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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去来兮 ...


  •   青城这几年变化颇大,南方小镇独有的温婉渐渐被工业化的巨大机械吞噬掉。因为空气质量偏低,天空常年呈现出灰白颜色,冬天一般是不见太阳的湿冻,加上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整个县城的人就像是困在黑白电视机里表演默剧。

      自从跟苏婷结婚以后,我回青城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特别是随着小毛豆的出生,我们就把父母接过来市中心住,也好让老人照看孩子。冷清又灰白的青城并没有因为春节的到来而变得热闹起来,反而由于外来务工纷纷返乡,县城人口急剧减少。车一抵达青城,纷纷扬扬的冻雨就停了。小毛豆在后座嚷嚷着要看雪,小家伙估计还惦记着去年举家去北方过年的热闹场景。

      苏婷只是笑着跟小家伙解释,温暖的南方是不会下雪的。我从后视镜看看这母子俩,只觉得岁月静好。苏婷性子本来就是恬静温柔,除了刚怀孕那阵子情绪起伏较大之外,这些年来她几乎没有跟我红过脸,对我的父母更是照顾周到。用苏睿的话来讲就是,顾磊,你小子能够娶到我妹妹真的不知道是几辈子积攒下来的福气。

      临回老家前一个晚上,我的大学死党兼现今的大舅子苏睿借着几分醉意对我说:“石头,我真不愿意让你回青城,我总是怕,怕你再碰见陆言。”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陆言在他们的口中成了洪水猛兽,仿佛她真有那么大的威力能置我于死地。我拍拍他的肩膀,苦笑着说:“青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碰见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很明显他们是多虑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陆言是不愿意再回青城了。不过再次见到林轩倒是我始料未及的,原本以为经过当年陆言那样子翻天覆地闹了一场后林轩会就此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但是现在看来,林轩就是林轩,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不仅可以力挽狂澜还活得愈发的有滋有味了——尽管我带着十足的鄙视来看待他。

      回青城的第一顿饭是在我姑姑家吃的,饭桌上大人连小孩十几口坐得满满当当的,甚是热闹。姑姑和姑父都是普通退休工人,子女也只是在镇里打工维持生计。对于我能在市区买房子娶老婆生孩子不禁流露出艳羡之情,一个劲儿地夸赞我的父母能把孩子教育得如此有出息。父亲只是憨憨地笑着,其实我知道他是非常欣慰,同时有一种无形的优越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苏婷在逗着几个小孩玩,偶尔向我投来温婉的笑容,终于感觉到了过年的气氛,一年到头,无论是过得好与坏,每一个人都举杯庆贺,为未来的日子注入崭新而温暖的期待。

      遇见林轩的事逐渐在生活的众多琐事中被遗忘,直到在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中才被提起。王小胖如今已是青城饮食界里的翘楚,这小子一知道我回青城了,就立刻自发组起局来,真不改当年组织委员的本色。

      没想到王小胖一呼百应,那天我几乎见到了高一1班全体同仁齐聚青城大饭店,有些本来就只是混个脸熟,实在喊不上名字就敷衍应对。当然,极少数掏心掏肺的——比如高云东和老马,这哥俩几杯红酒下肚,开始拉着我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老马是我们高中时代铁三角的老大哥,为人年少老成,多年不见的他此时却动情地搂着我的肩说:“石头,你真的是一个又臭又硬的大石头,这么多年来也不给我和东子捎个消息,敢情你是把咱们兄弟感情当儿戏?”不知道是灯光问题还是错觉,他的眼里竟蒙上一层水汽。

      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老马的前额,那个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心中其实不是没有愧疚的,毕竟是我主动不去联系老马他们的。说起老马前额这条疤痕,可是有点来历的——当然这个来历包括我,还有陆言。

      记得高一的某个周末,阳光照得陆言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那时候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香草冰淇淋的味道。可在老马和东子的眼中,陆言从来就跟甜美可爱,温柔大方这些词是完全不搭界的,甚至可以说是相悖的。根据东子较为大众化的审美观总结出来,陆言的风格是:简单粗暴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敏感文艺的心,简单来说就是人格分裂。

      事后东子是非常满意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以至于每次都用来打击陆言——真实情况是见一次打击一次。有一次气得陆言在校园论坛里发布了一篇一万多字的帖子,题目就叫《我该如何告诉你我不是人格分裂》。我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差点一口水喷在电脑屏幕上,接着就是和正在打魔兽的老马在笑得几乎回不过气来的状态之下通读全文。后来,只有那年炎炎夏日和院子里那棵细叶榕上的蝉能见证这诡异的一幕。

