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拾贰 话说她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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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她两人又回到屋中，去请的御医已经来了，正在给南宫翳看伤。所幸没有动及筋骨，只开了些跌打肿痛的药油和活血化瘀的汤药，又嘱咐些留心事宜，便告退离去了。
御医走后，南宫寰坐在凉榻边上，揉了揉南宫翳的头，笑道：“这可好了，半个月都不许你过多走动，如今还淘气不淘气了？”
南宫翳一脸委屈，皱着眉头道：“我今天也没有淘气……只是练剑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碎石头没站稳，才跌了。瞧你说的，好像我天天都不老老实实走路，专门爬树走墙一样！”
这一句话惹得南宫寰和众丫鬟忍俊不禁，南宫寰一边笑一边用手指刮了南宫翳的鼻子，说道：“说不过你，那这次是我怪罪你了？好罢，你原没有淘气……”说着，便扭头吩咐浣珠道：“打扫剑坪的奴才不用心，也一并拖去打二十大板。”
浣珠这边应了，正准备往外走，却被南宫翳一把抓住袖子，道：“嗳，先别去……”然后对南宫寰笑着说道：“你平日一向宽怀体恤下人，怎么遇到我的事便火烧火燎的？刚才才处罚了我屋子里的人，这会儿又要打清扫剑坪的奴才，真真是替我立靶子呢！”
南宫寰听了，哂笑道：“哦？我还真不知，谁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呢？”说着就拿眼睛觑身旁的竹心和莲心，二人脸一红，连忙把头低下去不敢说话。
南宫翳推了推南宫寰，笑道：“你问她们？她们也不知。所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隙间’，奴才们唧咕起来，都在暗地里，你查也查不出。”
南宫寰听了，冷笑道：“也就是本王平日对他们太宽容了些，如今越发胆大放肆起来。剑坪那边我不常去，所以打扫起来也格外不上心。”
南宫翳挑了挑眉毛，松了浣珠的袖子，说道：“哥哥既然这样说，那就罚一次罢。免得今日跌了我，明日连路都不好好清扫了，倘若再跌了你呢。”
听他这样说，南宫寰嗤一声笑了，说：“你这小混蛋，方才还说‘君子’呢！”南宫翳摸了摸鼻子，笑道：“我才十岁，原是‘小人’，哪里是‘君子’！”
一时药酒擦了，煎好的汤剂也喝了，南宫翳脚上疼痛稍减，这才渐觉身子疲倦。南宫寰见他乜斜着眼乱恍，不防又打了个哈欠，便用手臂揽过南宫翳的肩膀，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怀里，又让莲心拿枕头过来。南宫翳狡猾地嘻嘻一笑，扯着南宫寰的衣袖说道：“不用别的枕头了，这个枕头便很好。”南宫寰笑骂道：“好什么好？我身上硬梆梆的，你哪能睡得舒服？”南宫翳早把眼睛闭上，一脸心满意足地笑道：“本王就喜欢这个枕头，不许换了。”
南宫寰淡然一笑，也不和他再做争辩。喝退了众人，索性自己也歪在凉榻上，把南宫翳揽在怀中。一时竹心又拿了一柄檀木白犀拂尘来，见南宫寰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便放在旁边，自己也退了出去。
屋中如今只剩他兄弟二人。南宫翳缩在南宫寰的怀中，忽然闻得他身上若隐若现有一股香甜销魂的幽香，不似往常，便猛然睁开眼睛，问南宫寰道：“你这身上什么味道？刺得我鼻子难受。”
南宫寰本来正闭目养神，听了这话，少不得睁开眼抬起袖子嗅了嗅，奇怪道：“我最近也没熏什么新香……”话说到一半，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闭口不言。南宫翳亦猜到这八成是南宫寰和别的女子欢好纠缠时沾染上的香气，忽然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把脸扭向另一边，嘟囔道：“……我觉得呛，你离我远一些。”
南宫寰无声地笑了笑，随手把外罩的纱衣解开脱掉，丢在地上，只穿了贴身的中衣，又重新把南宫翳抱在怀里，笑道：“这回不呛了，我才洗过的澡、换的衣服。”
南宫翳轻轻吸了吸鼻子，只觉自己周身都被南宫寰身上独有的味道笼罩——这香的方子原是白瑛雪亲自调配的，气味虽淡却十分清雅——南宫翳从小就习惯了哥哥身上的味道，此时闻着便觉得十分踏实，仿佛哥哥的怀里是世上最安全的所在，不由得惬意地闭上眼睛，又往南宫寰身边靠了靠。南宫寰侧卧着，一只手替他轻拍着后背，不急不缓。
沉默了半晌，南宫寰忽然感到怀中的人肩膀抖了抖，紧接着便听见南宫翳小声问道：“……哥哥，你生气了么？”
南宫寰知道他说的是许蓉蓉腹中孩子的事情，不禁轻笑了一声，道：“没有，我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南宫翳听罢，转过身来，与南宫寰面对着面，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当真？”
南宫寰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十分肯定的口气道：“当真。”
南宫翳忽然鼻子有些发酸——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亦很少见父皇，对于他们的模糊印象，更多来自于别人口中的叙述。所谓的亲人，只有白瑛雪和南宫寰。白瑛雪自然对他百般疼爱，视如己出，即使是生母亦不过如此，故而在南宫翳心中，白瑛雪就是自己的母亲。而南宫寰，南宫翳心里更加清楚，再没有人能超越南宫寰的地位，他是最重要的，他是特别的。南宫翳虽然尚且年幼，很多事情并不能想明白，但是似乎是出于本能——依赖，信任，喜欢，崇拜……让他总想将南宫寰的衣袖攥在手心里，就像小时候那样，一刻也不想分开。
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无论我做错什么事情，都有他替我圆场；不管我身处何种危险之中，都有他为我遮风挡雨；不管谁会欺骗我陷害我背叛我，他都不会——所谓血浓于水，南宫翳就是如此相信着。他亦自信有二十成的把握，如果他真的擅做主张把那个孩子打掉，南宫寰也不会生气，更不会怪他。
