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两情悦 ...
-
“叮铃铃——”
“叮铃铃——”
出玉门关的官道上，数驾制式特别的马车成列而行，车首突出的一角上，皆坠着一颗六角铜铃，铜铃随着马车前进，阵阵作响，在风中翻飞，露出其上的徽记来——那是风过草野的印刻，虽寥寥数笔，却见狂风之意，草俯之态。远远有牧民瞧见那徽记，便勒住了马蹄，驱赶回羊群，右掌放在左胸，俯身恭敬一礼，不知拜的是那人，还是那铃铛。
那些马车比一般的马车宽了三寸有余，车身由铁木打造，触手生冷，真似钢铁一般，刀枪不入。内里是昆仑玉窗棂，苏绣坐垫，梨花木几案，虽不甚华贵，却有富贵在骨的自持。头一架马车外，赶车的是个一人多高的彪形大汉，十一月，边塞初冬的风已是极冷，他却单衣薄衫，浑然不觉。他一只手持缰，另一只手接过从天空中坠下的某物，眼神一凝，便递进了车内。
车内竟还有夹板，夹板外坐着肤色微黑的男子，接过那物后双手一搓，掌中似有火焰燃起，掌落时手中便多了小小一个信筒。他敲敲身后的夹板，严丝合缝的铁木夹板上露出个小窗来，红衣女子施施然的伸出手来，十指蔻丹点点朱红，光那一伸手中一派天然的妩媚，便能让不知多少男子为之疯狂。她似是浑然不觉自己的魅力，只是取过那信筒，从其中拿出信来，转身微微一拜，双手奉给了车内的男子，“教主，西边来的消息。”
车内的男子动也不动，手掌在空中一抄，清风随之而起，那信便到了他手中。他展开信纸，垂目细细看去，车外的日光透过玉窗，在他如画的眉目间投下几许斑驳，他似是有点恼，伸手想要拂去那光亮，抬目微微蹙眉。他凤眼斜斜一瞥，红衣女子便失却了颜色，这个人，此时拥着白狐大氅，懒懒靠在鸳鸯戏水的明黄色苏绣靠枕上，他眉极直，斜飞入鬓，眼极深，似纳了世间光亮，唇若点红，面有病色，却美得让她惊心。他再不似自称病公子时那般内敛淡泊，整个人三分邪气，三分睥睨，三分漠然，外加三分冷到骨髓的萧瑟，却凑成了十二分的好颜色。曲笑儿痴痴望他，竟顾不上言语，只想一眼一眼，将他画在心里。她知晓，此时不画，明日已不知身在何方。
对方却似是习惯了她这般的眼光，只是淡淡道，“笑儿，何守正已定下日子，十一月二十八，在昆仑金顶，举誓师大会。”
“肖惟阿鸦已在昆仑山下，硝火部、云音部、块垒部亦各司其职，五部去了三部，灭小小一个昆仑，绰绰有余。”曲笑儿回过神来，撑起衣袖为云时晏挡住窗边日光，答道，“依奴家之见，教主不必现在便赶去昆仑......”
“笑儿，我知你担心我的身子，”云时晏看着曲笑儿眼底眸色，竟露出一丝温暖的神情，曲笑儿身子一颤，不知自己是否看走了眼，“你想说那昆仑一地，入冬之后多有雪崩山裂之天灾，轻则封路无法上山，重则被敌诱入险境，丢了性命，对吗？”
曲笑儿点头，“笑儿不是为了自己，教中兄弟定也不愿让教主有虞。”
教主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风雪经不得便也罢了，如今太阳也不能晒了，却又畏寒至极，到何处都得携着炭火手炉。曲笑儿微微一叹，这马车是她设计装饰，旁人皆以为铁木为车，硬玉为窗，其间更有夹板，是为了防行刺之人。可她自己清楚，以教主的身手，哪有行刺之人可以近身，这般的设计，不过是为了将教主层层包起，不让他吹着风，淋着雨，不让太阳直射，却又能让他感觉到一丝光亮。
“教中兄弟不愿我身陷险境，”云时晏语调平淡道，“我亦不愿让一万多兄弟因云某之私，命丧昆仑异乡。”
曲笑儿没有再抗议，她知晓今日定无法阻止教主赶去昆仑山，可是此去有千里之遥，一路皆无大路，只得小径数条，皆为牧民夏日赶羊，冬日归家踏出的道路——教主这一路，可能撑得住？
“我们是得赶路了，”云时晏透过玉板看着前方道路，“不过不是为了赶去昆仑，而是为了赶去昆仑的路上，可能遇到的人。”
曲笑儿微微一惊，却也并不追问，只是为云时晏挡住那几点光斑，默默看他缩回到正对炭盆的位子上揣紧了手炉，眼中心疼之色，又重了几分。
而紧随其后的一辆马车之中，有两人依偎。当中蓝衫男子根本不知当先者的此时心境，只在感慨着，“病公子这车，当真是好，改天顺上两辆，我们坐着去江南玩上一趟儿。”
“还叫病公子呢，都不改口叫人家云教主......”他身边的女子一袭幽绿芳草裙，面庞皎洁无暇，眸子黑白分明，正是宛郁疏影无疑。宛郁神医此时正在往马车角落里面缩，边缩边说，“你别凑我那么近好不好！”
“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孟澍重重一叹，眉间似是自责，却又似不舍，“鬼门关上打了一转，自然感悟颇多，所以总怕什么时候一抬眼你便不在身边了，才要靠你近一些。”
“胡说八道，你这次明明没有生命危险的，”宛郁疏影嘴上虽数落着，却仍是不忍，便不再缩了，任由孟澍凑了过来，“你救秦风那次比这次更容易死，你打鞑子那次也只剩半条命了，这次只是身上被划得道子多了点而已。”
孟澍靠了过来，手掌轻轻一推，便推得宛郁疏影落入了自己怀中，得逞后他浅浅一笑，眉间都是温柔，“那也不知哪个神医因为个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被划了些口子的人，手抖得脉都找不准了。”
