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同途》悼亡人

6、果园 逃出来的人

　　不到两公里的隧道并不算长，然而当众人经过这逼仄又昏暗的狭长通道到达出口时，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豁然开朗重见天日的感觉。眼前隧道这边昭昭朗朗的青天白日与那端透过隧道只能看见一点遥远的微末光明形成了强烈反差，两相对比，让人不由生出逃出生天的感慨。

　　离开边城让所有人都轻松了下来，白亦夜几人将自己从战斗频道切换了出来，又开出一段距离后路过了一片野草地，后座的两个女孩坐不住了，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下车休息，这种非原则问题上白亦夜一向惯着她们，而且他也顾忌明昭的身体不能在车上久呆。反正也到中午了，干脆就停下来休息，随便吃个午餐。

　　白亦夜找了个平坦宽阔的地方将车停了下来，青漓从车里扯出一块餐布铺在地上。明昭帮青漓把食物从车上拿下来，其实倒也没有多少。这车上虽然东西多，但主要还都是武器弹药之类的，像那种满大街都有卖的东西--比如食材，反而储备的不多。虽然有些两个女孩平时馋嘴买来的零食和一些应急的压缩干粮和罐头之类的，但也就只有几天的量，而且，像是新鲜蔬果之类的，就更不用奢望了。

　　青泠一下车就跑没影了，说是要给大家捉只兔子回来烤着吃。

　　白亦夜边摇头边笑，这是郊区又不是深山老林，哪来的兔子，更别说就算真逮到了兔子，估计她俩也是舍不得吃的。

　　过了没一会儿，青泠就大呼小叫地跑回来了：“少爷少爷！前面有个果园！咱们去跟主人说说，进去摘两个果子吃呗？”

　　明昭眼睛一亮，他还记得刚上大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爬山，下山时路边有个果园，他和几个同学翻进去偷果子，结果被园主发现撵的满山跑。现在回想起来，倒也是一段“美好”回忆。

　　白亦夜看了看明昭，见他挺感兴趣的样子，竟真的同意了青泠胡闹的提议。青泠带着几人回到那个果园，找到正门却发现大门紧锁着，青泠站在门口咋咋呼呼地喊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出来，看着不像是有人值守。

　　明昭暗搓搓地看向果园里面，没见到人，那点偷鸡摸狗的小心思不由又活泛了起来，可是看看身边这几个人，从少爷到丫头一个个的都是正人君子样，不免有点可惜。由做坏事找不到狐朋狗友这一幕，还生出了些许知己难逢的感慨。

　　明昭正感慨，忽然听白亦夜呵斥了一声：“青泠！干什么呢你给我下来！”

　　明昭一回头，见青泠竟已经手脚轻快地跳到了大铁门上，正轻巧地蹲在最顶端向下望着他们，笑嘻嘻地说：“哎呀没事~少爷，我就进去看一眼这里面有人没有~”说着也不等白亦夜答应，就向大门里跳了过去，几步就跑没影了。

　　白亦夜拿她简直没办法，一边叹气一边骂“野丫头欠管教”，青漓就在一旁捂嘴偷笑。

　　青泠刚进去没多久，忽然就听见一声尖叫，明显是青泠的声音，同时一团火光陡然在园子里炸开。青漓和白亦夜都是一惊，这种瞬间爆发的火势显然是青泠的杰作。来不及细想，白亦夜向明昭丢下一句“在这等着”就上前两步跳上了铁门，在铁门上的横栏上一蹬一跃，便行云流水地翻过了铁门。青漓紧随其后也敏捷地翻了过去。

　　明昭并没有老实地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他虽然不像白亦夜他们个个身轻如燕飞檐走壁的，但好歹也是学生时代混过来的，翻门越墙翘课逃寝什么的简直是熟练工。明昭就踩着铁门上的横栏一步一步往上爬，当白亦夜很快回来给他开门时，明昭正爬到一半，正摇摇欲坠地将自己挂在门上。

　　白亦夜无奈地看着他，原来这也是个野的。

　　“快下来！”白亦夜喊。

　　明昭见白亦夜回来了也就放心地往下跳，白亦夜在地上接了他一把。

　　“里面什么情况？”明昭刚落地就问。

　　白亦夜皱眉：“死人了……这一路怎么哪儿都不太平？走吧，进去看看。”