南宫翳忽然笑了，他伸手过去，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南宫寰的眉心，浅笑道：“我知道，哥哥才不会生我的气。”说完，又将脸埋在南宫寰的怀里，瓮声瓮气地嘟囔道：“我……我也不是不喜欢你有孩子，只是……或许我现在不喜欢，等我再长大些，也就没什么了。”
不知为何，南宫寰突然觉得怀里这个小人撒娇的方式颇为可爱，嗤一声笑了，稍微有些用力的拍了一下南宫翳的后背，说：“好孩子，别想那么多了，睡罢。”
……
许是真累了，不多久南宫寰便感受到怀中孩子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低沉下来。他低下头，只见一张粉嫩的小脸贴着自己的胸膛，长如蝶翼的睫毛轻轻颤抖；大概是因为天热的缘故，腰封也没系好，丝衣的领子敞开着，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色的胸脯；右手还抓着自己的衣袖。也不知道他正在做着什么好梦，微张的嘴角还流出了一丝口水。
南宫寰见他如此无状，拼命忍住没有笑出声，本想伸手替他擦掉，岂料刚动了一下胳膊，少年就哼唧了一声，仿佛下意识般的又往自己怀里钻了钻。
到底还是个孩子。
……或许我现在不喜欢，等我再长大些，也就没什么了……
南宫寰苦笑了笑，黑色的眸底划过一丝莫名其妙的沉意，不知不觉就眯上了眼睛。“你若不喜欢，我为何还要留他？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若是以后想要，多少都会有的。可是你只有一个，仅有这一个。”南宫寰俯在南宫翳的耳边，轻声喃喃道。
南宫寰一直认为，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而沈菱姨娘便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自己还小的时候，最欢喜的事情便是坐在母亲的怀里，看着沈菱姨娘笑盈盈地逗他玩。或许从那时起，这份缘情的纽带就已经将他捆绑起来。
南宫寰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南宫翳，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因为父皇体恤这个幼弟出生丧母，所以恩准了母亲的请求，许她亲自抚养这个孩子。南宫翳尚未足月，便被乳母抱进了白瑛雪的南椛宫。当时的南宫翳还是一个襁褓婴儿，裹在杏子红绫被里，只露出粉嘟嘟的肉脸，头顶稀疏的胎发剃成桃形，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哇哇大哭。
挺丑的，又像个小猴子。
南宫寰撇了撇嘴，心中一哂。
就在这时，小猴子停止了哭闹，伸出白嫩的小手，突然冲着自己嘿嘿笑了起来。
南宫寰心中一动，不禁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由他抓着。婴儿的皮肤十分柔嫩，软软的手仿若无骨，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量，将他的手捏得死死的。
啊、啊——小猴子张着嘴巴，拉着他的手一直笑。
碧儿在旁边看着，不禁朝白瑛雪笑道：娘娘你看，这孩子多喜欢七皇子呢！白瑛雪莞尔一笑，摸了摸南宫寰的头。
想到这里，南宫寰不禁低下头，怀中的孩子仍在熟睡，嘴角上扬弯起一丝安然的弧度。南宫寰微微一笑，轻动手指，指尖在孩子的眉眼间细细描画：这对剑眉与自己颇像，虽然稚气未脱，但已有了斜飞入鬓的英气，这是来自他们共同的父皇，亦是他们血缘的证明；那双杏眼现在虽然紧闭着，但他知道，倘若睁开时是如何的灵动慧黠，笑起来又是如何的顾盼多情……指尖一路游走，最终落在他右侧的脸颊上——这里，在他笑的时候，亦会浮出一只浅浅的酒窝，如同他亲生母亲一样。
缘分从来都是最说不清的事物，而感情又是最道不明的存在，二者若纠缠在一起，又岂能是双丝网能描绘？又何止是千千结？
当年父皇突然驾崩，母亲泣然出家，南宫寰便在那一刻才明白自己究竟有些什么，又没有些什么。他恨，他怨，但是他当时只有十二岁，却什么也做不了。而在他最迷茫最不知所措的时候，身边只有南宫翳，一只小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泪眼汪汪地叫着哥哥。南宫寰不得不承认，或许就是因为南宫翳，或许就是因为他不忍看到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助，才使他鼓起了勇气，继续走下去。
南宫寰自认并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他这辈子的耐心全部付出在两件事情上，而南宫翳便是其中之一。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诧异，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将他二人的生命紧紧绑在一起？或许是因为那双像极了沈菱姨娘的眼睛，或许是因为母亲临走前的千叮咛万嘱咐，或许是因为他与南宫翳身上终究留着一脉同样的血液，亦或许是命中缘分注定……总之，已全然分不清，南宫寰也懒得去分。他只知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深入膏肓，镌入骨髓；这种兄弟之情是如此至深，竟强烈得有时令他感到恐惧。
他笑他亦喜，他哭他亦悲。
只因为南宫翳不同。
究竟是哪里不同？南宫寰也回答不了。
“……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你的，这回轮到你来折磨我！”
不知为何，南宫寰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的一句玩笑话来，不禁一哂。
也罢，且当答案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拾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