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血月夜 ...

  •   此夜无星。

      云层越积越厚,隐没了丝绒般的夜空,和其上的点点星子,却终是掩不住那隐隐殷红的血月。关外之民,多有信萨满者,见此夜血月,皆门窗紧闭,夜不出户,所以无人看到,有一队车马,在血月之下,扎营野外。

      “大家都歇一歇吧,”当先的马车上有红裙女子一跃而下,笑盈盈朝后面数辆车马,音色婉转,“今日便在此处扎营。”

      其后数百人齐齐听令,当即勒马停车,在胡杨林中寻了一片空地,千面杀教中着黑衣绿带之人当先行出,转眼便在林间架起数十顶帐篷来,又自马车往大帐内,一路升起篝火,请教主入帐。

      云时晏拢着袖子,朝四下略略一颔首,便踏在那一路的炭火边,朝帐中走去,孟澍扶着宛郁疏影,也下了车来,唯第三辆马车之中,既无人声,亦无响动。

      孟澍眼神暗了一暗,低低对宛郁疏影说了句什么,便去那马车前叩门,“阿角,今日在此处扎营,帐已支好,你下来吧。”

      他还是同往日那般的语气,那般的称呼,可车中之人,却再也不应了。

      孟澍掀开帘子,推了车门,望着车中那人。那少年一双晶亮的眸子,正抬眼看天上的血月。他的侧脸苍白削瘦,颧骨凸出,肩薄如纸,似轻轻一握,便能将他折断。少年听见响动,回过头来,脸上除却眸子仍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外,其余的皆是黯淡,淡而无光的面容干瘪了下去,失却了血色的唇黯淡了下去,连原本鸦羽般的发竟都干枯了起来,簌簌地落在了肩头,他看着来者,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孟澍心头一酸,疏影说,阿角的嗓子并未全坏,其实是可以说出话来的,只是他不愿而已。

      他本是明珠一般璀璨的少年,可与日月争辉,如今却面色死灰,发丝尽断,脖颈上还得套着巨大的护颈,以防颈骨断裂;他本有父温文尔雅,有姐殷切护持,还有试血谷中的一众狐朋狗友,而今,却尽数作废。

      能恨谁呢?姐姐还是父亲——他无处可去,无人可恨,似游魂一般,不言不语,不吃不眠,不声不响,似欲化作黑夜中的一丝暗影,抛却此身。他曾在鬼门关外徘徊七日,并不转醒,世间良药用尽,他却无一丝苏醒之意,彷佛世间凡俗,此生已尽,不如归去。

      但他到底是醒了,虽不知是什么将他唤醒,也不清楚生死间,哪一种会更幸运一些,但他到底是醒了。他只是不愿开口,不愿将那珠玉般的嗓子,换做今日的破锣,他不愿听那喧哗之声,亦不愿说那喧哗之语。

      “阿角,还记得你曾经给我说过血月之象吗?”孟澍知晓他心思,便将话题引开,“你说,血月之象,可为人间之灾,亦可为扭转乾坤之迹。昔年泸州城将破,夜现血月,赵长倾一人,夜破敌军之阵,斩敌帅三人,力挽狂澜。”他顿了顿,指着苍穹之上的隐隐血色,“阿角,你说今夜之月,会是赤地千里之兆,还是颓势扭转之征?”

      明角终是被勾起了一丝好奇,顺着他的手指向夜空望去,他看到隐秘不为人眼所见的星辰挪移,看到一轮血月猩红之光,手指在宽大的衣袍中掐算着。半晌,他掀了帘子下车,指了指云时晏的大帐,又指指密林深处,然后拂袖入帐,留下不明就里的孟澍。

