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拾叁 一时日影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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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日影稍稍西斜，南宫翳睡醒了，轻哼一声，十分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南宫寰见他睡得迷糊，遂微微一笑，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颗梅香薄荷雪花糖来，塞进他的嘴巴里。南宫翳噙了，只觉甜滋滋下一阵清凉之气直冲进鼻腔，登时就醒了，连忙把那颗糖吐到地上，又啐了一口，埋怨道：“我不喜欢这味道，你还总哄骗我吃！”
南宫寰哈哈大笑，道：“可醒了？既然醒了，我也要走了。”南宫翳听了，连忙抓住哥哥的袖子，问道：“去哪里？在我这一起吃了晚饭再回去罢。”南宫寰笑着揉了揉南宫翳的脑袋，说：“我还有事，原是做了一半过来看你，现在也耽误小半日了。改天再和你一起吃饭。”南宫翳撅了撅嘴巴，嘟囔道：“好罢，你要说话算话。”
南宫寰起身，又把竹心二人叫进来嘱咐了几句，便带人离开。不多时回到自己的小书房，当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还保持着自己匆忙离开时的模样，南宫寰走过去坐下，重新拿起书桌上的账本细看起来。
未几，便见一个丫鬟从屋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镂空荷叶边的小茶盘，上面放了一只景瓷云星纹茶盅，轻轻递到南宫寰面前。南宫寰接了，只见杯中茶水色泽乌润，香气十分鲜醇酣厚，不禁皱了皱眉，问道：“好端端的，又泡祁红做什么？只拿本王晌午吃的六安来便是。”
那丫鬟听了，连忙答道：“下午王爷吃了一半就去了泠暄堂，浣珠姐姐还道王爷今儿晚上不回来了呢，便早早给倒了。”
南宫寰哑然失笑，端着茶杯出神，似乎在思索什么。丫鬟因不见他答话，也不敢擅自退出去，少不得就在旁边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寰抬起头，见那丫鬟还呆站在那里，有些诧异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丫鬟笑道：“我原不知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没，既然没事，奴婢就不打扰王爷了。”说毕就要转身，南宫寰连忙叫住她，笑道：“那这样，你去把沐珠叫进来罢。”那丫鬟应了，出去传话，不一会儿沐珠走进来，站在南宫寰身边，南宫寰小声和她说了些什么话，只见沐珠的脸色稍稍变了变，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泠暄堂这边，南宫翳正坐在桌前吃饭，忽然从门外急巴巴地跑进外间一个小丫鬟，与竹心耳语了几句。竹心听完，少不得骂了那小丫鬟几句“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这么咋咋呼呼的”，这边走进里屋，小声和南宫翳说了几句话。南宫翳听了，倒是展颜一笑，将手中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又让盛了一碗。
一旁的莲心满腹疑问，直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才有机会偷偷问竹心。竹心见四下无人，小声告诉她说：“许氏的胎掉了，是王爷赏的红花，沐珠亲自带人灌下去的。”莲心听了，咂舌不止，两人又私下说了会儿话，方才睡下不提。
……
九月下旬的一场大雨下得彻底，冲刷掉了些许大地上的暑气。如今入了十月，红衰翠减，天水清碧，已是满城秋色了。是日天朗气清，风高云淡，确实是一个适合围场打猎的好天气。
