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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往事书 ...

  •   一坛一杯,一壶酒。

      杯中是名酿断梦,不知是饮后别有梦,还是醉时别无他想。

      有两人在一剑门框已裂,窗棂半斜,几无桌案的屋中对饮。坛中酒色清冽,入口微苦,辣在舌尖,转瞬便化作了叹息,堕入愁肠之中。而今对饮之人,面色如旧,无喜无怒,并不为举樽同庆,亦不为一浇愁怨。

      他们,只是在说一些旧事,一些旧人。

      “病兄,祁连山上的,是风息派还是千面杀?”孟澍发问道。

      “风息派在地上,而千面杀在地下,互为表里。六十年前昆仑一战后,昆仑清商飞沙三派说风息派教出王魉这等妖孽,忝居白道,愧对武林,理应铲除。所以除却十来个外出云游的弟子外,我派正品茗论道、毫无防备的弟子,一夜间被杀了个精光。”那样血腥的杀戮,从云时晏口中讲出,却是云淡风轻,“我自小为千面杀教主收养,惊于‘笑春风’心法之高妙。教中所习的风息之法多有遗漏,为习得真正的风息功,我辗转拜在了风息派掌门门下。师父百年之后,将风息掌门之位传与我,义父过世后,教中又推举我做了教主。风息派、千面杀本为一脉相传,而七十余年后,又再归于一门。”

      孟澍叹了一叹,自己前些日子问过宛郁疏影,才确定“笑春风”心法练到御风一境,便可以易筋洗髓改骨。当年为自己所救的云时晏,能活到今日,亦有此心法的功劳——更改筋骨,让胸廓变高,脊柱向后,那么先天不足的两肺之症,便不会那么致命。所以阴山重逢之日,孟澍没能看出已经改了根骨的云时晏,便是昔年为自己所救的少年。

      他虽怀疑多次,但当确定是他后,却又有一丝不可置信。

      当年奔逃千里只为存活的两个孩子,而今,都活了下来。这是怎样的运气,怎样的坚韧!

      孟澍想起那个落魄暴戾的男子身边瘦骨伶仃的少年,想起小小的自己将鬼医的凝碧丸尽数塞在了他手中,像父亲叮嘱自己的那般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

      那时的孟澍,是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更是亡命天涯的亡国之客,他失了故国,失了亲朋,却不是为何,找到了勇气——他为那个少年捆上水壶和干粮,掂着脚尖奋力抽在马屁股上,看着那少年一骑绝尘而去。

      父亲已经不在,他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还可以自己保护其他人!

      为千面杀教主收养……孟澍回想幼时在阴山所见的那个暴戾的男子,那便是因修习有缺漏的笑春风心法而走火入魔的云梦泽吧。狂躁之态,当年便可见一斑。

      原来,他那年从云梦泽身边逃走后,是拜入了风息派门下,然后,将风息和千面杀两派,何为了一宗。

      “病兄可否告知,令尊令堂当年之事的隐情?”解决了一桩疑问,便再来解第二桩——孟澍一直不解,若时夜雨并未打伤何念道、盗走两仪剑谱,为何五十一位江湖前辈都愿助昆仑清理门户;但若无冤情,为何二十七年旧事之后,那五十一人退隐的退隐,出家的出家,还有几位在千面杀寻仇上门时自尽谢罪、甘愿赴死。

      “两仪剑谱是何念道传给家父的,那时他修道有成,得窥武学上道,自创了了玉虚散手,便欲将两仪剑法传与弟子后封剑悟道。家父当年修炼两仪剑已逾一载,自不必将剑谱盗走。”

      孟澍点了点头,他知晓昆仑名噪一时的玉虚散手是在二十余年前在江湖中初展头角的。昆仑弟子虽都并不言明,但江湖间多有猜测,这般飘渺洒脱的武功堪比昔年风息派失传的流云散手,唯有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何念道才能创的出。

      “但那一日,家父忽然仓皇下山,携家慈一路向南奔逃,希望能甩掉追杀而来的同门师兄弟。母亲问他为何要逃命,他却咬牙不谈,两人一路逃至京城,侥幸地以为天子脚下,无人作乱。不想甫在京城定居,曾在边塞为父亲所救的少年便带着厚礼从关外而来,酬谢救命之恩;更不想那人是辽国皇帝耶律璟的近侍耶律樊。耶律璟在位已六年,谋逆之事仍未止息,兄长子侄屡次谋反,他知晓耶律樊曾为昆仑高手所救,便命其将父亲请回上京护卫皇廷。

