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拾肆 一行人又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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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又疾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四周林木逐渐变稀，赫然到了一处林间空地。彼时收获倒也颇丰，除了南宫翳最先打到的那头鹿之外，还有若干只野鸡野兔等等。南宫翳骑了大半日马，身上也出了不少汗，南宫寰知南宫翳年幼，恐他体力不支，便令在此处稍作休息。
侍卫们得令，纷纷下马，南宫翳因满心没有玩够，故而不愿下来，撅着嘴朝南宫寰笑道：“哥哥，我还不累。这林中秋景确实难得，再跑一会子罢！”
南宫寰本已经跳下马，听了这话，便走过来道：“你看你跑得这一头汗，还说不累。又不是即刻回去了，你先歇歇。”南宫翳哪里肯依，又千告万求起来，南宫寰拗他不过，只好无奈道：“既然这样，你下来，我骑马带着你，咱们随便跑跑。”
南宫翳闻言喜不自胜，连忙答应，展开双臂。南宫寰便把他抱下马来，又扶上自己的那匹雪白狮子骢，随后自己也跳上去，前胸紧贴着他的后背；因觉着他身上汗津津的，担心吹风着凉，便用自己的披风把他包住，双臂从他背后绕过来抓住缰绳。又不让侍卫们跟着，只自己一人带着南宫翳，挥鞭一路向林子北边跑去。
骑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两旁浓密的树木又渐渐稀疏起来，远处传来淙淙水声，不多时，眼前一片开阔，便见一条剔透的银溪蜿蜒在水雾迷蒙的山岩间。两岸丹石黄木，又有野草青黄相间，满溪凝碧，一鉴澄明，色彩斑斓得犹如画卷一般。看见如此美景，南宫翳又大大称赞一番，便吵着要走近些游玩，南宫寰只好把他抱下马来，二人一同走到溪边。
南宫翳见那溪水清冽，忍不住脱下手套，挽起袖口，蹲下身洗了洗手，南宫寰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冷不冷？仔细别掉下去了。”
南宫翳仍蹲在那里，仰着小脸笑道：“方才身上热，这样正好，也不觉得冷……哥哥也来洗洗罢？”
南宫寰摇了摇头，笑说道：“我不洗，怪脏的。”
南宫翳顺着溪流望去，只见水面上飘着零星草屑浮萍，便知南宫寰是又犯了洁癖，嗤笑了一声道：“哥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古人亦用蒹葭托物，你也就不要嫌弃了。”
南宫寰笑道：“谁说嫌弃那些败草枯萍了？我只说水脏，你别拿那些大话搪塞我。”说完又见南宫翳的手指被水冰得泛红，便道：“快把手拿来，我替你渥着，别再着凉晚上闹肚子。”南宫翳听了，忙笑嘻嘻地把双手递了过去。
一时二人又在溪边说话休息，南宫翳抬起头，只见碧空如洗，白云薄如蝉翼般得若隐若现，远处有一个小黑点在翱翔盘旋，南宫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一只大鸟，看样子非鹰即隼，在那里经久徘徊不去。南宫翳眯着眼睛，立刻辨认出是一只大隼，遂眼前一亮，右手下意识就想往腰间摸弓；但很快便又想到，自己此时修为尚远远不够，只得按捺住心思，面色又恢复了平静，转向南宫寰笑道：“怕是只大矛隼……我是不能了，哥哥可要试试？”
方才南宫翳那转瞬之间的表情可算是微乎其微，但却被南宫寰尽收眼底，他对南宫翳这种自知进退的行为颇为赞许，脸上不禁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虽然南宫翳如此说，但他也没有摘弓拿箭，只眯着眼望去，口中淡淡道：“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若能捉住，倒也是只有价无市的宝贝儿了……只可惜，我力亦不能及。”听他这般说道，南宫翳便笑问道：“哥哥若如此说，就是自谦了。”南宫寰先是抿嘴一笑，手里把玩着指上的扳指，良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十分清冷，道：“慧极必伤，强极必损。”
彼时林间轻风阵阵，四下皆静，只有树叶相互摩挲的沙沙声，南宫寰立在那里，缀锦披风随着衣袍被风撩动，稍嫌稚嫩的脸上罩着一层与年龄颇不相符的冰霜，两只黑眸眼底分明有星火闪烁，若隐若现，和平日温文尔雅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南宫翳冰雪聪明，立刻明白南宫寰的话中有话，脸上笑容亦隐了去，细细玩味起哥哥方才那句话，片刻之后才沉声问道：“哥哥可是在说五哥的事情？”
南宫寰微微颔首，双目望着远方，说道：“……南宫家祖训一直就是‘强则生，弱必亡’，何况如今成为帝王之家？三哥又是个多疑的人，能留五哥之命至今，已属不易了。只是唇亡齿寒，若说皇上对你我二人丝毫没有疑心，那是断不可能的。所以现在没有动手，无非是因你我尚且年幼，且又安分守己，没有借口由头罢了。”
南宫翳点了点头，又忽然冷笑了一声，说道：“小时候母亲也总教导我行事不许张扬，如今长大了我才明白她的用心良苦。……只可是，这屈居人下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我想哥哥亦不甘心。”
南宫寰嗤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南宫翳的头，说：“是，翳儿如今也长大了……”口中说着，一双皓目轻轻眯起，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天上那只隼，似笑非笑道：“凡天下唯一人是君，余者皆是臣。只可惜，纵使它如何称霸天际，终究会有疲惫疏漏之时。……翳儿，我教过你，凡事但无万分把握，便不可轻举妄动。就如同你现在，臂力尚不足，若妄自拉弓射箭，就只会打草惊蛇。”
