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拈来一抹香》平仄平平仄

11、拾壹 莲心听了，

　　莲心听了，眉头轻轻一蹙，道：“那可怎么办呢？巴巴的让我把人带来了，回还是不回呢？”

　　竹心眼珠转了转，便扯了扯莲心的袖子，笑道：“你这会儿倒糊涂了，王爷打发你去请，岂有人来了不带进去的理儿？你既怕事，便是我带她进去，只是我要多劳烦姐姐跑一趟，去告诉那边一声。”

　　莲心嗤一声笑了，拿手指点着竹心笑道：“我把你个小蹄子，只会捡软柿子挑清闲活，什么跑腿的功夫都丢给我……回来咱们再算账！”说毕，就转身走了。

　　这边竹心朝许蓉蓉微微一笑，说了声“姑娘请随我来”便一路往后堂走去。许蓉蓉少不得跟上，未几走到东堂门前，竹心推门进去回禀，许蓉蓉站在屋外候着，心中七上八下，纷乱如麻——以前听丫鬟姐妹们私下里谈话，说这位楚王虽与王爷同父异母，但从小便养在一处，实比嫡亲胞弟还要亲近，昔日德妃尚在之时，便疼爱有加，小孩子难免因娇纵过度而顽劣异常，如今性子更加放肆。因她之前一直服侍在南宫寰身边，只和这个小王爷有过一面之缘，故而实在想不通为何今日要请她过来。

　　那竹心进屋回禀倒也说了许久，许蓉蓉站得腿脚有些酸软之时，才恍惚隔着窗纱听得屋里一个稚气未脱的童音道：“……让她进来。”

　　……

　　且说今日一清早，便有人送了几家账簿来。南宫寰做事向来谨慎仔细，少不得要一一对看。浣珠沐珠知他必定要在书房待上一整日，所以沏好了浓茶，只在外间候着，又命那一干小丫头都远着些，不让打扰。

　　及至午后，蝉鸣阵阵，听久了难免有些困倦。待莲心转过花架时，只见沐珠抱膝坐在檐下窗边，脑袋耷拉着，一晃一晃的；再看另一个，浣珠坐在屋里的绣墩上，倚着桌子，把头埋在臂弯里，看样子也睡得香甜；遂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俯在浣珠的耳边，故意沉着嗓子学男声道：“浣珠，茶。”

　　那浣珠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声音一个激灵，腾地从绣墩上弹起来。四下一看，只有莲心在那边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不禁又气又好笑，骂道：“促狭的死丫头，学舌儿捉弄我！看我撕了你的嘴！”莲心哪里还等着她抓，拔腿就往屋外跑，越性躲在沐珠的身后，伸手摇她道：“好姐姐，快救救我！浣珠那丫头疯了，要打死我呢！”沐珠尚没睡醒，惺忪着眼睛，身子被莲心摇得乱晃，嘴里含含糊糊道：“好姑娘，饶了我罢！……她不打死你，我越发被你揉死了。”浣珠原是追出来，听见沐珠这句话，蹲下身子抚掌大笑起来。莲心撅着嘴嗔道：“好没意思！你们两个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人。”浣珠笑道：“原是这个理儿，谁叫我们是一个屋的。”莲心不甘心地顶嘴道：“你下次也别去我们屋。”浣珠便笑道：“我就是去，也定要拉上沐珠一起。”

　　几个女孩这边闹着，忽然听见书房里有动静，莲心听见，连忙推了浣珠一把，笑道：“快进去罢，这次是真叫你了。”浣珠知道是南宫寰醒了，便忙进去服侍。沐珠才得空问莲心过来有什么事，莲心便把南宫翳扭伤了脚的事情说了，沐珠听罢嗐了一声，忙问：“肿得厉害么？”莲心摇头道：“中午还好着，只嚷着疼些，谁知下午越发肿了起来，已经打发人请御医去了。”说完，又想起了一茬事，便把南宫翳找许蓉蓉之事也说了，因道：“我听竹心说，上次那蓉姑娘见了我们爷，既不跪礼，还口称妾身，实在很不懂规矩。我担心这次巴巴的叫了她去，保不齐会出什么事情呢，所以我先来探探王爷的口风。”