      “那时还未有赵宋一朝,仍是天下分崩、四方攘乱之世。然不论中原谁家当政,契丹骑兵总要在边境滋扰寻衅、挑起事端。家父身为汉人,亲族皆在汉地,深知中原与契丹势不两立,自然不愿与他同归。耶律樊好言相劝了几日,但见父亲心意已定,知晓劝说无果,便在饮食中下了柔肠化骨香,将家父家慈掳回上京复命。”

      云时晏说到此处,睫毛微微一颤,似是心有动容。

      “因母亲有孕在身,耶律樊心有不忍,放松了守卫。父亲和母亲便趁机逃了出来,辗转多方,终于回到了京城。后来的,如今全江湖的人应该都知晓了。”

      ——后来,五十一位武林高手,联手逼死了自己的父母。

      那些人昔日少年意气、满腔都是匡扶武林正道的热血,又为何念道寿宴上酒菜中的药物所摄魂,根本不查此中蹊跷,齐齐逼死时夜雨、何剪烛两人,自觉除去了江湖败类。但细心之人在回想时,为诸多疑点所扰,终是觉察到其后隐情,无颜再立于江湖。

      云时晏停止了诉说,二十七年了,他到底是把本以为会烂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他恨透了讲述和诉说,依他的性子,本该拼尽全教之力,将昆仑派夷为平地,更不必同旁人解释什么。

      只是,他知晓,他要还父亲一个清名,要还千面杀一个公道。

      自诩并不是善人的他都无法忍受这个江湖将那些万死无悔的前人描摹成十恶不赦的奸邪之辈。

      孟澍忽然有些可怜他,虽然知晓这种情绪是如今威震一方的千面杀教主最不需要的,但他真的有些可怜他。若当年时夜雨同何剪烛逃到了试血谷中,眼前这个人,怕就会是自己谷中兄弟了罢。可何剪烛不愿连累孟朔和石试血站在昆仑派的对立面上,可时夜雨不信自己从小尊崇的师父会真的对自己痛下杀手。

      “你怎会知晓这些?那时的你还在襁褓之中。”孟澍道出了最后的疑问。

      “我怎会知晓?”云时晏似在自问,又似在质问,“孟兄,我会知道是因为家父当年只是无意间听到了何念道与何问道的对话,便被关入密室中险些活活饿死;我会知道是因为何念道逼家父家慈隐姓埋名逃至汴京后,因再寻不到他们,便引契丹人去找出两人的隐居之处;我会知道是因为何念道捏造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了他最得意的弟子身上,以‘替天行道’来掩饰杀人灭口,而他那迂腐的弟子,却因敬重师长,至死都未言明真相。”

      云时晏声音朗朗,似金石相击,一字一句之中皆含怒意,声声入骨。

      “我从明家取回了母亲的绝命书,昔年逃亡之中,母亲将每一日都一桩一件地记了下来,彷佛已知晓日后不能伴在我身侧。”他的音色极低却又极冷,“孟兄,可笑的是,家慈缠着问了家父八个月,他都未说出自己到底知晓了何念道什么秘密。直到一夜梦中呓语,家慈才知那秘密同昔年昆仑之战千面杀被灭一事有关。”

      孟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云时晏停了片刻,缓言道,“让孟兄见笑了。这是耶律樊回上京后以死谢罪前所书的陈情信和母亲的绝命书,”云时晏递过了一个锦缎包袱,“孟兄一看便知。这两物是真是假,待明角醒来,孟兄自可问他。”

      孟澍推开他的手,正色道,“我信你。”

      他信他,信他还是当年自己救下的少年,当年他本可以将被迷昏的云梦泽推入深山沼泽之中,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云梦泽虐待他数年,他恨他至深,却并不愿害他性命。孟澍信他如今,此心依旧。

      孟澍顿了一顿,问道,“你想要的并不只是报仇吧。”

      云时晏抬头望向窗外,悠悠道,“我想要父亲母亲清名无损,我想要昔年谋事之人身死后仍为人唾弃,我想要风息派能如名门正派般受人敬仰。”顿了一顿,脸上似有苦涩的笑容,他说,“我想要让教中之人不必像我这般每日辛苦算计而活,我想要他们能够活在阳光之下。”

      这是怎样的愿望,不是想要屠尽昔年仇家,而是希望教中弟子不再被魔教恶名加身,可以自由地活在阳光之下。

      他十岁起便拜入风息派中,十一年后才返回教中。据实说来,他对千面杀并不似教中弟子那般可以为之生也可为之死。

      只是这收留之情,同病之怜,让他怎么也不愿辜负自己所坐的这个位置。

      正想着,有人在屋外叩门。

      “孟澍,明角可以下地了。”推门而入的绿衣女子说道,脸上却未带着与这个消息相称的喜悦之色,“试血谷中来信,孟祈裕、陶万熙在昆仑被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往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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