孟澍将下颌抵在宛郁疏影的头顶，轻轻摩挲，宛郁疏影听得此语，一怒而起，不料孟澍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双手揽着她，也是钳住了她，“我知你不愿听这话，我也不是要打趣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都知道。”
——你听闻我同明婉的婚事的悲怀，你见我不解释后的失望隐忍，你被谷中之人冷待后的无可奈何，我都知道。
——你以为我弃你而去却愿千里长驱只为救我，你身为郁园神医，救治伤者无数，却在见我重伤之时，手指颤抖到找不准脉搏，我都知道。
所以我再不愿放开你。
即使谷中人可能反对，即使明家可能翻出天去，即使李继迁可能集全军之力，来杀我一人，我不会再放开你。因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会比放开你，更可怕。
“疏影。”孟澍低眉唤她，轻轻地，一字一字。
“嗯。”宛郁疏影再不挣扎，依在他怀中，柔声应了。
“疏影，我再也不会那么混账了，以后做什么，我都会先告诉你。”孟澍低低道，似有万千思绪，万千悔恨，“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一瞬间，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试血谷，后蜀，明家，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是那样风姿卓绝的男子，总是活在江湖悠悠众口之中，旁人追随着他的身影，他的足迹，评判着此任莫臣剑主的功绩与弱点——他们说他武功之高，当世罕有敌手；他们说他有勇有谋，文才武略，无一不能，堪称武林翘楚；还是他们说他温吞懒散，心软误事，说他空有一身好功夫，却并未承传以往莫臣剑主匡扶武林正道的义薄云天。他一向活在风口浪尖，人们艳羡他，诋毁他，钦佩他，谩骂他，却不知如今的他，收敛了反骨，亦收敛了淡薄的性子，所愿的，只将她拥入怀中，再不放手。
宛郁疏影回头看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他的脸庞，他在天问别苑的伤已好了大半，但到底是重伤出愈，脸色仍有些发青。她纤长的手指触在他脸上，隐隐能感觉到左颊上数道伤疤，纵使她用上了生肌玉膏助其愈合，遮其伤痕，孟澍这张脸迷倒无数江湖女子的脸到底还是无法恢复当初那般俊朗了。他虽不是多么珍重自己容貌之人，但她觉得那般丰神如玉的人，脸孔毁了一半，还是会遗憾的罢。
孟澍见她神情，忙道，“你不觉得我脸上带疤更有男人味了吗？”
见宛郁疏影不语，孟澍作捧心状又道，“疏影你是不是嫌我丑了配不上你了？”
宛郁疏影给他两个白眼，扭过头来作势欲捶他胸口。
“疏影你不能谋杀亲夫啊，”孟澍边躲那粉拳边道，“脸上有伤也有好处啊，没了这臭皮囊，武林大会的时候就不会有各门各派的女弟子来没话找话了，义父也不会因为得了旁人的武功秘籍就把我骗到谷口让人看了，屠大娘也不会因为几头小羊羔把我的肚兜送给牧羊女了......”
孟澍说得眉飞色舞，似是高兴至极，宛郁疏影便也跟着笑起来，他都已释怀，她又何苦为古人担忧，“瞧你那臭美的样子，搞得从前多人见人爱似的。”
“那是从前，”孟澍绝不在口舌之战上丢兵弃卒，笑眯眯又凑过来道，“现在只让你看，只让你爱。”
宛郁疏影扭过头去不看他，却还是忍不住侧了侧目，她看到孟澍望着自己，他的睫毛映着阳光，微微颤动，眼眸深邃如初，却温柔的似要将自己溺亡其中。他的手指修长，撩开她垂下的发丝，他的眸越发近了，琥珀色的眸子摄人心魄，然后，他的唇覆了下来。
男子的唇，平日间往往显出些坚毅来，而孟澍的唇此时却是柔软的，唇瓣一经触碰，便似电光火石一般，窜入宛郁疏影的心内，燃气一路火焰。男子身上似兰似木的气息袭来，让她觉得安心，在这样气息绵长的亲吻中寻到了自己的呼吸。
他撬开她的唇齿，却并不攻城略地，只轻轻地却深情地吻着，仿若怀中之人易碎那般，无比的珍重。她阖上眼，仿若天光已老，仿若尘世已废，只在他的气息中游憩，他贪恋着她清冷却安然的滋味，不愿放开她，一味品尝她的朱唇。
此时，这世间，唯有他二人而已。
许久之后，他终于放开她，看她一向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面容上，竟带了几许绯色，不觉有些得意，伸出手来把玩她的发。
而她却一甩头避了过去，若有所思却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技术这般纯熟，是第一次吗？”
孟澍被她看得发毛，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是撒谎，心中大叫委屈，却也没有办法，只好挠挠头，顺便把手留在脑袋周围必备不时之需，道，“我无师自通，无师自通......”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两情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