　　沐珠听罢，冷笑道：“你向来实心眼，竹丫头也糊涂了不成？上次小王爷要人，王爷莫非不知道是针对着许氏呢？王爷既然都答应了，你们还上赶着做什么好人。”莲心恍然大悟，忙道：“好姐姐，多亏你提醒……只是那毕竟是王爷的孩子，我总要确认再确认才好。”沐珠点头道：“你这话倒也不错，我且悄悄告诉你……这孩子王爷本就不想留着的，只是当日走得急，也就耽搁了，不想就一拖再拖。如今小王爷又提出来，王爷岂有不应的理儿？依我说，你们越发别管了——这也是咱们私下里说的，王爷若真想有孩子，只怕现下十个八个都有了，只是王爷一直不让生，谁知道这次倒岔了……”

　　莲心听到这里，少不得脸红了，啐了一口小声道：“呸，丫头嘴巴好没遮拦，也不害臊！”沐珠抿嘴一笑，小声道：“我说我的，你害臊就别听！”莲心起身就要走，被沐珠一把拉住，笑道：“好姐姐，别恼我，原是我年纪小不懂乱说话，你教我。”莲心红着脸嗔道：“我可不敢……也没别的事，你帮我回了，我先过去知会一声。”沐珠便笑道：“这是正事，你去罢。”

　　又说泠暄堂这边，竹心走出门来请许蓉蓉进屋，谁知走到门口，竹心忽而转头，对她莞尔一笑道：“蓉姑娘，我不比莲心，向来心直口快。有些事，少不得还要先和姑娘说一声才好。我们王爷最见不得下人没规没矩的。”许蓉蓉一听，心中没由来划过一丝惶恐，连忙应了一声。虽然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但她是聪明人，也能揣测得五六分意思，少不得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这屋子因是内室，看起来没有正屋那般严肃，但也布置得十分讲究。两间耳房之间连着一道短短的隔间，挂着翠色的纱帘。如今夏日炎炎，隔间里摆了许多盆翠竹和白兰，清香阵阵。绕过一道紫竹燕纱屏风，便是暖阁，北面靠墙又是一溜的盆景，文竹榕树，错落有致。靠窗是一张长炕，搭着青色菱字格刻丝的竹席；对面摆了一张凉榻，南宫翳正坐在上面，随身只穿了件淡蓝色的中衣和青色长裤，外面搭了件绣着竹叶花案的长袍，领口半敞，露出一小块雪白的胸脯，松松懒懒地低头看书。一只腿伸出来放在小凳上，没穿鞋袜，光裸着脚，脚踝处红肿淤青了一大块。

　　许蓉蓉看见南宫翳，方要提起裙裾行礼，忽然眼角瞄到竹心冲自己使眼色，便硬生生把已经屈下的膝盖磕在地板上，虽说看起来有些狼狈，倒也是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了，口中说道：“妾身见过小王爷。”

　　南宫翳只管低头看书，稍稍翻了一下眼皮，冷笑道：“哼，今天倒乖觉了些，只怕是有人教过你了罢……”说着，错了错身子，沉声道：“本王身子酸得很，你过来帮我捶捶。”

　　许蓉蓉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扶着腰走到南宫翳身旁，替他揉捏手臂上的肌肉。可毕竟身上有孕，站久了不觉腰酸腿乏，脚也疼得很。无奈南宫翳并没有喊停，只得继续捶着，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南宫翳才把目光从书上移开，斜了她一眼，问道：“累了？”

　　许蓉蓉咬着牙，勉强笑了笑，答道：“……是，妾身有孕，所以身子沉些……”谁知南宫翳嗤笑了一声，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这孩子这么麻烦，不如拿了罢！”