只因前些日子早就商定好了，南宫翳心中记挂着这件事，故而天刚破晓便从床上爬起来，叫来竹心帮自己梳洗更衣。因要骑马戴冠，倒不用编辫子，哪怕如此南宫翳也早就等不及了，这边梳着头，又催着莲心道：“这里不用你了，你快去摆早饭罢。”
莲心闻言，摇摇头笑道：“我的小祖宗，哪里就把你急死了呢！”虽这样说，到底还是把手中的衣服放下，出去催着摆饭。那边内侍们早抬着一张摆好饭了的填漆花膳桌，放到炕上。莲心先上前，揭开一只紫砂炖盅的盖子瞧了瞧，原来是一品燕窝水笋炖鹌鹑，煮得稀嫩，不禁骂那几个小太监道：“没脑子的奴才，事事都不上心！不知道爷今天要出门么？拿这种不硬实的东西来，还不饿死了！”
有个小太监机灵，连忙上前赔笑道：“前儿早上摆了一品银糖南腿炖肘子，谁知道连动都没动就退回去了，领事的只当王爷嫌太油腻了，故而今天上的清淡些。”
莲心听了，笑道：“原来为了那个，怪不得……谁一大早就爱吃那油东西，只怕晚上送来还好些。你们厨房就没好花样了不成？成天就这些，早饭也吃不舒坦……”南宫翳在里屋听得真真儿的，忍不住对外屋喊道：“哪有那么讲究了！就着咸菜吃点饭就好。”
小太监闻言，忙不迭又打开旁边两个攒盒，只见左边那个里面放着四个珐琅小圆碟，盛着四样荤小菜，右边这个是四个珐琅莲花碟，分别是四样素小菜，嘴里赔笑道：“姐姐您看，这样可还使得？”——莲心早就笑了，扭头对着屋里说道：“平日挑得厉害，今日只怕是糙米窝窝头，爷都吃得香甜罢！”——说完才又看了看攒盒，见小菜都还精致，便点了点头。再瞧点心，一样是翡翠豆糕，一样是什锦凤尾烧麦；汤是挂炉鸭子豆腐汤，粥是红豆粳米粥，便道：“也罢了。”
不一会儿，南宫翳换好衣服从里间走出来，也不上炕，只坐在炕沿，先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竹心看见，连忙笑道：“祖宗，仔细烫着！”然后端过汤来，送至嘴边吹了吹，南宫翳又去捡点心吃。这边方吃两口，便听到屋外丫鬟回报：“王爷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南宫寰迈步走进屋来。他今日头发束起成髻，穿着一件黑缎面秋香色线绣蟠龙箭袖，腰间系着朱红攒梅花结宫绦，平日挂的玉佩荷包一应之物全都没有，越发显得身直英挺。他一路走到炕边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笑道：“我原是担心你赖床，特地早早来叫你。想不到你可比我赶早了！”
南宫翳得意地笑了笑，说：“那是自然，我如今早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能天天赖床？”
南宫寰嗤一声笑了，道：“人小鬼大。……你别忙着说大话，今天倘若打不到什么入得了眼的猎物，咱们再算账。”
莲心见南宫寰还没吃饭，早赶着又添了一副碗筷。未几又有两个丫鬟提着食盒过来，一个回道：“浣珠姐姐猜着王爷就要在这边吃饭，便叫奴婢送来添菜。”南宫寰听了，便吩咐道：“一起摆上来。”莲心打开盖子一看，别的都还罢了，只是有一品焖的八宝珍珠鸡，还有一碟盐浸的鹿脯肉，便忙忙把炖鹌鹑换了下来。
一时二人吃完饭，南宫翳便从炕上跳下来，嚷着要出门，南宫寰却突然叫了一声：“别急。”说完便伸手摸了摸南宫翳身上的衣服，然后向竹心道：“城外风紧，再加件衣裳。”竹心听了，忙回里屋去找，很快便拿了件海龙皮小鹰膀褂出来，替南宫翳穿好，兄弟二人这才一起出门。
方迈出二门，便见厅外站着二十来个大汉，笼着两匹金勒雕鞍的雪白色狮子骢，早已等候多时了。众人见他二人出来，连忙迎上来，一时把手套、扳指、腰带并箭囊等带好，又捧鞭坠蹬，扶着上马。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二十来匹油光水滑的骏马预备专候，众人上马，簇拥着他兄弟二人骑出城北门，一阵烟去了。
此时已将近深秋，霜风初起；但见北门城外，山上一片枫林渐染黄碧，野木衰横，水际中杂间白苹红蓼，天上亦有鸿雁群集，嘹呖干云，哀声动人。南宫翳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灌入五脏六腑，只觉胸襟开阔，不禁赞叹道：“想不到深秋之景，非但不悲凉，倒有此等意味。”