      密林深处,有人夜宿林中。

      一群劲装短打的练家子,在火堆边各占一处,青衫的当先去拴了马匹,那是爱财如命的芙蓉庄;黄衣的则四处探查林中异动,许久才放下了行囊,那是谨慎为上的神空门;碧色衣裙的则去溪边打水匀面,然后便在火边盘腿而坐,调息吐纳,那是注重养生的清商宫;最中间的葛衣人则手脚麻利,架起了一顶帐篷,供各派尊者居住,那是丐帮的。

      这群人赶了一整日的路,塞外小径穿林走沙,十分难行,众人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此时芙蓉庄的在埋怨衣服被刮破了,神空门的蹙眉说着可能的埋伏,清商宫的摸了摸自己干裂的皮肤,而丐帮的虽也是已疲惫不堪,却还守着那顶大帐。

      帐篷之中,有星星点点烛光,芙蓉庄庄主柳拂面,神空门门主郑容,清商宫宫主冉怡和还有丐帮帮主耿丹枫皆在桌旁。烛火摇曳,映得四人脸孔,忽明忽暗。

      柳拂面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头也不抬道,“章老爷子昔年京城一行后已是后悔莫及,不愿再与昆仑弟子有任何交集。云时晏来寻仇时,他是含笑赴死的,我自不会去做赔本买卖,去报那劳什子仇。”

      郑容幽幽开口,“柳庄主这般只认钱财不顾庄中遗老的脾性,还真是当世难寻。”

      “你自去报你好兄弟廖志远的仇,我又没拦着你,”柳拂面算盘拨的噼里啪啦,“怎么?怕只神空一门,干不过魔教,所以偏要拉上我芙蓉庄垫背?”

      “你——”郑容暴跳如雷。

      “好了,好了,你同柳庄主又不是仇人,何必如此。”冉怡和拍拍郑容肩膀,劝慰道,她已逾古稀之年,自有一派雍容尊贵,郑容被她轻轻一拍,又静静坐回了椅中。

      “可尹长老之仇不报,耿某亦是如鲠在喉......”丐帮帮主耿丹枫正说着,却见桌上火烛一闪而灭,大帐中落入了漆黑一片。耳边似有清风吹拂,耿丹枫兵刃出鞘,寒光落在帐中,却并未见有何异常。

      “怎么回事?”耿丹枫皱眉道,挑开帐门,却见血色月华之下,有人夜拥狐裘,踏火而来。

      来者眉目清俊,气度高华,仿若王孙公子,但眼眸却是极冷的,在血月下闪出一丝妖异的幽蓝来,如梦如幻。他狐裘席地,悠悠行来,本是清雅至极,可足边却一路火焰若罂粟花般,绚烂绽放。若佛步步生莲,他便是人间妖异,步步生出火光,要夺人眼眸,摄人心魂。

      耿丹枫四下一看,帐前篝火已灭,四派弟子还如方才那般端坐木堆边上,却一动不动,唇边露出痴痴的笑意,似已沉入此生最甜美的梦乡。他心觉不对,上前拽起守帐的帮中弟子,一个巴掌呼在了脸上,那人脸颊上顿时多了四道肿胀的红印,却依然眼神空洞却满怀期冀,沉在幻境中无法破出。

      耿丹枫剑已出鞘,他扑身而上,向那悠然踱步的白裘男子狠狠刺去,他一生身历无数大战,这一剑集他半生所习,定要将这妖异之人的身子对穿,将他性命留在此处。

      风起云动,血色月华更盛三分。

      那人衣袖翩然一摆,仿若云中之仙,他伸出右手,在耿丹枫长剑之上温柔一抚,仿若长辈轻抚幼子的发,又似飞雪之中拂去漫天柳絮,点尘不惊。一瞬之后,那人便立在了大帐门外,耿丹枫心中一冷,他右手一握,方要再战,才发觉手中已空空如也。

      拥着狐裘的男子眼眸清冷至极,衣袖微扬,将卷在其中的一物平平送到了自己面前,竟是自己的佩剑,耿丹枫心内大动,却见那人竟双手一礼,礼数虽周全,却毫无恭敬之意,只是悠悠道,“千面杀云时晏,见过丐帮耿教主。”

