绿树,蝶舞莺啼,精致轩昂的亭台楼阁藏掩在飘渺雾气之间,浑然好似仙境一般。
南宫翳心中惊讶不已,不知这里是何处,自己又怎会来了这里。又环视四周,不见人影,不禁纳罕。只见身旁各色鲜花争奇斗妍,美不胜收,十分喜欢;到底小孩子心性,遂一路追着蝴蝶,就往花丛深处跑去。
不知不觉跑了半晌,南宫翳渐觉脚酸,口里也干渴,下意识想唤竹心,却发现这偌大的花园仍然不见一人,这才焦躁起来。却在此时,忽听得不远处似有人声,紧赶着就朝那边走了几步,眼前赫然藤蔓密密,竟不知自己何时走到了一片紫藤花架之下。那花儿开得正旺,颜色深浅不一,灿若云霞,香气袅袅。就在不远处,有一人倚在桂木上,白色衣袍,青色纶巾,因背朝自己,看不清脸面。
南宫翳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谁揪住了一般,竟悲伤地喘不过气来。眼前此情此景仿佛熟识已久,但是自己又明知陌生得很。虽然并不认识那男子,有心想要问他是谁,却又好像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情深惹得意乱,叹韶华易与,锦瑟难换。再不需,无语春风,弄寸断愁肠,寂寂香馆。借路孤舟,自今后,一江萍散。都抛却,半樽泪浅,满庭梦断。……”
那人忽而浅笑,轻声吟唱起来,正是半阕《解连环》。男子声音婉转清冽,犹如天籁。南宫翳此时不知为何,心中疼痛地好像要裂开似的,身体也好像不受控制一般,抬起手臂就要想要去抓他;可手方伸出,却只抓住了一把紫色的落花——南宫翳登时一惊,大喊了一声:“……你不要走!”却发现四周唯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雪白。
“……南宫翳……”
且说南宫翳头脑尚不清明,浑浑噩噩中只觉得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牢牢抓住,又听到耳边有人在叫自己名字,声音熟悉又温柔至极,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眉心轻蹙,两只黑眸满满蕴含着关切焦急之意,又似说不尽的温柔流泻而出。南宫翳一时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眼神涣散,只是紧紧握着南宫寰的手,体会到这只手真实的温度,才敢相信眼前所见之人确实存在,心中又惊又喜,失声唤道:“……哥哥!”南宫寰见他醒来,这才轻展眉心,微笑着将南宫翳揽在怀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怎么?是我吵醒你了么?”说罢,又见他眼角似有泪光闪闪,便抬手替他擦了,笑道:“我进来见你睡着,就不敢打扰。可看你方才那样,是做噩梦了么?”
南宫翳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缓了片刻才又好,翻身坐起道:“是我睡得不安稳,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还以为再要两三天。”南宫寰笑道:“京中有事,我又放心不下你一人在家,因而一路上快马加鞭不曾休息。”
不知是不是因为休息之后清爽了些,南宫翳忽觉心情大好,连忙唤了竹心和莲心打水进来,服侍南宫寰和自己洗漱。一时又有浣珠送了衣服过来,就顺便一起换了,只穿了普通的家常衣服,这才舒舒服服地躺在大炕上。南宫翳坐在炕沿,两只脚赤着,垂在外面,看着他笑道:“你既然累,就回屋睡去。自己的床又软,还有人陪。”南宫寰闭着眼,哼道:“……别闹,这一路把我累死了,且让我歪会儿。”南宫翳眼珠一转,一边抿嘴笑着,一边用光着的脚去踢南宫寰的腿,嘴里嗔道:“谁叫你巴巴的往回赶呢?快走快走,脏了我的床铺。”南宫寰眼睛仍旧闭着,忽然翻手一握,便抓住了男孩的脚腕子,两只雪亮的眼睛猛地睁开,笑道:“我能不急着往回走么?只怕再晚两天回来,你就要把我这王府拆了罢!”
南宫翳因一只脚腕被抓,急得两条腿乱蹬。南宫寰干脆两手齐上,各抓一只,死死按住男孩的腿,不叫他乱动。南宫翳这时才觉得疼了,嘴里乱喊道:“你以大欺小,不公平!”南宫寰嗤一声笑了,道:“本王就以大欺小了,你待如何?”说完手腕用力,捏得南宫翳连声喊疼,求饶连连。南宫寰便笑道:“可还要玩?”南宫翳忙道:“不玩了!不玩了!咱们好好歪着、斯斯文文说话……”南宫寰这才松了手。
一时两人重新躺好,未及半盏茶的时间,南宫翳又忍不住起来。看身旁南宫寰兀自在那里闭目养神,便用肩膀顶了顶他,道:“嗳,别睡了,咱俩说说话。”南宫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侧过身去,不愿理他。南宫翳干脆支起上半身,去搬南宫寰的身子,一边摇着一边说:“好哥哥,你给我讲故事罢。”
南宫寰拗不过他,闭着眼睛哼道:“……有什么好讲的?别揉我,身子疼得紧。”南宫翳听了,笑着继续纠缠道:“那我给你捶捶!……你一路上就没遇到什么有趣儿的事?给我讲讲罢。”南宫寰噗嗤一声笑了,道:“我是去办公事,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一路上很少停脚,哪有什么趣事?”说罢想了想,脑中闪过一事,便转过身来,笑道:“倒是在桐州的时候,遇见姨妈了,略坐了坐。……临走还送我一件东西。”
南宫翳一听,立刻猴子似的缠在南宫寰身上,一手抓袖一手又往怀里摸,说:“什么好玩意儿?好哥哥,快别藏着了,给我看看。”
因他乱抓乱摸触到了自己的痒处,南宫寰一时忍俊不禁,身上又酸又麻,边笑边嚷道:“嗳哟哟……别闹!我可恼了,讨打么?!”南宫翳也不去听,索性放开了手去挠,口中说道:“我才不管,快把东西拿出来。”南宫寰笑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求饶,南宫翳这才罢手。
一时南宫寰坐起身,理了理松散的衣袍,才没好气道:“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你的,这回轮到你来折磨我!”说罢从内衣中取出一个荷包,掏出那枚祝融玉佩递给南宫翳,又说道:“既然是姨妈送的,你给我小心些。弄碎了再仔细你的皮!”
南宫翳这边接过玉佩,放在掌心。只见是一柄二寸来长的小玉剑,流光熠熠,雕刻得极为精致,剑柄处引出一条缨络,坠着两颗硕大圆润的宝珠,握在手中肌肤生暖——果然不是凡物。心中十分喜欢,因而双手握住笑道:“果真好东西,见者有份,如今便是我的了!”南宫寰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南宫翳的脑袋,咬牙道:“你个没气性的!……平日里也没缺你少你的,怎么我什么东西不管好赖你都想抢了去?”南宫翳一咧嘴,笑道:“凭什么,只要是你的就是好的!”南宫寰哼笑了一声,道:“这会子嘴里抹蜜了?……也罢,我哄你也没意思了,本就是姨妈送你的,你好生收着罢。”
此时天色渐晚,便有丫鬟进来点灯,莲心也走进来问何时摆饭。南宫翳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闹腾了半日早就饿了,便吵嚷着即刻就摆。一时饭毕,又端上茶和果子,南宫寰盘腿坐在大炕上看书,南宫翳则靠在一个大红锁子锦枕头上,两眼微眯,手中把玩着那柄小玉剑,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四下无声,忽然就听南宫翳开口道:“哥哥,我还想和你讨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