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誓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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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七，大雪。
阴云将天日遮了个严严实实，任朔风再大，也吹不开那乌云，眼见着是要下雪了。
天越发阴沉，慕士塔格峰下的客栈伙计望了眼天色，百无聊赖地上了半扇门板。已过日入时分，怕是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小伙计在心中嘀咕道，在炉边搓了搓手。过了小雪之后，一天冷过一天，今日又是下雪的鬼天气，怎么会有客人要上山，这么想着，他起身打算再将另外半扇门也上了，好回屋去暖和暖和。
探头看出去时，他却遥遥地瞧见半山腰上似乎有行色匆匆的赶路之人，他们十数人成一伙，脚程甚快，不一会儿便化作了他眼中的数个黑点。小伙计叹了口气，这种天气上山的人，多半是疯了吧。
生冷的山风灌进那群行者的披风之中，激得好几人都打了个哆嗦，忙又将领口系紧了一分。初冬的昆仑山区呵气成冰，慕士塔格又是其间高峰，更为苦寒。这群自江南而来的行者艰难地向上行去，足底不时被薄雪下的嶙峋山岩硌到，却并未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叹息声来，只是一心想着不要误了大事——这是一群江湖客。
昆仑派广邀天下豪杰，于十一月廿八在派中举誓师之会。江南飞水派有幸得邀，十月十九一接到英雄帖便马不停蹄向关外赶来。
江湖中已是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盛会了，虽猜不出昆仑派举誓师之会到底所为何事，但不愿错过结交武林豪杰机会的飞水派掌门还是带上了最得力的弟子一路向西北赶来。不料一行人却在昆仑山区中迷了路，兜兜转转了近二十日，最终只得从慕士塔格峰南面绕道而上。
不过更多的人，都按时赶到了。
一直抱病的清商掌门冉怡和昨日已住进了昆仑禅院，丐帮耿帮主、飞沙帮沙帮主均已至派中，风波寨、铁掌门、楚灵派等不甚知名帮派的掌门也都接连到了。
转眼，已是十一月廿八誓师会的日子。
各路英雄齐聚慕士塔格峰，何守正领着派中何姓弟子在山门处接帖迎客，而山中弟子则将已在派中的丐帮、清商、飞沙等派引至回马场处落座。不少江湖客曾是旧相识，却因并非同门而鲜有会面之机，此番在昆仑重聚首，少不了寒暄一番。众人重叙江湖旧事，忆起少年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皆唏嘘不已。闲谈过后，大家议论得却都变成了昆仑派此会到底为誓何师。
自有宋以来，中原虽仍受北面鞑子的威胁，但因到底是太平时节，各门各派或是开镖局或是收徒弟或是开荒地，日子过得比前朝当真是好了不少。近来虽有龙山门占山劫道、巨鲸帮魔教沿海打劫，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千面杀死灰复燃，也只是报家仇而已，将武林前辈的脑袋砍下来祭天虽血腥了些，但也未波及他人。
这么说着便到了辰时三刻，回马场中已座无虚席。
见众人皆已坐定，一腰垂宝剑的青年男子步入场间，他身着昆仑青衫，冠发高竖，虽是年少，眉眼却十分硬气，正是昆仑派新任掌门何守正。座中客早知来的会是个生面孔，不料竟真的如此年轻。但因知晓此人是昆仑派中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何念道的老来子，所以未有异议。
何守正向四面各一拱手，朗声道，“今日诸位豪杰莅临昆仑，何某甚感荣幸。自唐覆灭以来，天下群雄并起，大旗四竖，动荡不安，江湖豪杰虽欲聚首，却为时世所迫，无缘会面。而今宋世已兴，天下复又安定，何某不才，举此大会，愿齐聚天下英雄，一为续旧日之谊，二为除江湖之害。”
何守正言罢，座中一片窃窃私语，明白的知他是为说千面杀之事铺陈；不明白的觉得他这番话说得虽堂皇，却毫无内容。
“何掌门，你把俺们叫来，好吃好喝的招待俺们，到底是要让俺们做甚？”后排一个大汉粗声大气地问道，有人认出他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孙通。
“在座的都是有心匡扶武林正道的英雄豪杰，何某十分敬佩，”何守正道，“此番邀诸位前来，是要商议共剿魔教千面杀一事。”
何守正话音未落，席间便已似炸开了锅一般，有的不愿同千面杀结仇，当即离席欲走；有的不解一向是昆仑、清商、飞沙三派对付的魔教这一次怎么摆在了明面上；更多的人，是抱着观望之心看着场中的何守正——飞沙、清商掌门在此倒是情理之中，可丐帮帮主也在首席之上，今日之会，定不会这般简单。
何守正立于嘈杂的回马场上未再言语，只是耐心等着座中宾客渐渐安静下来。他在心内盘算待会儿要如何应对座中那些不愿插手旁人之事的精明江湖客。何守正暗暗叹了口气，若不是师叔逼他至此，他本不必依靠这些人来共剿千面杀。
师叔啊，何守正咬牙切齿，他为了吞掉区区试血谷便让自己同那李继迁交涉。李继迁是怎样的人物，对各派掌门毫不客气，开出的条件也极为苛刻，还对自己百般折辱——这样的人，何必与之联盟。所以他撕毁了一纸盟约，只身回到昆仑，不料师叔却将派中大半武功高强亲传弟子都交予了李继迁调遣，暗中与之结盟。最关键的是，师叔擒住了试血谷的两员老将孟祈裕、陶万熙后，竟私自关押，全无告知自己这个教主的意思。