      “你这魔教头子,夜袭我帐,定是图谋不轨。”耿丹枫却也不惧死,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眸子啐道。

      “本以为耿帮主豪气冲天,定能不拘一格,明辨是非,没想到竟鲁莽至此,看来同耿帮主要谈的事情,得换个人谈了。”云时晏平淡道,踱步行入帐中,“诸位安好。”然后他回过头,轻轻一指耿丹枫,耿丹枫只觉得周身有疾风翻卷,将自己卷在其中,竟是再也动弹不得,“耿帮主既已说了我要图谋不轨,不做些坏事,似乎对不住我这恶名。”

      “你要谈什么?”柳拂面和冉怡和见状齐齐道。

      “诸位派中,皆有二十七年前在京城逼死家父家母之人,名门正派,最怕天下悠悠之口,当年之事若悉数翻开了去,”云时晏冷冷一双眸子,扫过帐中诸人,“不知到那时,诸位是否还能似今日般安枕。”

      “你——”郑容怒道,却被冉怡和扯住了袖子。

      “如今流言四起,武林中已对昔年之事多有怀疑,”云时晏淡淡瞥了郑容一眼,平静道,“家父家母是重义之人,旧时多有义举,受恩之人得知其中蹊跷,多有来询者——诸位自己道出当年真相,便能落得个躬身自省,大义凌然的名声,若由我云某不小心说漏嘴,那日后江湖上说起来,定当是名门正派,道貌岸然,害人性命不够还要遮掩恶行。”

      郑容面上一冷,廖志远死后,洛阳街头茶馆中的说书艺人,已将当年之事说了个七七八八,若再有人去加上一把火,道出了参与者名姓,神空门百年声誉,将如何维系?

      “我等怎知你口中所说,是否是真?”倒是柳拂面当先发问,似有兴趣。

      “听闻柳庄主文房生意做得很大,自是识得昔年笔墨字迹,”云时晏从怀中掏出一物,展开来看,竟是两卷金帛丝绢和一页薄薄的信笺,“还请柳庄主一观。”

      柳拂面放下了手中算盘,从云时晏手中接过那物,细细看了下去,眼光一行行移下去,心也一分分凉了起来。

      ——那是二十七年前耶律樊的陈情信与何剪烛的绝命书,一字一句将昔年惊天迷局,悉数揭开了去。

      “这两卷金帛丝绢,为蜀中珍品,是何家绸缎坊的物件,何剪烛嫁妆中,便有三卷,其上的墨迹,约莫三十年前留下的。”柳拂面哑声缓缓道,“笔触娟秀,字迹却带颤抖之意,说明书写者为女子,且心绪不宁。而另一封信笺所成之日也在三十年前左右,其中遣词造句,皆为契丹王族所书汉语之例。”

      他将两件物件递给了身边的冉怡和,以供众人传看,但眸子却黯淡了几分。

      ——竟然真的是这样?他听闻章遗老在醉后隐约提起那事,口吻深为自责,却不知其中内情,竟是如此!

      “当年之事,数十江湖前辈,皆中了何念道寿宴上的摄魂之饮,所以神智微迷,才为人利用,”云时晏见四人看完那两物,皆是微微一叹,若有所思,眸中冷意收敛,柔声开口道,“我教杀伤其中数人,才知当年蹊跷,云某敬其胆色,也叹其缄默。若早知此事,云某必不会向他们寻仇——我要折断的是那握刀的手,而非那被卷了刃的刀。”

      “云教主,你需要柳某做什么?”柳拂面问道。

      “云时晏还请诸位,在誓师会上说出当年真相。”云时晏深深一稽首,真诚至极。

      “若是不说呢?”郑容问道。

      云时晏又看他一眼,眸中无喜无怒,“郑门主帐外下属七十四位,皆在云某画风一境之中,云某若此时破境而出,这七十四人轻则疯癫,重则毙命。”