　　此语一出，许蓉蓉如遭惊雷电掣一般，瓜子小脸登时吓得惨白，脚下一软便跪倒在软榻旁。南宫翳见她吓得花容失色，心下冷笑，反问她道：“怎么了？”

　　那许蓉蓉此时心中已是惊恐万分，却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那便是她自诩自己终究还是怀着王爷的孩子，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料想南宫翳也不敢拿她怎样——于是壮起胆子说道：“小、小王爷，这毕竟是王爷的孩子，妾身还请小王爷开恩 ……”

　　她哪能想到，若是不说这句话还好，便是直戳戳地说到南宫翳心中最不痛快的地方。不等她说完，南宫翳便抬起小手，“啪”一声捏住了许蓉蓉的下巴，两只杏眼圆睁，冷笑道：“是哥哥的孩子又怎样？若本王不喜欢，你以为你能生得下来？”

　　这口气中透着狠戾，哪里还像是从普通十岁小孩口中说出来的？那只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劲极大，纵使她想挣也挣不开。许蓉蓉忽然感觉周身发寒，就好像感受到了来自孩童身上的冷意，嘴唇止不住的颤抖，似是想说什么的样子，但却字字塞喉，一句也说不出来。满屋子丫鬟俱是颔首低眉，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旁的竹心见南宫翳眼中泛着红光，便知他是真的动气了，一时说也不是劝也不敢，只在心里着急。

　　这边正没开交之时，忽听小丫鬟来说：“王爷来了！”话音刚落，便听见窗外传来南宫寰气冲冲骂人的声音：“……成天要你们好生照顾，全当吹风不成？！今天跟着王爷的人，全都自己去领二十板子！”南宫翳听见，手里一松，便把许蓉蓉甩向一边。紧接着就见南宫寰拐过屏风，无视旁人，一路走到凉榻旁，问他道：“伤得怎么样？怎么伤的？”

　　南宫翳看见南宫寰，小脸上重新溢开笑容，说：“不就是扭伤么？我觉得没事，也没让人去告诉你……是哪个不开眼的小丫头跑去嚼舌根，还让你大暑热天跑来。”他这边说着，南宫寰已经弯下腰细细查看他扭伤之处，见左脚踝处红肿着，有几点泛着青紫——确实伤得不轻，少不得又心疼又生气，口中怒道：“没事么？！”说着就用手捏着南宫翳的小腿，轻轻翻动了一下。南宫翳吃痛，忍不住“嘶”倒吸了一口冷气，皱着眉哭丧着脸道：“哥你轻点，疼……”

　　且说许蓉蓉看见南宫寰，心中才长舒一口气，谁知南宫寰进来连看她都不看一眼，当下复添了一丝委屈，仍旧跪在地上，一脸楚楚可怜之像，小声道：“见过王爷。”

　　南宫寰偏着头瞟了她一眼，只“嗯”了一声，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那许蓉蓉方要开口说话，就听见南宫寰皱着眉与竹心道：“统共就这么一间屋子，用得着这么多人挤在里面？没得热熏熏的，都喝出去！”竹心听闻，连忙将一屋子丫鬟喝了出去，又扯了扯许蓉蓉的袖子，把她从地上扶起带出门，又命彩莲好生扶她回去不提。

　　这边竹心正要回屋，一错身就看见莲心在走廊那边朝自己招手，连忙走过去，骂道：“去了那么久，又死到哪里淘气去了？”莲心忙摆手道：“我早回来了，只是不敢进去。才抓了个小丫头让进去偷偷叫你，王爷便来了。”说完，又将沐珠的话告诉给她听。竹心听完，长出一口气笑道：“沐丫头果真没说错，我真是糊涂了。” 莲心听了，点头道：“我知你也是好心。只是委屈了许氏，她平日也不是难处的人。”竹心叹道：“阿弥陀佛，究竟是她不配。你我服侍王爷这么久了，难道这个理儿还不明白？”莲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拧了一把竹心的嘴道：“小蹄子，里外你都是好人。”说完便拉着她的手道：“咱们也别在这里躲着嚼舌根了，回去伺候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