何守正虽年轻气盛，此时却也明白了师叔真正要对付的，并不是漠北的试血谷，而是他看着长大的师侄，这个和他共享一个姓氏的亲侄儿。
“千面杀自卷土重来后，对付的皆是二十七年前逼死时夜雨何剪烛的人，并未滥杀无辜，为何非要同它拼个鱼死网破？”回马场间，有人冷冷发问，声音虽不大，却似耳语一般，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就是，就是，”有人附议道，“时夜雨是昆仑门下，那魔教教主算来还与何掌门沾亲带故。要杀要剿，由你昆仑派做主便是，拉上旁人作甚！”
“可笑，”有一雄壮男声反驳道，看模样正是风波寨四当家“平地惊雷”彭风雷，“魔教污我武林正道，岂能任其作乱？”
“你寨中二当家逼死了魔教教主的爹娘，人家没将你整个寨子平了已经算讲理了，”又有人优哉游哉道，“我们这等没做亏心事的人，自然不怕鬼敲门。”
“六十年前昆仑之战，诸位所在的门派即使未参与其中，却也都是向着我昆仑、飞沙、清商三派的。”正场中乱成一团，何守正朗声说道，冷冷望向四面，“昆仑之战时三派供给全是从风波寨、祁门来，兵刃不足时神空门出手相助，丐帮的好汉也出了不少力……”
回马场中的各路武林人士渐渐静了下来，见场内最中心处，清商掌门冉怡和、飞沙帮主沙平天、丐帮帮主耿丹枫并席而坐，皆有应和何守正所言之意。
“云时晏如今是只报家仇，待家仇报完了呢？”何守正扬眉质问道，此时的他终于有了对着天下英雄说出心中所想的机会，“家仇之后，还有千面杀灭教之仇、还有王魉身死之仇！一笔笔一件件，诸位觉得云时晏会忘了吗？”
何守正此语一出，顿觉得心中无比舒畅，他的父亲是昆仑派中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师叔也是派中高手。他自小便活在这两人高大身躯下的阴影之中，每一日、每一事，没有这两人的意思，他根本不敢自己做主。
昔年他听闻试血谷孟澍十四岁便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心中艳羡得不仅是他少年成名，更是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拘束。虽是有些凉薄，可那时的他，想的总是何时师父和师叔何时才能不再出现在自己身侧。
座中之人被他问得有些讷讷，却还有人出言道，“我派创立不过二十余年，并未经历过昆仑一战，为何还要同何掌门一起共剿魔教？”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何守正注视着那人缓缓道，“若不能共剿魔教，此业必废，日后千面杀执掌武林，哪一门哪一派能有把握在洪流之中自保。”
“何掌门说得极是，”一脸不将魔教杀的片甲不留就不甘心的飞沙帮主沙平天表态道，“而今唯有团结各派之力，共剿魔教，才是上策。”
拖着病躯清商宫宫主冉怡和虽未点头，却也未反对，丐帮耿帮主亦是不置可否。
——不反对，那便是默认了嘛！
座中诸人有半数本就觉得魔教当诛，剩下半数一见如此形势，哪敢不从，便都附和道，“何掌门说得对，只有各派一心，才能不给魔教以喘息之机。”
何守正颇有些自得，朝场中一示意，昆仑弟子便端上了大碗酒水来，递与座中诸位江湖客。
何守正正欲招呼同饮，却见本应在山门驻守的心腹弟子一路小跑而来，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什么，何守正脸色一变。
“何掌门，可是出了什么事？”离得最近的丐帮耿帮主问道。
“无事，无事，”何守正笑道，“今日诸位歃血同饮此酒，便是……”
话音未落，众人便心中一寒，耳边似有爽朗笑声回荡，盖过了何守正的语声，却辨不清来自何方。座中客放下了酒碗，四处张望，却寻不到发笑之人。
“何守正——”说话之人却并不是发笑之人，而是一个有些稚嫩的少年，此时吊着嗓子，似是委屈至极，“我不过是想来昆仑山上玩几天，并没有把二十七年前的旧事捅出去的意思，你何苦把我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推下去......”
“你知道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人会变成什么样吗？”那不过十几岁少年的声音，却忽而空灵，忽而狰狞，座中之人自恃大胆着，也不禁打了个寒战，“何守正，你要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吗？”
何守正握着酒杯的手一紧，杯盏落地，旁人听不出那声音，可他知道那是海天涛的幼子，那个少年，明明被自己从玉珠峰上推了下去，那么高摔下去，怎么可能还活着？但若他当时便已毙命，那此时说话者，又是何人，又或者说，又是何物？
何守正双拳紧握，止住了心中的战栗。
“海兄弟，你且等一等，我先说上两句。”此时说话的才是那发笑之人，他笑声虽狂妄，声音却清朗悦耳，“昆仑派与我教有六十载宿仇，与座中诸位无干，与清商、飞沙二派亦是无干。千面杀虽被污为魔教，却也知正邪之辨，做不出波及无辜、灭人满门的勾当。还望诸位英雄离开此是非之地，以免被不幸误伤。即便不离开此地，也莫要饮那同盟酒，昆仑摄魂之饮的伎俩，二十七年前骗过了江湖多少好汉，在座诸位，可有自信能饮下这酒而不为其所制？”
“掌门——掌门——”正在这当口，又有昆仑弟子自山下冲将上来，叫声凄厉，似是惊悸未平，“千面杀，千面杀——魔教的人将山门围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誓师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