      接下来的几天,东子这样高调惯的人在学校里居然连大声说话也不敢——据说陆言那篇万字文写得声泪俱下,切中要害,引起了一批同仇敌忾的女生对东子这个高富帅发出血与泪的控诉,无论东子做什么都不对,仿佛连呼吸都是错的,例如东子一向有女生代劳的值日生清洁问题。我清晰地记得那天卫生委员张露露摆给东子的一张臭脸,颇具地主阶级特色。

      老马幽幽地在他耳边说:“我相信她们当中一定潜伏着很多你以前‘处理’过的女生,现在她们是回来要债的,啧啧啧,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啊。”老马在说“处理”两个字的时候,是完全不带修辞的意思。

      鉴于老马是我们仨当中的老大,东子不敢造次,却把气撒在我的身上,“你还笑,你这块臭石头,要不是你招惹陆言这个死丫头,老子就不用被群起而攻之了!你应该为你的水性杨花放荡不羁而负责任。”

      我突然发现东子的表达能力突飞猛进,居然还会用起成语来了。可见林轩的花了十足的心思。对了,那时候,林轩还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说起水性杨花放荡不羁,你可是骨灰级能人啊,被你‘处理’过的女孩就如天上繁星,多不胜数啊。”我模仿老马淡定的语气说话,然后瞟了一眼老马,刚好碰见他在偷笑。就在这时,我仿佛听见东子两排亮白的牙齿在互相撕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老马再一次语出惊人:东子的敌人依然是石头的朋友。这只是针对陆言而言的。在东子和陆言因为“人格分裂”事件狼烟四起的时候,我在课余的时间拼命地打工。不是为了生计,这个我不缺钱。我只是在赚钱买一件在当时算是比较昂贵的礼物给陆言做生日礼物。

      陆言喜欢张国荣,她在当时流行的□□空间上写了很多关于他的文章,文字优美流畅,感情真挚又不作无病呻吟之说。零三年的愚人节,当我告诉她张国荣去世了时,她面无表情,好像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的,然后她笑了笑说:“我不过愚人节的。”很多年以后,我对她说,他其实不爱你。她也是这种表情,执拗地说:“我不过愚人节的。”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陆言的十七岁生日,我打算送她一张张国荣的港版专辑。所以我不辞劳苦地存钱,希望能够存够钱,从一位据说是专门从香港带货物过来出售的魔兽游戏玩家手中买下那一盘碟子。

      陆言生日的前一天,我攥着那一百多块钱,因为怕遇到什么情况,所以叫上老马陪我去交收。傍晚时分,我们来到青城大桥的桥脚,空气中都弥漫着港产警匪片中那种荒凉与萧瑟。结果,我们迎来了一位彪形大汉,平时在虚拟世界温柔细致的她,哦不,是他,现在看上去就是出来混社会的,他叼着一根烟,老练地问:“钱呢?一共一百八。”

      我怯生生地把钱从裤袋里掏出来,他倒是爽快,拿出一盒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东西,目测就是我要的碟子了。我赶紧把钱给了他,他也把那盒东西给了我。在他点算钱的空隙,我要求验货。一旁的老马还督促我看仔细,别被人骗了。

      我打开塑料袋子一看,心里暗叫了一声。这杀千刀的,竟然是一盒全新的三级片。封面尤其露骨香艳。我气得牙齿都在发颤,“怎么是这个,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大汉不耐烦说:“怎么不是这个,跟我要碟子的都是这个。”

      “不是说好是张国荣的CD吗?你怎么给我这个啊?”我继续跟他争论,老马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

      “张国荣的CD太旧了没找到,这个是这个月才出的,小子这可便宜了你呢。”他露出了猥琐的神情。

      年轻的时候都是热血冲动不计后果的,日后才能淡泊宁静地回忆过去。我之所以有了怀念的资本,原因是我当时气得把钱从他的手中抢回来了,还骂了一句,我x你妈的骗子!

      虽然我那时候发育得尚算良好,高二就有一米七五的高度。陆言用她的文艺腔来说是挺拔颀长。但我这个挺拔颀长终究不敌敌人的虎背熊腰,以及手握武器。彪型大汉眼见到嘴边的肥肉飞走了,向我和老马吼了一声:“我x你娘!”

      老马用力拽了我一下,喊道:“快跑!”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只见那大汉不知道从哪里抄出一个空的啤酒瓶,向我们砸来。接下来的情境让我联想到港产片里□□小弟最喜欢以砸碎啤酒瓶作为挑衅的指定动作,而且被砸的主角都像开挂一样,什么事儿都没有,反而更加勇猛。但在现实中被砸中头的老马并没有开挂,而是一砸就晕倒了。那大汉怕搞出了人命,反而拔腿就跑了。我看着满头是血昏过去的老马,心里比组队打怪时所有队友突然集体掉线还难受。

      后来,在送老马去医院的途中,老马奇迹般醒过来,但只醒了十秒,他张口就说:“我晕血。”然后又晕过去了。我那一百八十块钱,自然是用来买老马的伤口缝合针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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