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的空城》陆丫言

3、半两月光 我这个人，

　　我这个人，一旦回忆起往事就会特别狼狈和窘迫。

　　陆言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打了水漂，但她却很知趣地回赠了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的分量是非常对得起老马受的伤。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我跟她一起放学回家。快到她家门口时，她神秘兮兮地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见过陆言如此娇羞的模样，仿佛明天就要出嫁。那时候还是三月初春，春寒料峭。她在校服外面套一件灰白色的针织开衫，脸红得像是滴出血来。

　　我不曾看见有月亮挂在天上，却能借着月光把陆言嘴唇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说：“石头，我想，我喜欢林轩。”

　　啊，陆言喜欢林轩。我自此开启狼狈窘迫模式，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他已经结婚了啊，你又不是没见过他老婆。”我低着头满不在乎地说，同时极力掩饰我的狼狈。

　　“嗯，”她脸上的红晕瞬间荡然无存，“所以我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告诉别人我喜欢他的。”

　　“你现在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你又不是别人。”她皱起眉头，仿佛在强迫我成为她的盟友。事实上，从她告诉我潜藏在她心里的那个秘密后，我就被逼上梁山，随时做好为陆言两肋插刀的准备。尽管我是不情不愿的，可我总不能把自己的耳朵戳聋，把嘴巴也毒哑吧。

　　把陆言目送回家以后，我努力回想我和陆言的结交过程，企图在这个过程中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用来论证陆言喜欢林轩这一重大命题。

　　一位年轻单纯，才华横溢的高二女生喜欢上比她大十岁已婚有子的男老师，戏码也实在太烂俗，太侮辱群众的智慧了。我隐约记得陆言曾向我推荐过一本禁书叫《洛丽塔》，里面的女主人公最后不知道是嫁给了一个老头还是一个大叔。

　　陆言作为一个文艺少女，我想她在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代入感肯定是非常强的。少女情怀总是诗是没错，可惜她总是太入戏了，我暗自感叹了一下。我早在跟她在看张国荣主演的《霸王别姬》之时作出提醒，陆言啊，你还真别太入戏。

　　太入戏的人往往不明白，人活着很多时候是需要算计的。差一步，差一秒都是错过。陆言不仅不精于算计，而还不精于计算。所以命运让她遇到了精于计算的我和林轩。

　　说来陆言是我高中时代交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的青城高中依然存在初中部，陆言就是从初中部直接升入高中部的。而我是在郊区的一所初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考进青城高中的。在经历了中考第一次兵荒马乱后，我对新的学校的一切都感到非常新鲜，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亢奋之情。我和陆言被编在了高一1班，并且成为了同桌，当年我们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就是林轩。

　　开学两个星期后，班里的人基本混熟，并自发地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子。我是个自来熟的人，但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在座位的四周。我很喜欢说话，但句句都没有重点；我的同桌陆言不喜欢说话，可一说就基本切中要害。我们这样就是互补，经常就是我在说话，她在旁边安静地倾听着，偶尔会刻薄地回应我一下。林轩把我们安排在一起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陆言是个怪胎，语文特别好，数学奇差。虽然这也很符合一个文艺少女的常规形象，可陆言的数学奇差是奇差到什么地步呢？举个例子，某日下午，我们要交七十三块五的资料费，她拿出了一张一百块，然后要求学习委员找回她三十六块五，而且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没有算错，正打算跟学习委员争个对错的时候，我识时务地拿出计算机按了一下递给她看，及时结束这场丢脸的论战。正因为陆言诸如此类的状况层出不断，数学成绩自然是千年倒数。

　　对此，老班林轩也颇为头疼，他也实在不能忍受数学老师经常性针对他的科代表作出强烈批判，顺带迁怒于他。于是，作为陆言同桌的我本着为人民服务的美好意愿义不容辞地肩负起了辅导陆言数学的艰难重任。后来我发现，去你的为人民服务，这明明就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入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陆言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我非常愧疚，实在是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组织，因为我不仅白担了数学辅导这虚名，反而被陆言诱拐叛变。