南宫翳展颜一笑，露出右侧脸颊上那只梨涡，立刻答道：“哥哥要我等，我自然会等。”说完，又伸手摸了摸南宫寰腰后那柄长弓，笑道：“日后哥哥修为再精进些，射雕之时，我亦可助哥哥一臂之力。”
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亮晶晶的色彩，就好似两窝清泉，澄碧清明，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不曾有一丝怀疑，亦没有一缕欺骗。南宫寰恍惚间只觉心中一动，周身温暖，情不自禁便伸出双臂把这孩子抱在怀里，笑道：“好孩子！”说罢脚下猛一用力蹬地，便抱着南宫翳跃了起来。南宫翳忽然双脚离地，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下一瞬间，南宫寰便稳稳落在那匹雪白色的狮子骢背上，披风翻滚，衣袂飘飘。南宫翳坐在他的怀里，只觉鼻腔中充满了南宫寰身上那熟悉好闻的味道，腰身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抱着，突然没由来有些不好意思，故而挣脱了一下，小声嘟囔道：“你别抱我那么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那么容易摔下去！”
南宫寰仍旧不肯松开手臂，口中嗤笑道：“小时候天天嚷着要我抱，如今倒好意思嫌恶了？再过几年，只怕我就抱不动了。”
南宫翳虽然满脸窘迫，但还是咬着嘴唇顶嘴道：“我何时说嫌恶了？……只是你的头发蹭得我痒痒。”嘴里说着，便抬起手替南宫寰拢了拢散下的几缕青丝。少年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面如美玉，目若秋波，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两片薄唇轻抿上挑，笑盈盈地看着他，任他替自己拢好碎发；那满眼的温柔宠溺仿佛碧波潮水，翻滚在乌眸眼底——南宫翳看着，不禁怔住了。
见他突然停止了手中动作，只呆呆地望着自己，南宫寰便不解问道：“怎么了？我脸上可曾有什么东西么？”
南宫翳转醒过来，噗嗤一声就笑了，弯着一双杏眼笑道：“没有什么……只是我看哥哥，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呢！”
南宫寰也笑了，拍了一下南宫翳的头，嗔道：“少拿我取笑！本王又不是女子，说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南宫翳抿嘴一笑，两人便骑马返回休息地不提。
……
时间转眼便已入冬，宋宵岚素来惧冷，故而早早命人多加了几个炭盆摆在庆禧宫内，入了冬月就越发少下暖炕走动了。今日用过早膳，宋宵岚一人坐在暖炕上，因为无事，故而命人摆上棋盘自己对上几局，以此来打发时间。
方走了几步，便见安然挑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宫婢，脚步悉索，宋宵岚连头也没抬，因问道：“什么事？”
安然连忙止了脚步，回道：“方才花房的奴才送了些花儿来，奴婢见着不错，便想摆几盆在宫里。”
宋宵岚这才抬起头，问：“什么花儿？”
安然便回：“两盆腊梅，四盆水仙。”
宋宵岚瞧去，只见众宫婢手上皆捧着一个赤纹玉石圆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几株腊梅或水仙，那腊梅倒还好，唯独水仙白瓣黄蕊，犹如玉雕，又点着宣石，十分娇俏可爱，宋宵岚便微微一笑道：“花房的人有心了，哀家很喜欢。把那水仙摆一盆到哀家旁边来。”安然听了，连忙接过一盆水仙，亲自捧到宋宵岚面前的小炕桌上。
未几摆花的宫人退了出去，只有安然服侍在侧，宋宵岚忽然问安然道：“皇上今日退朝后都做什么了？”
安然忙回答道：“回太后，皇上今日退朝后单留了靖王，在梅园小坐了片刻。之后便一直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再没有召见过其他人。”
宋宵岚听罢，又问道：“皇上身边的人，怎么说？”
安然上前一步，俯身在宋宵岚耳边，以手掩口，小声说道：“听赵福说，皇上今日和靖王说的是西南动乱之事。”
宋宵岚轻轻点了点头，道：“皇上还是不放心，故而百般试探……外面怎么说？”
安然答道：“昨日朝堂上，左都御史张大人上奏厚葬追封襄亲王一事，皇上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但也没有说什么。”
宋宵岚听罢，便不再说话，面前一方黄梨木棋盘上已落下了寥寥数子，黑白参差，自己手中虽夹着一枚黑子，却迟迟放不下去。安然本是在旁一言不发，因见宋宵岚眉心微蹙，便小心翼翼道：“太后，您不劝劝皇上么？这样下去，难免臣下之间多有议论啊。”
宋宵岚沉着脸，终于把那枚黑子下到棋盘上，冷笑道：“你是明白的，哀家不论保谁，最终都是为了保住皇上身下的那把龙椅。哀家与皇上，一荣皆荣，一损俱损，早就没有退路了。皇上向来多疑，这些兄弟全是他的肉中刺，自然便也是哀家的眼中钉了。皇上要算计，哀家亦要算计，百年之后后人究竟如何说辞，虽然都没什么关系，都不及现在王权握在谁的手中重要，但现在皇上能否坐稳宝座，哀家如何也松不了这口气。……只是上次哀家不过提及襄亲王一事，皇上便恼了，再说一次，怕连皇上也要疑心，哀家现在自然不能出这个头。”
安然听了，连忙笑道：“太后这就是多虑了，皇上疑心谁，都不会疑心太后您的。”
宋宵岚闻言冷笑道：“那倒未必，感情和权力，究竟是哪个能保住他的皇位，皇上比哀家更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拾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