　　明昭随着白亦夜走进去，原来这园子里有个小房，就见青泠在房门口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似的不停蹦跶，青漓就在一旁给她顺毛。

　　“青泠，怎么回事？”白亦夜走过去问。

　　青泠立马睁大了眼睛：“不是我干的！我进来就看见……”她没说下去，而是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而犹豫不安地推开了面前虚掩的房门，陈旧的木门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一波三折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或是长叹。

　　门里，一个妇人的尸体赫然横陈于地。

　　明昭立时抽了口凉气倒退半步，别开了视线。

　　看见满城野兽一般毫无理智的怪物与看见一具脆弱的人类尸体的感受是不同的，尽管同样都是直面鲜血与死亡，然而前者给人生死一线的紧迫感与恐惧感，后者却让人悲伤，又真实又沉重。

　　那些被刻意遗忘在脑后的忧怖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紧紧跟随着他们，它们并没有消失不见，只是隐藏在了阴影之中，当他们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放松警惕之时，它们却又突然这样出现，给人会心一击。

　　白亦夜看着明昭瞬间变了的脸色心里也是微微一沉。本想让他放松些忘了边城里的情况才让他们下车休息，没想到到了这里却横生枝节。

　　除了明昭，这里反应最大的就是青泠。她年龄最小，虽说也是从小跟着白亦夜出生入死过来的，但她杀死的敌人都是非人的怪物，她身侧的战友都无往而不胜，她所经历所参与的杀戮都是积极纯粹的。她不是没见过尸体，而是没见过死人——没见过普通人死去时的样子，即便是在边城也没见过。

　　青泠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妇人的尸体，眼睛里满是湿漉漉的怯意与难过：“她怎么会死呢？”

　　白亦夜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人都会死的。”

　　“……”青泠无语地看向自家少爷，又古怪地看了看明昭，自从明昭加入他们的队伍之后白少爷就开始一路智商下滑人设崩坏是她的错觉？“……我只是想问她是怎么死的。”

　　倒是青漓很快镇定下来，上前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尸体，很肯定地说：“是自杀。”

　　明昭费解地指着满地的血迹：“自杀能死的这么血腥？”

　　青漓点头，用脚尖轻踢了下妇人尸体旁一把沾满血迹的柴刀，说：“从刀口的方向和形状上很明显能看出是自杀，凶器应该就是这把刀。流了很多血大概是因为她当时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手握紧刀了，但她求死的意识很坚决，所以才会在自己身上割了很多下，最后才失血过多而死。”

　　明昭有点难过，嘴上却坚持说着烂话：“这人得是受了多大刺激才能找死到这个程度啊……”

　　白亦夜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重点：“为什么会‘很难控制自己的手’？她当时怎么了？”

　　青漓像是在发呆一样失焦地看着那血迹斑斑的尸体好一会儿，才忽然眼神复杂地抬头看向白亦夜，问：“少爷，封城……真的能封住么？我们能逃出来，是不是也还有其他人能出来？”

　　白亦夜眸色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一次，就连青泠都察觉了气氛的沉重，不安的阴影在所有人心中悄然扩散。没错，如果他们能逃出来的话，自然也有其他人能逃出来，临时建立的封锁线不可能天衣无缝。那么，逃出来的人中……会有多少是感染者呢？

　　“她是被感染了么？”青泠问。

　　“没错，”青漓轻手轻脚地挽起妇人的裤脚，露出她腿上显出灰白痕迹的刀痕给大家看，“她肯定是遭受过袭击，但并没第一时间变成丧尸，大概是不希望自己变成怪物才会选择自杀吧。刀痕大多在腿上，可能是因为肌肉僵硬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吧？说不定当时她已经没有痛觉了呢？”

　　白亦夜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绷紧了身体。

　　青泠和青漓都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紧张：“怎么了？”

　　“这里应该有其他人。”白亦夜说。

　　众人不明所以。

　　白亦夜：“死就死了，会不会变成丧尸又能怎样？可是这人死前竟然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恐怕是怕自己死后还会伤害别人。这里距离市区还远，走出去碰到人的几率不大，再说她应该也不至于那么有公德心，因为怕伤到无辜路人就把自己弄成这样。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还应该有其他人——她想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