　　陆言诱敌的伊始是这样的。大概在夏末某个连蝉都懒得叫的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课室里的人如作鸟兽散，人潮如流水般涌出课室。前一秒还被林轩的《诗经》哄得昏昏欲睡的男生，后一秒就原地满血复活，三三两两地追赶着出去操场打篮球。而女生们则手拉着手亲密无间地讨论着今天饭堂会有什么菜式。不到两分钟，空荡荡的课室就只剩下不紧不慢收拾着书的陆言以及同样不紧不慢收拾着教材的老班林轩，当然还有看着他们俩不紧不慢的我。

　　林轩临走时不经意地瞄了陆言一下，微笑道：“科代表还不走啊？饭堂快没饭吃了哦。”

　　只见陆言从抽屉里掏出一本金庸的武侠小说，抬头看了一下林轩，说：“反正也抢不过他们，等她们吃完我再去吧。”说着就翻开那本武侠小说开始读，她的背习惯性地弓起来，把脚提起来搭在椅子的前杆上，像一只煮熟了蜷缩的虾。

　　我坐下来，趴在桌子上侧着脑袋仔细看书的封面，明黄的底色上伫立着一座孤峰，遗世独立的峰峦下像是隐藏了各式武林高手，仿佛处处都是刀光剑影，白刃相接。封面的右侧是一手刚劲凌厉的行书——倚天屠龙记。

　　陆言突然把书合上，一阵急速的风把她的齐刘海吹起来，露出一片光滑的额头。很明显她在告诉我此等举动打搅了她的雅兴。我龇着嘴嘿嘿笑了两声，明知故问：“在看书啊？”

　　她瞪了我一眼，不吭声。

　　“能不能借我看一下？这个我只看过电影和电视剧，电视剧看的是香港版的，那时候的黎姿长得真好看，比拍《古惑仔》系列的时候更好看了。”有一定历史的电风扇吹得呼呼作响，偌大的教室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陆言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对我说：“我也看过那版电视剧，但我更喜欢佘诗曼演的周芷若。”

　　我打了个哈哈，“同道中人，同道中人啊！”那时候，正是韩流日流来势汹汹的时候，小女生们一口一个欧巴叫得热乎着，能找到一个坚守九十年代港台影视阵地的同龄人比发现新大陆还稀奇。

　　“可是你没有看过金庸的原著吧，我觉得看原著往往更有味道。”陆言感叹道。她的神情让我想起林轩老是恨铁不成钢地训导我们：“你们读的书实在太少了。”

　　“我们家几乎没有藏书，”我不好意思地问：“你能不能借我？”

　　“成。”

　　我要走的时候，陆言把一本半旧的《射雕英雄传》递给我，“送你了。”

　　我把书收到书包里，也没有说“谢谢”，就跑去操场打篮球了。晚上睡觉前，我把那本书拿出来，百无聊赖地读着。结果越读越精神，完全陷进高手林立，儿女情长的武侠世界里了，一直到凌晨三点，我才合上书眯眼歇息。

　　全新的阅读体验并没有打败生理规律，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一双熊猫眼去上学。东子贼笑地调侃我，昨晚是不是干坏事去了。我鄙视了一下身旁的陆言，发现她的嘴角有隐隐的笑意。

　　被陆言诱拐后，我开始与陆言共同进退。我们抓紧空闲的时间去读书，读的书题材从仅限于小说发展到题材不限，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后来禁不起书虫的销魂蚀骨，我们便开始在数学课或者是一些不敢兴趣的课上偷偷地看。

　　到了期中考，陆言的数学成绩不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我一向引以为傲的数学成绩也创了历史新低。林轩发现问题以后，分别跟我们俩展开了一次深入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