      “魔教中人,行事果然阴狠,”耿丹枫终于破了那绕身疾风,入账骂道,“竟以人命相挟。”

      云时晏并未被激怒,只是微微一抬手,似有清风自静处起,“画风一境已解,诸位可出帐查看。”

      帐中四人惊愕不已,不知他为何竟轻轻松松将本已制住的各派弟子从困境中解脱了出来,但转念一想,这画风之境,他随手可解,自然也随手可施,所以林中数百人,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威胁。

      “方才不得已制住诸位弟子,只为能同诸位清净一谈,还望见谅。”云时晏又是一礼,苍白的面孔上浮上了些许期待的意味,“还望诸位相帮。”

      “他们不说,我替你说。”柳拂面当先道,“我就是个算账的,最不好面子,我替你去说。”

      冉怡和微微一叹,也道,“当年之事既有隐情,那便应该公之于众,教世人知晓。老身也愿为云教主,将昔年真相宣于誓师会上。”

      “多谢柳庄主和冉宫主,”云时晏悠悠一转,朝耿丹枫和郑容道,“云某不敢奢望耿帮主和郑门主出言相助,只望二位爱惜羽毛,切莫行逆行倒施之事。”

      耿丹枫和郑容还未反应,心想就算让自己道出真相,也得让这魔教头子立个誓,日后算账时不伤及自己派中弟子才好。不想柳拂面和冉怡和竟轻易便答应了云时晏之请,更不想云时晏竟不再要求两人作保——郑容便也罢了,耿丹枫怎样的江湖地位,云时晏竟因他不情愿,不甘心,便问也不问。日后若昆仑式微,千面杀想法子翻出此事来,丐帮和神空门瞒而不报的把柄,便也攥在了云时晏手中。

      “我等也愿为云教主道出真相。”耿丹枫和郑容不约而同道,云时晏只是要为时夜雨、何剪烛正名,且只身前来,并不干千面杀其他的事,若是要为王魉恶行翻案,他两却是万万不愿的。

      云时晏手腕一转,指间多了一片胡杨叶,在指间轻轻一划,鲜血涌出,滴入地下,他指天画地,双手结了一个印记,“云某以血为誓,若能白家父家母之冤,愿以心头之血,祭拜云某杀伤之人。”

      ——以心头之血祭奠,那便是以命为祭了,四人不禁变了颜色,他,他竟愿意为白父母之冤,正先人之名,赔上自己的大好头颅?千面杀势头正盛,甚至连教中弟子的风评,都有转好的趋势。以云时晏之能,定能扭转乾坤,数年之内,坐拥万余弟子的千面杀便可为武林第一大派,可这个云时晏,好像丝毫不在意亦不期待这般的功名。

      “那么诸位,昆仑山上见了。”不待那四人反应过来,他便提步离去,长长的狐裘拖在地面之上,投下忽深忽浅的影。帐外四派弟子从化境中苏醒,望着一个男子悠然的背影,他缓缓行去,步履轻盈,只那一个背影,便似流云朗月,若流觞春酿,让人为之一醉。

      耿丹枫追出两步,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追,顿住了脚步。他盯着云时晏远去的背影,不禁感慨,好一个狠绝的男子!

      行事狠绝,对自己亦是不留一分余地——不动声色便制住百人,却不伤四人半分;出示昔年证据,令诸人信服当年真相;道明其中利害,让四派不得不亲口讲出二十七年前旧事的隐情;手握威胁利器,却并不使用,轻轻松松便放过了四派数百弟子;而只接纳甘愿为自己所用之人,却并不为难其余之人;最后,竟愿以已性命,去酬帮着何念道逼死了自己父母之人的魂魄。

      那是何其狠绝又何其自信之人!

      耿丹枫叹了一叹,自己已然老迈,这风起云涌江湖,终究该交给这些年轻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血月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