南宫寰见他如此欢喜，自己也起了兴致，笑道：“你别光顾着赏景，早先咱们可说好了，今日倘若打不到像样的猎物，你回去可要把《春秋榖梁传》抄上五遍的。”南宫翳此时斗志昂扬，丝毫不服输，笑道：“嗳，哥哥你可千万别小看了我，只说我打不到如何如何，倘若我今日夺了好彩头，又怎么说呢？”南宫寰笑道：“自然有赏。”南宫翳闻言大喜，道：“好！一言为定！”说完，猛地一甩手中马鞭，座下那只狮子骢就嘶鸣一声，瞬间加快步伐，一口气就冲到队伍前方。南宫寰抿嘴一笑，也夹紧马肚赶了上去。
众人座下皆是良驹，脚力不凡，不出一个时辰便已疾驰入了北山。方骑进山林不久，便看见前方赫然跳窜出一头鹿，俨然是到林边觅食，被马蹄声惊到了的。南宫翳最先看见，大喝一声，便忙大力策鞭追了上去。这头鹿受惊，那一干侍卫又早散开来，吹着哨子呈包抄之势，故而慌不择道，只一味的往前跑。南宫翳见状，自以为势在必得，遂抓起马鞍旁的黑玉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枚白翎箭搭上，舌尖舔了舔嘴唇，气沉丹田，双臂一振，登时便将那只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电光火石之间便见一道白影飞出，直击那头鹿的脖颈之处。谁知那一霎那间，凌空又飞过一道白影，亦冲着那头鹿刺飞而去。只见双白光闪过，那头鹿瞬间脚下一个踉跄，便滚倒在地，四肢仍在抽搐踢动不已，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南宫翳见状，连忙驱马上前，早有侍卫下马，将猎物抓起呈了过来。只见那头鹿一共受了两处伤，均在脖颈处：一支箭的箭头全部没入皮肉，另一只箭则活活将那头鹿的脖子射穿了去，还在往外滴滴答答地渗血。细看那第二支白翎箭，尾翎中又夹杂着一枚金翅羽，正是南宫寰的箭，南宫翳登时细眉倒竖，杏眼圆睁，回身大喊道：“哥哥，你好赖皮！这只鹿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那边南宫寰自骑着马过来，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尚拎着弓，笑盈盈道：“小气鬼，我还会和你抢猎物不成？”
南宫翳咬着嘴唇，没好气道：“不用你帮忙，我也打得下。”
南宫寰只抿着嘴笑，并不再反驳，南宫翳也不好再赌气，只好问道：“这鹿怎样？可还算是入得了眼的猎物了？”
南宫寰听罢哈哈大笑，赞许道：“很算是，不错。”
南宫翳得到哥哥的夸奖，咧嘴一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死鹿，穿颈之箭犹觉触目惊心，自知不如甚远，忍不住叹道：“哥哥，你的箭力还是如此霸道，我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追得上。”
南宫寰听了，淡然一笑道：“你还小呢……”说着，就把自己手中的弓丢了过去，说：“试试看。”南宫翳接住那弓，只见弓身通体呈莹莹碧色，又不知是什么材料打制，虽不甚轻盈但亦不沉重，弓腰处镶着乌银，嵌了一枚猫眼，足有鸽子蛋大小；弓身并乌银上俱雕刻着细细花纹，精美异常。南宫翳又用手指弹了弹那弓弦，亦不知是用何制成，只听得振声玎珰如金，不禁大为惊奇，忍不住打开双臂，欲拉空弓一试。谁知那弓竟似千斤重，纵使南宫翳使出浑身力气，也拉不出半弦来，当下惊叹道：“好弓！”说着，便把那弓还给南宫寰。
南宫寰接了，微微一挑眉，淡笑道：“你若喜欢，我就送给你。”
南宫翳忙摇头笑道：“给我做什么？我现在又拉不动。你且留着罢！等我日后拉得开了，再来讨。”说毕想了想，又忙道：“这可不算赏。”
南宫寰哈哈大笑，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和我还斤斤计较。你放心，定不会少了。”说罢，众人再次驱马入林打猎，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拾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